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7章:新運河,一無是處(2/2)
「辛苦了!」楊侗目光看向閻立本,發現他的年紀和自己差不多,長得英俊儒雅、風度翩翩,但他皮膚黝黑,顯然長年在外奔波,很有工部人的特色。
「閻愛卿!」楊侗也不知閻立本是什麼官,只能以自己一直噁心的『愛卿』稱呼:「素聞你們兄弟除了工藝及建築工程,還擅長書畫,能否送我幾幅畫?」
大名鼎鼎、有市無價的《歷代帝王圖》,就是閻立本的作品。他的另一幅代表作《步輦圖》,則是記錄祿東贊朝見李世民的事情,現在的天下被自己攪得一塌糊塗,祿東贊早就涼了,這幅畫肯定是無疾而終了。
閻立本卻說道:「聖上之畫栩栩如生,就跟真人一樣,微臣拍馬難敵。」
「我的素描畫重在寫字,意境皆無,跟丹青畫是萬萬比不了的。就這麼說定了,改天送幾幅給我。」楊侗是自家知道自家事兒,自己這手素描也就忽悠忽悠人而已,真要論及繪畫,宮中那些女文青就比自己強。
甚至初學素描的李秀寧,都有後來居上之勢。
閻立本欣然道:「聖上若不嫌棄,微臣自當傾力繪製幾幅。」
他是個比較純粹的文人,雖是多才多藝,可是對文人處世之道並不精通,也很厭煩鑽研上進之徒,素來推崇楊侗等武將率性而為的行事風格,雖是似粗鄙,但實則十分純粹,加之自己甚為喜歡畫畫,若非楊侗是皇帝,他早就厚道求教了。這時見到畫人最像人的皇帝居然也喜歡自己的畫,心中甚是欣喜。
可他哪知楊侗如此熱情,是惦記他的畫呢?
「對了,你兄長閻立德近來有沒有佳作?」楊侗有些得隴望蜀了。
「回聖上,家兄前不久繪製了一幅《古帝王圖》,描繪了漢至我大隋的十二個帝王,即我大隋高祖文皇帝和漢昭帝、漢光武、魏文帝、吳大帝、蜀昭烈帝、晉武帝、陳文帝、陳廢帝、陳宣帝、陳後主、周武帝。」
「……」楊侗心動了,「改天讓你兄長給朕看看。」
閻立本無所謂道:「這有何妨,區區一幅畫而已。若是聖上喜歡,家兄定然歡欣雀躍。」
「就這麼說定了。」楊侗笑了起來,有錢都買不到的《古帝王圖》,竟然被閻立本這麼無所謂??
他算是看明白了,不管是虞世南、智永也好,閻立德、閻立本也罷……全都陷在「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的迷障,壓根就不知自己的作品的價值。
若是讓這閻氏兄弟畫出幾十、幾百幅畫,這就是對民族的巨大貢獻。
瞧瞧人家虞世南、智永禪師,多自覺?天天在秘書省忘我的臨摹古人真跡,樂不可支的手抄孤本殘卷。
只是楊侗也知道閻立本「悔以書畫」的軼事典故,不敢多提,免得他滿面羞愧、深以為恥的告誡子孫後代不要學畫。
不過楊侗也理解閻立本為何「悔以書法」,因為這年代的文人有骨氣、骨頭硬,你一高興就讓人家隨時隨地、俯身下跪作畫,你是高興了,可對上跪天、下跪地、中間跪父母的風骨文人而言,卻是極天之辱。
閻氏兄弟傳世畫作之所以稀少,估計也是因為「悔以書畫」之故。
他裝模作樣道:「閻愛卿你要記住,詩詞書法只是閒暇之餘的興趣愛好,千萬不能當作一輩子的事業,為國為民辦實事方是好男兒。」
閻立本欣然道:「聖上言之極是,微臣也深有同感。」楊侗愕然,嘴巴一陣陣發苦。
幾十、幾百幅神作就這麼沒了?
「繪畫在別的行當或許沒有大用,可在工部卻是不可或缺的技巧,測繪山川地理、設法宮殿橋樑,都要用到畫技。」李春說道。
「李侍郎言之有理,是朕短視了。」楊侗順坡下驢,連忙轉移話題,「閻愛卿,你是建築世家子弟,家學淵博,對這『引黃入淮』新運河有何看法?」
閻立本是工部下屬機構、水部的員外郎,官居從六品上,雖然他是一個毛毛小官,可為人相當認真,自新運河的方案下發之後,不光是考慮新運河的具體事宜,還在新運河的線路上跑來跑去;也正因認真負責,得到同樣正直沉默的李春讚賞。
閻立本對這新運河也已經有了腹案,一聽楊侗詢問,也沒寒暄,直奔主題:「聖上,請恕微臣直言,新運河路線存在巨大問題,也不合理。」
楊侗忙問:「何處不合理?」
「除了這裡的三級分洪工程,余者大多不合理。」
聽到這話,眾人全都為之一愣。
閻立本這話,相當是全盤否決掉了這條新運河。
「說說你的理由。」楊侗神色凝重。
「請聖上稍候。」閻立本跑向自己的坐騎,從一個筆筒里抽出一捲紙,然後回到楊侗身邊,遞給了楊侗:「聖上,這裡有兩張圖紙,一張是新運河的原定之圖,一張是微臣所畫。」
楊侗接過打開,第一張是自己制訂的方案,從東平郡東阿縣的安山黃河河堤至下邳良城縣,與沂水匯合之後,繼續南下至駱馬湖,然後將駱馬湖鑿開,利用泗水河床奔流到淮水。
其間,與幾百條河流、幾十個湖泊一一打通,有了這些江河、湖泊的存在,不僅節省大量人力物力,還獲得諸多水源。
再看閻立本畫的路線,恰恰相反,他是逢水則避、遇湖則繞,只有遇到順道的河流才會借用一段,然後又要開鑿。
最大的特點是不影響、不破壞現有的水文環境,儘量保持原狀,是一條真真正正的新運河。但是需要用到的人力、物力、財力,也會翻了無數倍。
楊侗煞是不解,問道:「卻是為何?」
「聖上,微臣以為若是按照之前的方案施工,雖取得眼前之效,但後患無窮。」不待楊侗再次詢問,閻立本便分析了起來:「這條新運河的使命是溝通南北,閒時運糧、戰時運兵,半點馬虎不得。倘若我們利用湖泊為河道,不當之處極多:首先是水文,新運河這條線的各個湖泊雖然都水量充沛,但我們不能保證它們百年不變,要是遇到現在這樣年景,哪怕有一處湖泊枯水,整條航線都要癱瘓;就算不癱瘓,兩岸農田也因為湖水被運河排走,得不到有效灌溉,最終導致農田絕收。」
「其次是安全問題,受限於船隻大小不一之故,若是小型船隻不巧遇到湖面起大風浪,船毀人亡的事故毫不為奇。而且茫茫湖泊是素來受到水匪流寇青睞。我大隋反賊最多最嚴重的地方瓦崗、豆子崗、高雞泊都是湖泊和沼澤遍布之地,若是大批運送物資船隊,常年在湖泊穿行,幾乎就是給當地水匪送糧食和財富,風險性十分高。」
「退萬步來說,就算各地一直風調雨順、湖面風平浪靜。但這條航線目的是為了物資輸送,那就要講究速度。航線每個點都必須是最佳中轉地,整條線路更需極度高效。倘若簡單將各個湖泊連接起來,煙波浩渺的大湖也容易讓人看不清楚方向,在大湖中打轉轉,白走太多冤枉路,浪費大量時間,運輸成本也節節攀升,最後這成本還會分擔到購物的百姓頭上。」
楊侗:「……」
陰明月:「……」
魏徵:「……」
李春:「……」
「聖上,這……」陰明月小心翼翼的看著臉色通紅的楊侗。
陰明月也認同了閻立本的說法,但這運河方案是丈夫搞出來的,目的是省時、省力、省財,可如今,卻被批得體無完膚、一無是處。
想必很窘迫吧?
「咳咳……閻愛卿說得有理。」楊侗不是死面子活受罪的人,雖然有些尷尬,但更多卻是慶幸。
李春拱手道:「微臣作為主管水部的工部右侍郎,微臣有失察之罪,請聖上降罪。」
「這不怪你!好在除了三級分洪工程之外,余者尚未動工,現在修改開鑿方案還來得及。」楊侗想怪也怪不了,因為今年到處都有大工程,每個工程都在和老天搶時間,工部每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根本無暇兼顧全局;而且這條運河的初衷是分黃河之洪水,幾乎是倉促決定的,連前期勘測都沒有。
「聖上英明。」魏徵很讚賞楊侗這種知錯能改的氣度。
「閻愛卿,這些湖就這樣作廢了?棄而不用?」
「非也!」閻立本搖了搖頭,「雖然用湖泊當運河航道不合理,但整條航線的大小湖泊,卻是新運河運轉的依靠。因為這些湖泊最重要的意義是為運河提供充足水量。但僅靠它們自然溢流顯然不夠,比如新運河必經的魯郡平陸縣,那裡地理條件不僅惡劣,而且處於新運河的分水嶺,雖然那裡靠近汶水,可據微臣觀察,若是新運河修好,汶水之水南流偏多,北流偏少,北段恐怕無法通行大船,必須在運河沿線依據地理形勢,修築堤壩水庫,以水閘操縱整個河道水量。同時也在其他適當湖泊加築長堤,增設長堤水閘,水漲則開閘以疏之,水消則閉閘以蓄之,運河流量必然大增。」說到這裡,他指著湖中長堤,繼續說道:「除此之外,還可在運河河床中間選址,修築多個閘門,枯水時,打開下閘門,使所有船隻進入以後,將之關閉;再打開上面閘門,增加河床水位,如此水漲船高,皆可暢通無阻。」
「好辦法!」楊侗當即拍板,「這條新運河經此一改,工程無比浩大,為使運河澤被後世,成為真正有用之河,就由你重新設計線路,設定各處閘門。遇到什麼問題,直接找我。線路若不精準,決不開工。」
反正現有大隋大運河,而且大隋國都又不在涿郡,晚一點就晚一點好了,大不了先把分洪工程搞好,別的地方擱置不動。
至於大隋版的京杭大運河哪怕晚幾年也無所謂。
而戰犯們,大不了以後弄去修『引洛入汴工程好了』,反正需要建設的地方多的是,只怕沒人力,不怕沒工程。
這是對朝廷和國民負責任的體現,朝中文武絕不會有人說他楊侗朝令夕改,只會說他知錯能改。
而面子這種東西,素來由拳頭和實力決定。
不是你想要就有,楊侗也不在意
「多謝聖上信任。」閻立本大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