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狹路相逢(1/2)
夜色籠罩著淅陽郡,星光黯淡,八月已入秋,丹水夜風多了幾分涼意。夜色之下,一支兩萬餘人的隊伍連夜行軍,隊伍整齊有序,士兵們身著鎧甲,手執長矛盾牌,步履矯健,精神抖擻,從行軍的安靜便可以看出他們絕不是烏合之眾。
隊伍沿著丹水沿岸疾速行軍,一邊是閃閃發光的丹水,一邊是大片茂密的森林,丘陵起伏,山勢連綿,一隊隊斥候在前方探路,不時將沿途無事的消息傳回中軍。
為首的是一員體格威武、氣度不凡的大將,他正是外武關守將張士貴,接到李世民的情報之後,便知外武關對於李唐來說已經沒有任何價值可言,立即遵照李世民之令,率領駐守外武關的唐軍悄無聲息、有條不紊的趁夜撤退,
張士貴是弘農盧氏縣人,對淅陽十分熟悉,雖說淅陽郡唐軍的處境極為不妙,但只要回到丹水縣,便盡在張士貴的掌控之中,進可攻退可守,立於不敗之地。
他自幼學武,臂力過人,擅長騎射,一桿馬槊飽飲無數流寇鮮血,性格沉穩,平素很是低調,在李唐王朝之內存在感並不強。但這並不是說他心智比別人差……
「父親,你說隋軍會來攻打我們嗎?」張士貴的長子張瑱憂心忡忡的看向父親。
張士貴笑了笑:「隋軍當然會派軍隊來攻打我們,但我們也不用害怕,我們不是隋軍的重點,只要到了丹水縣就安全了。」
「父親說的是晉王麼?」張瑱會意道。
張士貴見兒子有些緊張,便說道:「晉王是聖上的嫡子,又是大唐第一將,麾下的將士又多,他的價值可比我們父子高得太多,隋軍又不傻,怎麼可能會先來對付我們呢?更何況我們退得迅速,隋軍未必會知道我們的行蹤。」
張瑱沉默了一會兒,見周圍都是父親親信,便說道:「父親,楊侗真的那麼厲害嗎?」
張士貴道:「雖為敵人,但不得不說,楊侗確實有魄力,有戰略眼光,先滅弱後再擊強,在占據絕對優勢時,天下人莫不以為他會縱兵南下,若他據有冀州、幽州、并州之時南下,這三雄必然聯合抗隋,從而令他陷入戰爭泥淖。可他卻出人意料的北擊胡虜,於是王世充、李密和竇建德放心的逐鹿中原,三人越打越弱、越打越弱,而他不僅穩定後方,獲得民族大義,以異族之財供養隋朝百姓,還能使中原三雄在戰亂之中相互削弱。如果晉王和聖上各能穩住軍隊,不會失敗,楊侗下一步必打徐州,然後是江南,只要攻下江南,天下大勢便已定了。」
說到這裡,張士貴又吸了一口氣:「說起來我大唐本來是最強的,有關隴權貴、關東士族、江南士族支持,占有龍興之地的關隴、表里河山的并州,還有潛龍之地的巴蜀,氣勢一時無雙,儼然是戰國的強秦,如果將士效命、君臣同心、文武同德、宗室團結,那我大唐必將是今天的隋朝。只可惜大唐內訌毀了大好前途。」
「父親認為大唐為何會出現這種局面?孩子百思不得其解。」張瑱顯然也考慮過這問題。
張士貴覺得自己應該教一教兒子,便揮手讓親衛散開,不讓外人打擾聆聽,安排好了一切,便和兒子並馬而行,接著輕聲道:「這其實是聖上的責任,從一開始他就不該封晉王為晉王,齊王、楚王、魏王、燕王、韓王、吳王、越王都可以,唯獨就不能把秦、晉、雍王封出去,秦王是關中之主,容易獲得關隴權貴的支持,而晉王和雍王在隋朝則是太子入主東宮前的封號,隋文帝當初封隋武帝為晉王、隋武帝封昭德太子為雍王,這都是立儲的前奏,所以到現在,晉王和雍王都有很濃的暗示;而聖上封晉王為晉王,這便有了內亂之源。」
張瑱想了一想,輕聲道:「或許是太子年紀太大,讓聖上感到了威脅。」
張士貴贊道:「你能看到這點已是不易。確實是這樣的,聖上冊封晉王為晉王、尚書令,准他自募屬官,這些都是太子才有的權力,而賜晉王冊封六品武官之權這一點,便是太子都沒有。你知道這一切意味著什麼嗎?是讓太子產生壓力,將目光瞄向來勢洶洶的晉王,而不是聖上的寶座。這是一個極高明的平衡之術,歷代帝王莫不如此,聖上這麼做也無可厚非,但是聖上做得太早了,他應該滅了楊侗這個強敵、或是一統黃河以南後,再玩弄帝王權術。只可惜聖上太過心急了一些。」
張士貴嘆了一口氣,又繼續說道:「天下已有漸漸有了三足鼎立之勢;而在國政之上,隋唐兩朝則如南北對峙的袁紹和曹操;袁紹的兒子袁譚和袁尚,為奪大位同室操戈、反目成仇,才被曹操給逐一消滅掉,否則以四州之廣闊,他曹操就是用兵如神,也可以堅持很久很久,甚至還能利用強大國力拖死錢糧不足、四周皆敵的曹操。而曹操就很聰明,在那一時期,他的兒子別說培養勢力,就是與朝臣交往過密,都有可能被訓,這是曹操的英明之處,在天下尚未統一之時,他需要臣子的精力的都集中到大業之上,而不是因為世子之爭分神。」
「楊侗實力比袁紹還要強大,君臣同心同德,一如袁曹之爭時的曹操,可謂是集二者之長,而無二者之短;我大唐則是截然相反,將兩者之劣占得淋漓盡致。」
張瑱沉思了一會兒,又問道:「如果聖上迷途知返,大唐還有希望嗎?」
「很難啊!我大唐在前面輸得太多,元氣大傷,國力消耗殆盡,巴蜀荊襄青壯盡皆為兵,治下百姓稅賦沉重、民怨沸騰,而皇族貴族則莊園橫行、醉生夢死,加上軍隊屢屢戰敗、丟城喪地,朝野上下是信心全失;而隋朝北方強敵盡皆匍匐在地,邊患全無,聲勢浩大,可楊侗卻不急不躁,以絕對兵力步步為營,一點點的蠶食大唐國土,沒有露出絲毫破綻,即便有破綻,也被數目龐大的兵力彌補得乾淨,讓我兵無法以奇兵示其弱點,這是實力上的絕對差距,所有陰謀詭計都難見成效。除非楊侗內部出現重大失誤,比如打了一場大敗仗、內部造反,或許是外敵入侵,分散了隋軍的精力,從而給我大唐喘息之機,否則的話,我大唐在楊侗的步步緊逼之下,處境一天比一天艱難。」張士貴也有些迷茫起來,李唐若敗,他父子何去何從?
「父親覺得隋朝會出現造反嗎?」張瑱問道。
「從大業六年亂到現在,早已是民心思定,百姓好不容易過上好日子,誰會造反?何況隋朝的利民政策亘古未有,百姓視世家如仇敵,怎會歡迎世家橫行的大唐呢?」
「難道大唐沒一點希望了麼?」
「未必!」張士貴搖了搖頭,道:「只要唐魏結盟,還是有機會的!然而兄弟之間尚不能同生死、共患難,兩國都怕自己吃虧、都怕對方占便宜,又怎麼可能做到同心同德?好了,這些不是我們父子應該關心的事情,也不宜多談,讓人聽到可不好了。你只須知道兄弟齊心、其利斷金,為父就很欣慰了。」
「孩兒謹遵父親教誨。」
「將軍,丹三口馬上就到!」這時一名斥候策馬而來,向張士貴稟告軍情:「是要就地休整,還是繼續東行?」
丹三口是兩條支流匯入凡水之處,地勢比較平坦,已經是丹水縣的,張士貴估計了一下,他們至少走了六十多里,由於隋軍已經入境,卻又不能走正道,接下來會有一段很長的崎嶇河岸,如果摸黑行軍,恐怕一不留神就會摔入丹水之中,眼見離天亮已經不遠,便說道:「不必著急,就地休息,我們天亮後再出發。」
「諾!」斥候策馬離去,趕著到前軍傳達命令。
命令下去。
兩萬名疲憊不堪的唐軍就地休息,百多名斥候四散開來,警惕的注意著外圍著外圍情況,他們倒不是擔心有敵軍來襲,而是張士貴治軍嚴謹,在行軍之中尤為重視明暗哨的布置。
然而,危機通常會在毫無準備之下降臨,張士貴做夢也想不到,他一直認為以針對李世民為主的入境隋軍,早已悄然潛到身邊,這也是張士貴犯的思維誤區,他以為李世民是晉王,必成隋軍攻擊之首選,畢竟,那是李淵的嫡子,一旦生擒或是擊斃,將是大功一件,而且從戰術上說,淅南隋軍也該協同薛萬均攻破朱陽關,迎接薛萬均大軍入境,然後匯合南下。
但羅士信,一來不是按常理行事的人,二來對薛萬均有信心,深知自己到了朱陽關,恐怕也發揮不到絲毫作用,他認為與其去幫薛萬均打掃戰場,倒不如吃掉外武關守軍,這功勞可比去朱陽關撿漏強得多,而且外武關對是北方防禦的關塞,根本不需要攻城,以驍果軍的戰力,兩萬唐軍根本不在話下,而為了防止外武關守軍聞訊跑掉,他也沒有走正路,如同張士貴一般沿著丹水北上,這一下,兩軍正好就撞到了一塊,而相對於本土行軍的張士貴,趁入敵境的羅士信無疑更為警惕幾倍,所以他比羅士貴先一步發現了敵蹤,並在這裡設下埋伏圈。
羅士信為首的驍果軍藏身在張士貴軍約有兩里的西南方,靠近勛鄉方向,使張士貴沒有發現他們的存在,但時,黑壓壓的軍隊已經列隊就緒了,聽到唐軍已經就地休息,月光下,羅士信的目光閃爍著興奮的殺機。
他緩緩的拿起寒鐵神槍,又抬頭看了一眼在陰雲下忽明忽暗的彎月,眼睛微眯,多次在塞外殺戮,使他十分喜歡在月光下作戰,他也不知是何原因,直到有一次閒聊之時,才發現楊侗也喜歡在月光下作戰,因為這種環境之下打仗有一種暴力美,是暴力美學,這才使羅士信恍然大悟,一邊是殺戮,一邊美好的夜色,不正是暴力之美嗎?
他羅士信喜歡暴力美,可張士貴就未必喜歡了,他嘴角露出一絲殘酷的笑意,槍刃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弧線,直指前方。
「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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