第一百五十章 汝生可有涯(2/2)
「哦,修行啊……」
張安士在書中見識過修行界,但他身邊並無修士,所以了解十分片面,他曾經還疑惑過,為什麼那些修士願意將時間浪費在無盡的打坐中呢……
那天,回去的路上。
蓮千葉的微笑一直縈繞在張安士心頭,如今,他對這小尼姑的了解,已經不像當年那樣了,那會兒,她若能從體力上勝過自己,會很開心、很驕傲,一次在山神座上掰手腕,他輸了,為此她樂了少說半個月。
之前,她顯露的武力已經令他難已望其項背了,她也笑了,但是很勉強……
第二天,下學後,張安士沒有像往常一樣,匆忙離去。
他找到先生,問:「何為修行?」
先生略作思索,反問:「汝生可有涯?」
他答:「有。」
先生問:「而知可無涯?」
他答:「無。」
先生問:「以有涯隨無涯,當何如?」
他默不作聲。
先生說:「修行者有凡人十數倍的壽數,那冥冥中,還藏著超脫生死的可能,若得長生,其生無涯,以無涯隨無涯,長此以往,或能得見『真理』,是以,古往今來,無數學問大家都免不了,走上尋仙仿道的路子。」
「此為『修真』。」
……
張父一畫作完,卻將紙一揉,直接丟進了廢紙簍子。
「拙作!」說著,他看向一旁靜坐許久的張安士,撓著下巴說道:「兒子,你是犯了錯?還是想要些文錢啊,我可醜話在前,若是後者,沒有,找你母親去。」
張安士搖搖頭,說道:「今日先生跟我說,以有限的生命追求無限的學識,是徒勞的,我覺得很有道理,我註定看不完所有的書……」
「這樣啊……」
張父攤好新紙,一邊研磨,一邊說道:「曾經,我的先生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畫之一道,沒有捷徑,只有一筆一畫,勤加練習,凡俗之人匆匆數十載,即使每日練習,又能畫多少張……」
「年輕時,為父精力旺盛,一日兩三張,還能入眼的練習之作,如今一日一幅,我就滿意了,而那些千歲的仙人呢?他們活得越久,畫得越多,壘得土越多,自然能站在山巔處,看看不一樣的風景,若有人能窺得畫道真諦,大約就是那群修士了吧。」
「怎麼,可是動了修行的念頭?」
張安士默默點頭,心裡有些慚愧,「父母在不遠遊」的道理,他還懂得,但是若有可能,他不想活得太短,因為他想知道的太多,也因為……不想被那人落下。
所謂知子莫若父,張老爺看在眼裡,笑著搖了搖頭,說道:「你如今也適齡了,確實可以一試,但是有無資質,還要看天命……也罷,反正咱爺倆好久沒有一同出遊了,那就走一遭燕都,全當採風了。」
「不帶母親?」張安士問。
張父一翻眼,「帶她?你八輩子都別想修行了,當年你還光屁股的時候,在門口玩泥巴,有個路過的行腳僧說你有佛緣,要帶你去修行,你母親拿菜刀追了他兩條街……」
張安士聽著背後一涼,「那我們不是沒錢嗎?」
家裡的財政大權自然歸母上大人統管。
「好說……」
張父拍了拍張安士的臉頰。
那天,張老爺破天荒賣了他的畫。
後來,有一少年來到燕都謫仙司查驗資質。
後來,張老爺一直嘀咕,原來當年的和尚不是騙子啊。
後來,一位太乙玄門的接引仙使相中了少年,或者說張安士相中了玉京山,左右是在北地,離家近些,離她也近些……
後來,爺倆返程辦理一些文書,在他們跟平陽縣衙的官老爺打官腔的時候,城外山野小庵來了一名驚為天人,或正是天人的女子。
她曼妙的身子罩在白色的紗衣下,她看著蓮千葉連連點頭,上前一步,抬起白皙的玉藕,欲撫其前額。
周圍的尼姑們皆露出喜色,這一手摸到後,便是選定蓮千葉作為青蓮淨土的吉祥天女……
只是,蓮千葉神色不安地後退了一步。
聖使的手掌稍停後,卻前行了一步。
可……
蓮千葉又後退了一步,這次她臉色再無彷徨,取而代之的是堅定。
聖使雙手合十,默念:「惜哉,惜哉,阿私陀佛……」
說罷,她化光而去。
場內亂作一團,蓮千葉顧自逃回屋子,一頭鑽進了被褥,一會兒後,與她親近的老師太前來,坐在床邊,說道:「你既已決定,不當教內天女,若無上教相助,庵里也無力供養一名修士,況且,你還有塵緣,既然無心修佛,不如……」
「您知道了?」
蓮千葉從被子裡探出腦袋。
「出家先有家,出世先入世,超凡脫俗要先是凡俗,我們都是過來人,而你自幼在此,沒有領會過人世種種,我們不好阻你,更不好強行求你什麼,所以……」
「去吧。」
張安士在家門口徘徊著,他在想如何跟母親交待,張老爺倒是個甩手掌柜,生米煮成熟飯後,便跑去喝酒了,將這鬧心事,全交給兒子一人。
忽然,一個人影跑了過來,是個長髮及腰的大姑娘,還穿著樸素的俗家衣物。
張安士看著她眨了眨眼,第一反應是這小尼姑可又犯戒了。
蓮千葉微微開口,正要說話……
「我要離家去修行了。」
少年露出了燦爛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