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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裁雞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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鷓鴣哨說此雞名為「怒晴」,金雞報曉本就是區分陰陽黑白之意,而且怒晴雞引吭啼鳴之聲能破妖氣毒蜃,更可驅除鬼魅。若是凡雞凡禽,其眼皮自是生在眼下,而眼皮在上就是「鳳凰」,雖也有個雞名,卻絕不能以常雞論之。

鳳凰是不是當真存在於世,此事誰也沒親眼見過,不好妄做定論。今人多認為古楚人的「引魂玄鳥」,正是從雄雞圖騰中演化而來。從春秋戰國時期就已有「怒晴雞」的傳說,但到了現在民國年間,即便是在它的產地湘西怒晴,也極為罕見了,恐怕一兩百年也難得一遇。「鳳鳴龍翔」乃是世間吉瑞之兆,此等靈物實乃天地造化之所鍾,隨意宰殺必然生禍。

鷓鴣哨言辭懇切,對那老者說道:「正因此事,才勸尊翁莫要擅動屠刀。」說罷就請他依照誓約,讓出這隻五彩雄雞,也不會平白要了他的,紅姑娘背的竹簍里有一大袋子鹽,約摸有十餘斤的分量。在山區鹽比錢更易流通,對這僻處深山的寨子來講,十幾斤鹽已經很可觀了,鷓鴣哨願意將這袋鹽留下作為交換。

那老者聽到最後,始知自家養的大公雞竟是個稀世寶物,平時殺雞宰鵝自是不在話下,可誰有膽子宰鳳屠龍?那不是自找倒霉嗎?便立刻絕了宰雞這個念頭,只惱恨自己平時未曾注意這公雞的眼皮生得恁般古怪,眼睜睜將一件寶貝輕易給了這伙扎樓墨師,有心想要悔約,可他也是有些見識的人,一看鷓鴣哨和陳瞎子都不是等閒小可的木匠,萬一開罪了會下陣符的墨師,也是天大的麻煩,只好認栽了,吩咐他兒子將怒晴雞裝入竹簍,換了扎樓墨師的一袋子鹽。

陳瞎子在旁看個滿眼,他在往日裡,常覺得自己才智卓絕,家承師傳地養出一肚皮學問,這些年更是率領著卸嶺群盜盜遍天下,稱得上是見識廣博。燒雞也沒少吃過,結義的雞頭也沒少斬過,可還真不知道普天底下的雞禽眼皮子究竟是怎麼生長的。

此時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也不得不在心中暗挑大拇指稱讚。雖然在唐代鼎盛一時的搬山道人現在早巳經日落西山,剩下來的人屈指可數,但搬山分甲畢竟是傳了千年的古術,果然是有一番神妙之處。而近年來又出了鷓鴣哨這等出類拔萃的人物,想來日後搬山道人必有中興之期,要是能拉攏他們到常勝山入伙插香,又何愁卸嶺之盜不得興旺?

陳瞎子暗中盤算著怎麼才能拉攏搬山道人入伙,而此時鷓鴣哨已經交易妥當,親自用個大竹簍背了怒晴雞,當即對那老者抱拳告辭,轉身出門。陳瞎子接連走神,被紅姑娘暗中扯了一下,這才回過神來。他神情微微一怔,也趕緊對那山民父子抱了抱拳,嘿嘿一笑:「多有叨擾,若是有什麼得罪之處,尚請尊翁海涵,告辭了。」說罷一拂衣袖,帶著紅姑娘和嚮導,跟上鷓鴣哨往外便走。

那曾在金宅雷壇道門中的老者吃了個啞巴虧,又輸了見識,越想越是不忿,心底也隱隱覺得這些人不像扎樓墨師,忍不住在後面叫道:「拜山拜到北極山,北極山上紫氣足,天下名山七十二,獨見此山金光閃……誆了我家怒晴雞去,好歹留個山名在此!」

當時世上結黨營私之輩極多,加上那些行走江湖憑手藝吃飯的,以及各地的綠林中人,黑白兩道為了互相區分,都各自以「山」為字號,每座「山」,代表著一個個獨立的行業或是體系。天下名山是「大山三十六,小山七十二」,比如木匠墨師就都屬「黑木山」,要飯的乞丐是「百花山」;使古彩戲法雜耍賣藝為生的是「月亮山」;而在道門之輩,則向來自稱「北極山」,實際也是大言不慚,隱然有自居仙人之意。各行互相報山頭用的是大切口,也稱「山經」,各行各道中也有本身對外不宜的唇典切口,比起「山經」來,使用範圍要小得多。那老者認為這伙扎樓墨師不像是「黑木山」里的手藝人,忍不住用「山經」里的暗語問了一句,要問問他們究竟是哪一行里的人物。

那老者雖自報家門,可搬山卸嶺的魁首豈會將不入流的「北極山」放在眼中。陳瞎子聽見了也只冷哼了一聲,恍如不聞,他和鷓鴣哨只管走路,連頭也不回,既然露了行藏,就沒必要再一禮三躬地講什麼禮數了,區區一個在道門的糟老頭子,連給舵把子提鞋都不配。

但是按照道上的規矩古例,只要對方報了字號,聽到的就不得不留下一句,這叫「明人不做暗事」。既然陳瞎子不屑理會,此時只好由走在最後的紅姑娘替首領報出山頭,她的言語還算「謙遜」,不提北極,只比崑崙。

因為崑崙是諸山之祖,沒有任何行業敢占崑崙為字號,那等於自稱是天底下所有人的首領,只有朝廷官府才是「崑崙山」。在這一百單八山中,也僅有崑崙山是座真山,其餘的山名都是虛的,比如官面上的人,或是軍隊警察之流,才被民間在背地裡稱作是崑崙山裡的來頭,除了那些存心造反、目無王法的,輕易也沒人敢比崑崙山,所以她當即回道:「訪山要訪崑崙山(訪山要訪崑崙山, 「訪」即為「拜」,常勝山裡的人絕不言「拜」字,故以「防」字代之)。崑崙山高神仙多,常勝更比崑崙高,山上義氣沖雲霄。」

那老者聽得清清楚楚,雖然紅姑娘說話的聲音也不怎麼高,可一字字聽在他耳里,卻好似晴天裡憑空打出一個個炸雷,當場腳底下發軟,「咕咚」一聲坐倒在地。

他那蠢漢般的兒子哪懂這些暗語對答,根本不明白他們說了些什麼,一看他爹癱坐在地,還以為是中風了,趕忙伸手扶住:「爹……你怎地?」那老者面如死灰,心口起伏劇烈,斷斷續續地喘了好幾口氣,才告訴兒子:「我的祖宗哎,那伙木匠……是常勝山上下來的……響馬子!」

金宅雷壇在道門的那些門人弟子,乃至整個「北極山」里修道的,不管是道士還是方士,只不過是做些驅邪畫符的餬口生意,憑著愚民愚眾來騙些財帛。如今天下大亂,而且都到民國了,誰還有工夫去信那些煉丹畫符的?「北極山」這些人連餬口自保都難,怎比得了「常勝山」里那些殺人放火聚眾造反的太歲來頭大?在當時響馬於和軍閥沒多大區別,衝州撞府連大城重鎮都敢去劫,隨便殺些個山民百姓,比踩死螞蟻還要來得容易。

常勝山雖已不復當年之鼎盛,但在當時仍然控制著幾個大省的十幾萬響馬盜賊,而且暗中扶持著若干股軍閥勢力,真要聚集起來,真連重兵駐守的省城也打得,所以紅姑娘一報字號,險些把這老頭嚇背過氣去。他仔細想想實在是有些後怕,剛才若是稍有悔意,不肯依照誓約把怒晴雞交出去,惹惱了那伙殺人不眨眼的響馬子,恐怕現在一家老小已經橫屍就地多時了。當下偃旗息鼓,緊閉扉門躲回家中,再也不敢聲張。

陳瞎子等人輕而易舉地得了怒晴雞,信步離了金風寨,迴轉老熊嶺義莊。這時羅老歪的傷情也已好得七八了,他瞪著一隻眼暴跳如雷,誓要帶兵挖開瓶山,管它什麼屍王屍後,定把古墓里的元代乾屍拖出來好好蹂躪—番,搓骨揚灰,以解心頭之恨。

陳瞎子說,老熊嶺瓶山一帶盛產藥材辰砂,常有山民冒死去瓶山採藥,所以多有在山中見過湘西屍王的傳說,如今墓中毒物已經有了克星,但那數百年的殭屍一旦成精,卻也不能不防。常聞殭屍乃死而不化之物,那古屍生前,倘若是恰逢陰年陰月陰日陰時而亡,便會借得天地間一股極陰的晦氣不朽不化,而且能在月夜出沒,啃吃活人的腦髓。咱們破了瓶山,除了滅盡毒蜃妖邪,再把墓中寶貨搬出來圖謀大事之外,也務必要想方設法除了這湘西屍王,以揚搬山卸嶺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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