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重拾(2/2)
琢磨了下,道:「讓王玄真把那王欽若帶上,就著此人領朕在申州治下逛逛、講講,其他人就不驚動了。至於護駕,今日殿前誰當值?」
「回官家,營指揮李繼和!」
「讓李繼和挑一隊衛士,便裝隨行,護駕在側!」老皇帝吩咐道:「至於去哪裡,走到哪裡算哪裡!」
「那泰康宮這邊?若娘娘、大臣們問起,又該如何交待?」胡德仍舊充滿疑慮。
「不過一次出巡,哪來這許多顧忌?」老皇帝徹底惱了:「放出話去,朕心情不好,接下來幾日,不見任何人!」
「是!」眼看老皇帝的耐心快消磨乾淨了,胡德也不敢再囉嗦,只能無奈應道。
這人在與不在,氣氛能一樣嗎?能瞞得住人嗎?大漢的權貴們,眼睛不瞎,耳朵不聾,老皇帝就是一個月不見人,但只要人待在那兒,他們就都能老老實實的。
但這些人,胡德哪裡敢表達出來,也只能依著老皇帝的心意去安排。胡德是心情沉重,另一方面,被老皇帝欽點護駕的李繼和,榮幸之餘,同樣倍感壓力。
首先一點,要不要上報,從大內軍到行營都部署,要不要讓這些頂頭上司知道。不報,御駕若是在出巡途中出點什麼岔子,可不是他這小胳膊小腿擔待得起的,但若報了,豈不當即違逆聖意?
至於挑選什麼人,護衛計劃什麼的,反倒是次要的。甭管這些年大內軍風氣如何變化,但衛士們的基礎素質還是過硬的,人手上絕對有保障。
不管下邊人做事如何糾結為難,老皇帝卻是說到做到,翌日一大早,天方蒙蒙亮,便興致勃勃地起行了,還少有地親自騎馬,在晨色的籠罩以及數十隨從的陪伴,下得山去。
而老皇帝所不知道的是,他還未動身,隨駕的高級權貴們,就基本知道他要私訪的事情了,知多知少不管,但風聲是收到了,更甚者,連老皇帝離開行宮的時間以及人員配備都知道,唯一不確定的,只有去向與目的,這畢竟看老皇帝心情
信陽自然不會是目的地,那裡這段時間的熱鬧,老皇帝也有所耳聞,對於那種激增到有些虛假的繁榮,他已經不敢興趣了,相反,等回京之後,倒可讓人關注一下信陽又是怎樣一番光景。
余者,只有應山、羅山二縣了,二者相較,自然傾向於羅山,否則帶王欽若的意義就不大了。
信陽是稱得上魚米之鄉的,人口充盈,物產豐富,風景也不錯,有山有水,有湖有茶,還有故事,這些同樣是泰康宮選址的重要考量因素。
不過,同為申州下轄,羅山的情況就有些不那麼盡如人意了。首先便是交通,老皇帝向來以大漢「直道」而自豪,那些寬闊而平整的大道,就像一條條血管,聯通著大漢各地,傳達著來自中樞的指示命令,也是大漢中央集權的重要象徵。
但事實上,直道的修建,也僅止於大漢主要城市以及一些交通要害之地。迫於現實條件,在交通建設方面,大漢實則才走出一小步,並且這些年,在直道的修建上,是越修越敷衍,在修築成本顯著下降以及修築技術提升之前,是很難再有大突破了。
從信陽到羅山的交通,實在是一言難盡了,水陸交通都有,獅水由西南向東北,綿延流向羅山,這是很多人出行的第一選擇。至於陸上官道,狹窄且不規整,多凹陷、斷裂、坑窪,走一遭,胃都能被顛空。
時值雨季,暴雨連連,道路更長期處於泥濘狀態,選擇走陸路的老皇帝,也被折騰了個夠,騎馬累,坐車也不輕鬆
當時就發出感慨,大漢在修橋鋪路之事上,還需努力。
羅山縣只有兩成的平原地區,主要分布在淮河、獅水流域,耕地面積則更少,全縣在籍耕地不足十二萬畝,人均倒是有個四畝多,但人均這種數據,看看即可,如何能反應真實水平。
這還是紙面上的數據,而據王欽若交待,即便加上那些隱匿的土地,也很難超過二十萬畝。
在籍耕地中,還得刨除一部分拋荒的地,這一點引起了老皇帝注意,在這和平時代,人口滋長,只會嫌土地少,無災無害時,怎麼還會有拋荒的情況發生。
王欽若的回答直接讓老皇帝沉默了,原因很簡單,耕地人口的爭奪同全國大部分地區一樣,羅山縣在過去三十年,經過了一次人口激增,到如今,全縣在籍丁口已然超過三萬五千人。
而這些人口中,那些精壯的勞動力,則是任何時候都不嫌棄多的,而在對這部分精華人口的爭奪之中,地主老財們有恆心,官僚隨著職位的調遷,卻少恆志。
幾十年下來,便眼瞧著,自耕農的不斷減少,在籍田畝的減少,卻伴隨著人口、耕地的整體上升,多出來的人口、土地,自然被那些豪強地主給消化掉了
王欽若對老皇帝自無什麼可隱瞞的,把他所了解的羅山縣過去三十年發展概況一講,頓時引得老皇帝大怒。
一直以來,老皇帝都自認為在和那些官僚、地主們斗,在和土地矛盾斗,在和那幾乎不可阻擋的歷史發展趨勢抗爭。
為此,他也著實做了不少事,進行了大量改革,但羅山縣的情況,再一次啪啪打他這張老臉。他以為的,為大漢帝國、為劉家江山夯實的基礎、增強的底蘊,還真只是一廂情願。
老皇帝十分憤怒地質問王欽若,他們這些地方官在做什麼,對於這些反覆之豪強,為何不加以打擊,以正官府威嚴。
王欽若的回答很大膽,也很實在,流官豈能與世族相抗。過去,不是沒有強勢的知縣、縣令,但能壓一時,一旦調走,換個人來,只要稍微弱勢一些,就難制約,更可怕的是,一些人乾脆選擇與地方豪強媾和,以求名利、政績,甚至連統治治安都需其配合。
老皇帝心知,王欽若說得在理,比起幾十乃至上百年紮根的宗族豪強,一任三至五年的縣官,想要長久得壓制住地方宗族豪強,的確是不容易。
而流官制,又是中央集權朝廷最顯著的特徵之一,在這方面,只能取其大利,忍其小害。而官府與豪強之間的角力,也只在短期保持一個動態平衡,從長期來看,地方宗族豪強勢力的膨脹,卻是難以避免的。哪怕是那所謂的平衡,還得在中央權威強勢的環境下。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對老皇帝這樣的人來說,想要讓他認可接受,也是千難萬難。心裡憋著不爽,便想著發泄,老皇帝問道:「聽聞那羅山知縣任上表現不錯,他對宗族豪強,又是如何一套治理辦法?」
在這一瞬間,王欽若心知,馬知縣的前途命運或許就在自己三言兩語之間。念及那也馬青氣勢沖沖闖入家宅帶走自己的情景,王欽若很想在這裡報復回去。
但短暫的心血來潮後,卻是極其克制的冷靜,王欽若同樣也知,此次陪王伴駕,對他自己就是一次奇遇,關乎到官路仕途,表現上,還是該謹慎些。
因此,強忍住報復的衝動,王欽若以一種中肯的語氣答道:「馬知縣為政雖以寬以緩,甚至對地方大族有所倚仗,但並非一味妥協,縣中大局,倒一直在其掌控之中!」
聽王欽若這麼一說,老皇帝臉色好轉幾分,也不禁意外地瞥了他一眼。沉吟少許,又問道:「羅山的稅改情況如何了?田土清丈進展如何?」
聞問,王欽若面露尷尬,猶豫少許,老實回答,幾無進展。這又一次觸怒了老皇帝,稅改大政,朝廷已經明制從全國範圍展開,這都一年多了,居然毫無進展,小小羅山縣,要翻天?
雖然震懼於發威的老皇帝,但王欽若還是竭力地穩住心神,從容解釋,小心地指出,過去兩年多,羅山縣的主要精力都放在應付州衙調令,所有資源都集中在泰康宮修建事宜上,對其他方面,自然就怠慢了
於是,老皇帝又被噎住了,繞來繞去,又繞到泰康宮上了。他是真沒想到,泰康宮修建的影響,竟然深入覆蓋到地方為政的方方面面,連朝廷改革大計都能耽擱。
有那麼一瞬間的衝動,老皇帝想下一道詔令,把泰康宮給燒了,這大概是他那顆蒙塵的羞恥心重新起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