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王而不王,以糧攻糧(2/2)
鄭元琮臉色蒼白,噔噔蹬的退數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兩人各有所思,思索應對之策。
涼亭中,再次陷入沉默。
一個時禹無所謂,關鍵是參與此事的人太多,若是朝廷順著時禹去查,終是找到蛛絲馬跡。
雖然他們落在朝廷手中的罪證不少,可那些,大多是坑害同僚之事。
那是以前就有、以後也會存在的政見之斗,雖然下作一些,可也上升不到人人喊打的高度,若是將「通敵賣國」的罪證與之結合,那威力就大了。
「咕嘟,咕嘟……」
火爐上的水壺再次沸騰起來。
「盧公,父親!」便在此時,一名溫文爾雅,氣度不凡的青年文士疾步而來,此乃鄭元琮的次子鄭仲宇,他才情飛揚,乃是鄭氏年輕輩的第一人。
鄭元琮皺眉道:「何事?」
「父親!」鄭仲宇行了一禮,道:「朝廷發布公告,對抗洪功臣做出了嘉獎,在這其中,白馬縣令時禹應對得力、指揮得當,拖著重病之軀,率領百姓守護大堤,為大軍爭取得到最為寶貴的時間,受到楊侗的重視,欽點其為滎陽檢校太守,原太守張堅平調襄陽郡。」
他也參與一些族中之事,很多時候代父施令,對於鄭、盧二氏的關係十分清楚。
鄭元琮、盧豫兩顧一眼,就此事思考了起來。
盧豫輕輕眯起眼睛,默默的思量了一會兒,笑著說道:「滎陽不僅是鄭氏族地,更是比鄰京師的上郡,時禹若是做出政績,『檢校』二字就會去掉,成為正式的太守了!這顆種子終是茁壯成長,成了鄭氏領軍人物,得加以重視啊。」
鄭元琮點了點頭。
以往,朝廷凡是有個空缺官位,大家都爭得頭破血流,世家門閥占人力上的資源優勢,往往以妥協的方式瓜分乾淨,致使出自寒門、中小世家的官員晉升無門,慢慢向他們靠攏,成為各個世家門閥的外圍勢力,因此,各家各派都有一大片官場網,休說一個縣令,便是一部之首,他們在關鍵時刻也能眼睛不眨一下的放棄。
可現在的世道不同了,世家門閥遭到楊侗壓制之後,鄭盧二盟中的成員,官職最高的也就中縣縣令而已,好不容易出了個郡守,自然不能輕易放棄。
此人一旦穩步上升,成了中樞官員,定能拉鄭氏更多人上位。而且他有太多把柄在鄭氏手中,也不怕他以後不聽話。
「話是如此!」鄭元琮撫著鬍鬚,若有所思地道:「只是楊侗一直以來,對政務不太管顧,一應事務,多委內閣和三省主官,大有垂拱而治之意,如今卻忽然重視一個縣令,這其中必有緣由吧?」
盧豫說道,「元琮以為,一向對政務不甚關心,但有決定多聽諫議的楊侗,這一次突然自我獨斷的提拔時禹,事先也泄露半點口風,意圖何在?」
鄭元琮點頭:「正是如此,所謂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感覺楊侗必有目的,可目的究竟何在呢?」
盧豫微微一笑:「老朽倒是想到了一種可能。」
「請盧公明示?」
「楊侗此舉,必與陰弘智有關。」盧豫說道:
鄭元琮雙眼一亮:「盧公指的是皇儲之爭?」
盧豫點了點頭:「皇后和太子楊崢沒有外戚可依,所仗者,是皇帝的寵愛,沒有勢力可傍,十分不穩。而武妃水天姬之子楊嶸有外族血脈、與皇位無緣;皇族和朝臣絕不支持他們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江山被有反賊的血統皇子竊居,所以麗妃李秀寧之子楊岱、惠妃蕭月仙之子楊峻也與皇位無緣;淑妃盧清華之子楊崇、賢妃長孫無垢之子楊巍,因為其母之故,亦然不受皇族、朝臣重視。」
「而德妃陰明月卻不同,她不僅是忠臣陰世師之女,還是為大隋打下明月郡的功臣,另外,其兄陰弘智又是民部侍郎,在皇后和太子勢弱的情況下,她能不為自己以後的兒子考慮嗎?陰弘智如今執掌滎陽、東郡、東平三郡一應事務,權力極大,又見時禹有才能、有政績,將之推薦給楊侗、引為外援十分正常。」
「盧公言之有理。」鄭元琮緩緩點頭,道:「自古皇家,沒有人不對高高在上的龍椅心懷嚮往,陰弘智小小年紀就是民部侍郎,下一步尚書、僕射,在未來的幾十年內,利用自己的於朝堂內外經營的勢力,將太子掀翻也不是沒有可能。時禹入主中樞同樣不是沒有可能。」
「沒錯。」盧豫忽然笑得就像一隻偷了雞的老狐狸,說道:「時禹,是我們接觸陰弘智的重要之棋,一旦我們與陰弘智搭上關係,他為了自己的外甥、自己的權勢,定然願意與我們合作,這就是我們最好的機會。至於他成不成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通過他,獲得了需要的東西。」
鄭元琮會心一笑,若是陰弘智、陰妃未來生出來的兒子爭不過,他們及時抽身,照樣可以反捅一刀,從而在得勝一方擔任重職。
千多以來,他們不就是這麼下來的麼?
「這麼來說,時禹還有大用,當救啊。」
「正是如此。」
「但是怎麼救呢?白馬倉的缺口太多了……雖說我們將之如數歸還,也只是少賺了一些,可這糧食怎麼辦?怎麼來?」鄭元琮皺眉道。
「元琮的首行還不到家啊。」
「還請盧公指點。」
「我們世家門閥獨立於朝堂之外,卻一直和朝堂息息相關;世家獨立天下,卻又深融天下;旁人看我世家子弟高高在上,仿佛不食人間煙火一般,實則呢,我們世家門閥比任何人都市儈!」
盧豫別開生面的講解,一下子吸引了鄭元琮、鄭仲宇父子二人的注意,開始認真傾聽起來。
盧豫說道:「我們傳承千年,有的先祖還當過君王,但改變不了興旺、衰敗的規則,於是在一次次失敗之後,我們的先祖痛定思痛,不再糾纏於皇權,反其道而行之,令皇帝成為我們手中的武器,如果皇帝不遵從,再御天下黎民為己用,將之推翻!入仕而不爭世、借民力御皇權,也是我們盧、鄭、崔、王等山東士族興而不盛、危而不亡的根本所在。」
「而楊侗現在固然敵視我們,但他的政策持不可久。因為換一幫泥腿子上來,也不過是製造新貴族罷了。不管這些人原本是哪行哪業,都不可能一直做到不忘初心。因為他們也要維護自己的家族、要建立自己的勢力,只要有這想法,就需要積斂財富、建立人際關係,而這些窮鬼比我們這些已經吃飽了飯,只想給後代積攢家業的世家門閥更要窮形惡相。楊侗前年殺了的數萬名貪官污吏和他們的家眷,這就說明這些窮鬼貪婪畢露,這些窮鬼世世代代都是窮鬼,一個個都窮怕了,所以一朝得勢,便將積世之窮暴發了出來,哪還能保持初心?」
盧豫摸了摸鬍鬚,目光炯炯地道:「我們世家經過千年積累,曾經積蓄過巨大的財富。這財不是表面上的財寶,更不像以前的和尚那樣,鑄成金佛玉佛銀羅漢,埋到地宮之中。我們掌握財富,是與民生、民計、民智息息相關的東西,是充斥在各行各業中的人脈,這些才是世間最根本最根本的力量。比如說植桑養蠶人、織布採珠女、牧馬種田人……每個都是最卑微、最不足道的存在,可是每個人都被一根看不見的絲線遙遙控制著、掌握著。你要開綢緞莊子,你就必須掌握植桑、養蠶、織布人,你要販賣馬匹,你就要掌握牧馬人,你要販賣糧食,你就要掌握種莊稼的人,這種掌握力很輕很弱小,他只要輕輕一掙就斷了。所以掌握了這種力量的人,不是統治他們、不是收租收稅、不是驅使他們替自己打仗,只因那是朝廷的權力。世家門閥只能通過隱藏的手段去控制,通過天下黎民來影響朝廷,再通過朝廷反過來影響天下黎民。」
「一個人的聲音太小,朝廷聽不見。所以我們世家門閥做的事情就是把他們的聲音攏到一起,讓朝廷聽得見民間的聲音。皇帝要是發布不利天下的政令,如果等這政令惡果自己顯現出來,天下早已呈現出饑民暴動、不可收拾的亂象。而我們則可以利用培植起來的官員、諍臣,在朝堂上提出反對意見。如果皇帝還是不肯改,我們則通過糧價浮動、糧食短缺,叫他知道利害。」
盧豫深入淺出,很直白地向鄭氏父子說明了「不王而王」的道理。
「王而不王」千家世家可以傳承幾千年的原因,他們已經從王朝紛爭之中跳了出來,再也不想去奪取政權,建立只有數百年國運的王朝,他們現在只是依附政權、卻又相對獨立。
為了更好生存,他們既給政權提供養份,又能從政權之中獲得相應的回報,當一個政權的生命走到盡頭,便將之拋棄,然後再找一棵「大樹」,繼續共生共存下去。正是憑著這種生存哲學,千年世家不僅沒有在戰亂中湮滅,反而步步仗大,影響著天下的方方面面。
而鄭元琮,也從盧豫這番話中,尋到了挽救時禹的辦法,那就是以糧攻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