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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有些事從未改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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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皇帝的眼神很平靜,但王欽若看著卻像是要吃人,猶豫只是須臾間的事,埋下頭,沉聲道:「稟陛下,村民如此,不外乎兩個原因。

其一,山野閉塞排外,見識不足,對非本鄉本土來客,常懷警惕之心,這也是必要的鄉村治安維護措施。再兼陛下此行,人數不少,衛士們雄壯而精悍,衣著不凡,且攜帶武器」

「那也不該如此過激反應!」老皇帝冷冷道。

「是!是!」王欽若連應兩聲,而後咬牙道:「其二,以臣猜想,或與縣衙有關。此前,縣衙曾收到一份州衙訓示,言聖駕駐幸申州,要求轄下各級衙門,謹慎應付,勸諭百姓,以免生亂。縣衙據此,出具一份告示,通報各鄉各村」

王欽若這話,說得有些隱晦,但老皇帝一聽就明白,花白的眉梢一跳一跳的,偏過頭,沖緊跟在身邊的劉文渙、劉文濟兄弟道:「你們都聽到了吧!」

「聽到了!」兩兄弟對視了一眼,拱手應道。

「都記住,這些地方官,就是如此應付上命的,就這,還只是他們諸多欺瞞朝廷手段的皮毛!」老皇帝以一種嚴肅的語氣道。

「是!」

這話老皇帝說得冷淡,王欽若聽得卻心慌不已,兀自神魂不定,又聞老皇帝說道:「比起縣衙所施手段,朕更好奇,方才那情景,可是村民的真實反應?那個帶頭的年輕人……」

聽祖父在那裡嘀咕,劉文渙開口說了一句:「窮山惡水出刁民,莫非就是指此情?」

聞言,老皇帝猛得扭頭,直直地盯著劉文渙,嚇得他不禁咽了口唾沫,低聲道:「祖父,孫兒說錯話了!」

收回目光,老皇帝陷入沉吟,少頃,道:「倒也算不得錯,只是這天下,恰恰是由這千千萬萬刁民構成的!」

一旁,李繼和適時地開口問道:「陛下,接下來當如何?」

「你說呢?」

幾乎不假思索,李繼和便向老皇帝勸諫道:「村野之地,兇險難測,為聖躬安全,懇請陛下迴鑾!」

聽這話,老皇帝忍不住打量了李繼和兩眼,見他那副認真刻板的模樣,不由笑罵道:「李繼和,你這個護衛首領,為何總是不務正業,為何總想著讓朕回去?

這壟岡村野,雖然偏僻,卻也是王化之地,住著朝廷治下之民,怎麼在你嘴裡,就成龍潭虎穴了?

給朕做好你本職工作即可,再敢多嘴,自己滾回去!」

被老皇帝這番訓斥,李繼和倒沒有多少羞憤之情,他只是擔心老皇帝的安全。見其還在猶豫,老皇帝又道:「你若擔心護駕不力,受到責罰,朕可以換人!」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李繼和哪還敢有二話,只能無奈應命。換人?那還不如換他腦袋

「今日這番陣仗,都動刀動棒、喊打喊殺地趕人了,你們也是頭一遭吧!」又思索少許,老皇帝笑了笑,問劉文渙兩兄弟:「很驚奇吧!」

聞問,劉文濟搖搖頭,嘆息道:「以孫兒看來,此地也非深山密林,但民風之剽悍,竟至於斯,官府想要治理好,也不容易啊!」

「朕帶你們,就是要讓你們也跟著找找其中的原因!」見劉文濟面露思考,老皇帝輕聲道。

抬眼望,天色已經有些暗了,老皇帝知道,就在此時已經安靜下來的村內,怕還有不少密切盯著自己這一行人的眼睛。

如此嚴防死守,縣衙的招呼是一方面,能組織起來,又是另一回事。老皇帝可不相信,地方官府對鄉村的控制能到這種地步,而讓老皇帝在乎的,恰恰是他在這裡嗅到的那股異味兒:宗族與豪強。

「既然這裡不歡迎我們,先出村去,就在岡下擇一地駐紮,今日就夜宿岡下!」老皇帝吩咐道,沒走兩步,又把李繼和叫到身邊,指著身後的九村,道:「朕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朕要親自了解一番此村的情況!」

這個交待,讓李繼和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但皇帝的口諭,還得辦成,在召集下屬,經過一番集思廣益後,辦法就出來了。

黃昏時分,岡上岡下,林木幽幽,因為連日雨水的緣故,各處仍是濕漉漉的,生點火,也不免濃煙滾滾。岡上炊煙連連,與山間青霧交纏,幾難辨明。若沒有那麼多的是非與防備,倒也別有一番景致,只不過,老皇帝此番出行,終究不是來體驗這鄉土情趣的。

一直到深夜,岡下小帳之中,經過通報,李繼和與兩名衛士走了進來,捆著個人,嘴裡還塞著塊布頭。見此景,李繼和想出來的辦法,也就一目了然了。

雖然堂堂天子,竟需要用這等手段見人,顯得有些魔幻,但此時,也顧不得那許多了。就是個莊稼漢,年紀不小,摘掉布頭,以為遇到強人打劫的他,連呼饒命。

「不用驚慌!」不知是老皇帝氣勢太強,還是他的話具有特殊的安撫能力,簡短一句話,還真讓此人安靜了些。

看著眼前面露惶懼的村民,老皇帝慢條斯理地說道:「手下人不懂事,驚擾鄉人,我自會責罰。用這等手段邀請,失禮之處,還望海涵」

老皇帝這番話,說得其人一陣茫然,見狀,這才進入正題:「幾個問題,我問你答,老實回答,自可安然放歸!」

「不清楚的地方,你來解釋!」老皇帝又瞥向王欽若。

王欽若立刻應是,然後便將老皇帝的意思,用鄉音解釋了一遍,其人緊繃的神經這才稍稍舒緩。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話,一個簡單的交流問題,又帶給老皇帝不小的感慨,官話還得大力推廣

「姓甚名誰?」

「張五林。」

「世居此村?」

「三代移居,已有近五十年。」

「白日聚眾逐客之人是誰?」

「里正之子,石同。」

隨後老皇帝便問起這石家的來歷了,原料想應該是世居此地發展起來的土豪,但村民的話給了老皇帝一記響亮的耳光。

石家遷居九村,是大概三十年前的事,比所有原住村姓民戶都要晚,但是老里正曾是一名下級軍官,立有軍功,退役之後被安排在此村。

在其帶領下,二十年後,石氏成為了徹底凌駕於九村其他九姓之上的「大姓」,老里正死,接替的新里正,乃是其子,至今也有十來年了。可以想見的是,等這任里正干到死,下一任,還是姓石,沒準就是適才帶頭的那石同

得到這樣的答案,老皇帝面上的精彩可想而知,哪怕石家如他所想是本鄉本土發展起來的土豪,都能好受一些,但偏偏不是。

當年,推動退役基層官兵下鄉還村,可是老皇帝力主的,其目的就是為了一個「皇權下鄉」。即便早在三十年前,老皇帝便已經意識到,此舉弊症叢生,甚至事與願違,各地都出現了很多亂象。

但在幾十年後的今日,一個因他「下鄉政策」而出現的鄉村土豪誕生記,親耳聽到這樣的故事,老皇帝心中也是五味雜陳。顯然,不是事情解決平息了,只是那些官兵們在朝土豪宗族的融合進化中,變得更聰明了,更又手段了,深諳一個「民不舉,官不究」的道理。

「你們平日,就是這般待客,視一切外鄉人為虎狼?」

「也不全是,尋常時候,還是准許接待外人,有行商來村上,里正家還會特地邀請到家中款待。只是前不久,里正發下命令,說有強人作亂,嚴禁村民招呼外人」

「聽說過去兩年,羅山縣民的日子都比較清苦,是為什麼?出現天災,收成不好?還是官府欺壓,里正盤剝?」

對於這個問題,村民張五林不敢答話了,本本分分的莊稼漢,在涉及一些問題的時候,是本能地警惕,不願多嘴多舌,以免惹麻煩。

看出了其顧慮,又是一番好言安慰,但沒用,怎麼勸都一個勁兒搖頭。最後,還是李繼和在眼神請示老皇帝之後,拔出刀架在其脖子上,方才不情不願或者說半從半願地說來。

「過去三年,原本光景甚好,家家戶戶每年都有餘糧,吃飽飯的同時,還能置辦些新物件。但從兩年前開始,日子突然就惡起來了,縣裡開始加稅,說州里有命令,要給天子修行宮,全羅山人都要盡忠誠孝心,每家需納錢一貫、新麥兩石」

民有怒怨,不敢發作,然一旦被引導出來,便一發不可收拾了,這張五林,很快就把過去兩年的遭遇,一一講來,並且越說越起勁,核心始終圍繞著行宮修建這一點,似乎所有的困苦都是此事帶來的。

九村的村民,不算富,但靠山吃山,日子也還能過得去。若只是那麼一道納捐,即便有些困難,擠一擠,也還承受得起。

兩石麥子,在兩年前也還不算太多,新麥不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用陳糧也就抵了,實在不行還能用獵物代替。難的是錢,官府只收金銀銅錢,前兩者不用考慮,但對於一般的村民而言,家裡能有一貫活錢的,都屈指可數。

沒錢怎麼辦,只能用糧食、獵物、毛皮、藥材等物資去換,這也是尋常很多村民繳納稅錢的辦法,一交換,那價格就要被壓低,先被地主土豪刮一刀,這也是常態,是鄉村的潛規則。

就這麼一遭,就已然足夠九村村民身財俱損了,但僅僅前年,從秋至冬,羅山縣衙就發了三道捐令。雖然每一次要的錢糧數目一致,但給百姓帶來的負擔卻是一次比一次深重,許多農戶多年微薄的積蓄在當年就被榨乾淨,也使九村發生了以往十年難得一見的過冬難。

等到去年,尤其是去歲入夏之後,新一輪的「盡孝捐」又來了,並且花樣更多,有什麼「山石捐」、「梁木捐」、「銅漆捐」。不只要錢要糧,還要人,也是在去年四月底,官府下令抽丁,僅九村,就抽調了三十多人。三十多名壯勞力,對於這樣一個山村來說,可不是一個小數目。

張五林的大兒子也被徵召去修路,比較幸運的是,活著回來了,也沒有缺胳膊少腿。至於服勞役的糧錢,就不要想了,按照里正的解釋,出丁已經讓他們家免交一部分捐錢,人活著回來就不錯了,就不要多做奢望,好生種地才是,國家正課可還拖欠不少呢……

聽其訴說,老皇帝神情漠然,似乎毫不動容,但腦子裡已然開始回憶起了,羅山這邊政策之劇變,剝削之急切,似乎就是從去年自己敦促劉規之後開始的。當時他是怎麼說的?下邊人又是這般做的!此時老皇帝喉嚨里,就像噎了一隻蒼蠅一般難受。

不由看向王欽若,這些事情,在此前的匯報中是有所體現的,但更多是宏觀上的東西,從縣衙施政的角度來描述。至於民情反應,說得很嚴重,但在具體細節描述上,只是輕描淡寫,一筆帶過。很多事情,不下來親眼看看,親耳聽聽,是很難真正理解其中深重與可怕。

還有一點值得注意的是,依王欽若的說法,縣衙的政令雖有苛刻之處,卻也沒這小民所述這般過分,很多地方,與其所述都有出入。

顯然,是在政策下達、執行的過程中,變了味,政策本身就有問題,當執行的人再出點問題,從中上下一倒手,帶給底層百姓的除了苦難還能是什麼。

慣於聯想的老皇帝,當然想到過去朝廷的諸多政策,他提出各項主張與改革,大臣們的匯報,基本都是大獲成功,密探監察也說,成效顯著。但九村的情況,卻實在無法讓老皇帝樂觀下去了,甚至直接刻骨銘心,大漢朝廷的統治,當真堅如磐石嗎?此番所見所聞,已經能夠回答一部分這個疑問了。

一個小小九村能見識到的東西,只是冰山一角,於龐大的大漢帝國來說,比起那無比廣袤的國土,實在微不足道,甚至不能說具備多少代表性。

因為,九村的石氏,還算是比較有節操的,沒有過多涸澤而漁的舉措,彼此之間還保留著鄉里鄉親的體面,即便剝削,也是儘量克制。

時不時地,還能出錢修橋鋪路,疏通溝渠,救濟貧戶,遇到不涉及切身利益的紛爭,還往往能不偏不倚,做出公正的裁決。但同樣有一點前提,要緊時刻,比如當下,全村人都得聽他石家的!

而與之相比,同樣是為興建行宮「盡孝」,有的地方,吃相就難看了。官府要一貫錢,就敢喊兩貫,說新麥,就新麥,陳麥收了,也不算數,還得想辦法補上。

官府抽十丁,他抽二十,多出來的十人,可以不去,花錢買自由,沒錢,糧食、土貨都行。錢貨都無,也有辦法,那就拿勞力來換,給官府服勞役是三個月到半年不等,幫他們只需要干一個月的活,這樣算下來,似乎還白賺了幾個月時間

小帳之內的氣氛沉凝了下來,仿似低壓的空氣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王欽若汗如雨下,身體都不由自主地發抖,而這農戶張五林,大概也覺自己說多了,越說越怕,聲音越講越低,直至再度叩頭乞饒。

「你無罪,說得很好,你的話就像一道雷霆霹靂,說得人振聾發聵!」良久,老皇帝輕嘆一聲,沖劉文濟吩咐道:「你去把這位老漢扶起來!」

「是!」

直到被劉文濟有力的雙手帶起,張五林還沒反應過來,再度看向老皇帝,他感覺眼前這個威嚴老者似乎又蒼老了幾分。

老皇帝坐在一張交床上,雨水天氣的影響,這夏夜也有些冷,身上披著一件紫色的外袍。

「坐!」

「上茶!」

連續幾道命令,讓老漢張五林既茫然無措,又受寵若驚,雙手捧著精緻的瓷碗,看著打轉的茶花,感受著從碗上傳遞而來的溫度,方才回過神。

老皇帝也放下了嚴肅的表情,換上了一副自認為和善的面孔,輕聲問道:「看來羅山百姓之苦,確有其事,只是據我所知,這些都是官府施政不善所致,是一些貪官污吏,欺上瞞下,打著為皇帝修行宮的名義,剝削民脂民膏,中飽私囊。

為此,皇帝駕幸申州之後,立刻著手調查,據說已經殺了好些貪官污吏,就連信陽、應山兩縣的知縣、縣令都已經被殺頭了。

今後,那些貪官污吏,不敢再為非作歹了,你們的日子,應該會好過一些」

老皇帝說這番話的目的,恐怕他自己都不清楚,或許只是為了儘量把他自己從此事之中摘出來,想要得到這老漢的認同,不是皇帝的錯,只是奸賊從中作梗。

然而,張五林的話再度問住了老皇帝:「信陽、應山的官管不到我們,不知羅山縣的知縣,是何下場?」

(趕赴浙南的前知縣馬青,又覺脖子發涼)

老皇帝還在愣神,便又聽這張五林道:「聽說那天子行宮,已經修好了,建得很大很漂亮,就建在山上,山比我們這土崗要高很多,路也不好走,我家大郎就是去修的山路」

老漢的話顯得有些囉嗦,看起來也只是在認真陳述一個事實的樣子,但聽在有心人耳中,卻毫無疑問是在含沙射影、指桑罵槐。王欽若就有些忍不住,沖其喝道:「大膽!」

聲音方落,老皇帝更大聲音沖其去了:「你大膽!」

聞斥,王欽若兩腿一軟,跪倒在地:「臣不敢!」

張五林這被這主臣的表現搞迷糊,看得一愣一愣的。沒有搭理王欽若,老皇帝想了想,又問道:「家裡有幾口人?」

不敢說的都已經說了,此時的老漢倒也光棍,直接答來:「算上兩個兒媳以及未出嫁的小女,一共十一口人!」

倒是尋常之家,老皇帝暗道,又問:「家裡幾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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