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國六條(2/2)
鄭冬花愣了愣神,陡然間感覺面前這位弟弟有些陌生,只是她認為鄭建國放著好好的學不上回來當社員,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看你怎麼說服我!」
「嗯,四姐你知道現在高中畢業不分配吧?包括老爹打算托人讓我上的衛校。」
鄭建國找著地上的雪下腳時說過,就見到鄭冬花詫異的看了他一眼,便繼續開口說道:「現在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會被分配到各個崗位上去,比如現在衛校和大學,而絕大多數的部門企業都是直接面向知青招工。
這是因為四年前的「國六條」當中有明文要求:今後每年將有大批的城鎮知識青年到農村去紮根落戶,有關部門和省、市、自治區要作出長遠的全面的規劃,同整個經濟建設、開發邊疆和文教科研的規劃銜接起來。
這是國家第一次明確規定了從那以後每年城市中學畢業的學生里,除了符合條件留城之外都要上山下鄉,於是從那時開始,有部門和企業如果需要人的話,特別是需求人數多的話,就需要從這些下鄉接受再教育的知識青年中招收。」
正豎起耳朵的鄭冬花有些失神,她沒想到能夠聽到這麼一通條理分明邏輯縝密的說辭,特別是當說出這些話的人是還沒滿十六歲的弟弟:「可是你也說了,衛校——應該是會分配的?」
「四姐你也說了,應該是會分配的。」
鄭建國發現這位姐姐聽了進去,頓時是鬆了口氣,他是生怕這姐姐聽不明白來和他胡攪蠻纏:「與其冒著讀上四年後再回來當社員的風險,倒不如現在就回來趁著勞作時學習等待考工現實,這就是我的想法。」
「可是咱們村的那些知青們——你的學習能比得過她們?」
由於余泉地區所在齊省的工業基礎不錯,這就導致了每年各行各業中都會招收大批的工人填充到崗位上去,這會兒的鄭冬花已經是被鄭建國說服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這個年齡也已經脫離了幻想的階段,知道從學校里分配工作這種脫胎換骨般的好事,是不可能落在毫無根基的社員身上,而如果真的要四年後回來當社員,倒不如趁著現在回來:「我記得你的學習,只能算是一般吧?」
「那是以前——」
鄭建國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他從小到大的學習還真是一般,不冒尖不落後,小學初中高中裡面都是不起眼的那部分,一瓶子不滿半瓶亂晃的代表,而這也是鄭富貴讓他上學的原因,否則如果真像發小大嘎子那樣,學習倒數還不聽話,怕是早就回來掙工分了:「四姐,你認為咱們村的知青,有幾個學習是一般的?」
「呃——」
鄭冬花被問住了,在她這個高小文化畢業的眼裡,知青們再怎麼來說也是高學歷人士,屬於大知識分子級別的,可三里堡大隊知青點的知青們都是招工沒招回去,考工也沒考回去,家裡也沒班可接,病困回城又辦不了,公社裡又沒選上才剩下的。
現在看來剩下的這些知青,怎麼是也沒辦法劃歸到一般裡面的,想起隔壁大隊裡的那位知青要不是屬於典型,那知青點可就沒人了,不過這話也只能姐弟倆私下裡說說,鄭冬花左右前後看了下發現沒有旁人,回過頭後滿臉小心:「你這話可別給旁人說,隊裡記分的開拖拉機的,還幫大隊幹部管著咱們的口糧——別得罪他們。」
「好的,四姐。」
鄭建國飛快的開口應了,老支書是很有辦法的人,原來大隊裡的刺兒頭二流子在出工時磨洋工不出力,小隊幹部們又都是同村的抬頭不見低頭見,不願意扯破臉惹來不必要的麻煩,於是在等到知青們來了後,老支書就讓知青們幫忙記了工分,美其名曰讓知青們發揮特長。
後來刺頭兒二流子家的消極抵抗把拖拉機手也拉下了水,不想知青們當中有那會開拖拉機的,歪打正著的就讓知青開了不說,年底還以出工不足為由對幾個冒頭的開了批鬥大會,眼瞅著老支書的手段越來越厲害,刺兒頭和二流子這才老實了。
畢竟工分不足往大了說是破壞國家經濟建設,前者是可有可無的偷懶,後者不是勞教就是吃八大兩的犯罪,這個帽子戴上後不死也要脫層皮,而偷懶偷到吃八大兩就得不償失了,這些人只是懶而已,並不是傻。
回家的路有些泥濘,昨天下了一天的雪已經被踩成了泥地,這會兒的路面修建只是簡單的黃土鋪墊,由於氣溫升高雪都被踩化了,一腳下去能沒到腳面,姐弟兩人深一腳淺一腳的在路上挑著有積雪的地方走,回到三里堡大隊時太陽已經沒了影子,去時半個多小時的路回來走了一個多小時。
缺油少電的時代,夜色中的三里堡大隊好似隱藏在黑暗中的猛獸,唯二發出光亮的地方也就是大隊部和知青們住的倉庫,姐弟倆路過的時候還能聽到倉庫里知青們的聲音:「這一年又過去了,咱們的知青點房子還沒蓋起來,不說和公社那樣的兩層小樓,哪怕給咱們蓋個有門有窗的預製板房也行吧?鋼筋和水泥咱們也都給找好了,老支書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赤腳大夫又念叨他們的房子了呢。」
鄭冬花遠遠的收回目光,轉頭看了眼鄭建國後繼續道:「我感覺你回來接咱爹的班也不錯,省的到時候你去上學了,人家把咱爹的位置給擠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