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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部 二○二一年二月(2/2)

目錄

「也可以聯絡影像團隊嗎?晴的語音由神音製作,影像的部分,我希望交由Monster Brain的建模團隊處理。」

「我個人認為,可以拜託他們。」

腦中響起清脆的一聲。那是計劃再度回到正軌的聲音。

「就交給你了,萬事拜託,柳田。」

柳田離開後,工藤走出店外。他選擇在人來人往的長椅坐下,打開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沒有畫面,他用買來的帽子深深蓋住半張臉,觀察著人群。

往來的行人都拿著大型行李,走路時帶著獨特的高昂情緒。工藤並不討厭這種氣氛。

要注意眼前走過的每個人,是不可能的。不過,他不需要每分每秒持續監視。他調查過時刻表,只要在到來的「那個時刻」集中觀察即可。

可能性無所謂高低,單以關東圈而論,機率是二分之一。即便押中了,工藤也很有可能看漏。這樣的話就沒辦法了。

他從包包拿出水,喝了一口。接著吃一顆糖果,補充糖分,保持專注力。看看時間,工藤開始緊盯人群。

找到了。

大約維持十分鐘的集中監視後,工藤在人群中發現了他鎖定的人物。他將水放回包包,站了起來。

工藤從該「人物」的視線死角接近。該「人物」衣著輕便,穿著休閒布鞋,而非高跟鞋。若拔腿就跑,以工藤現在的身體狀況是追不上的。

必須在對方逃走前將其留住。工藤從背後接近,用對方聽得到的聲音說:

「我找到你了,『雨』。」

間宮紀子回頭,眼中充滿驚愕。她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見,這個男人為什麼會在這裡?

「要是你大鬧或跑走,我就大叫,保全會立刻衝過來逮捕你。放心,我還沒有報警。」

只迅速給予必要的資訊,聽到這些,紀子似乎就理解狀況了。

「很可惜,不過快樂的旅行要先中止了。繼續走。」

工藤說著,指尖抵在紀子背上,命令她前進。紀子安分地照做。

「你為什麼……知道我在這裡?」

紀子的聲音虛弱無力。工藤說,

「你想殺了我,對吧,『雨』?」

「可以不要用那個名字叫我嗎?」

「『雨』,回答問題。」

對於工藤的回應,紀子嘆了口氣。

「每個人都有不願被提及的過去,不是嗎?」

「說起來,你是打算殺了我。決定殺害一個人,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大概是人生中最危險的賭注吧?明明是這麼重要的事,你看起來卻不怎麼擔心,好像你自知不會被警察抓到。」

「因為我打算把你的臉跟牙齒都毀掉、指紋燒掉後,再丟到樹海嘛。」

「不知道你是從哪裡聽說那些作法,但光憑那種外行人的淺薄知識,你才不會放心。確實,你在殺了我之後,或許是打算那麼做沒錯。但為了保險起見,你還做了另一件事。」

工藤繼續說,

「有件事讓我很在意,就是你攻擊我的時間點。我入侵你家之後,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你的資料很有可能在這段期間大量擴散出去。為什麼要間隔這麼長一段時間?」

「我在找可以攻擊你的機會啊。」

「真要攻擊,機會多的是。說到底,在路上襲擊綁架,根本也不需要什麼機會。我還有其他在意的部分:進到你家裡時,我發現你的家具異常少,那個家完全沒有生活的感覺。另外,你也把工作辭了。」

「你連那些事都查過了?真噁心。」

「考量這些情況,就可以得出答案。你實際來到這裡,就是最好的證明。你想要逃到法國。」

工藤說著,環視四周。

羽田機場的國際線大廳,滿是即將出發與剛結束旅程的人。長途旅行者獨特的高昂情緒,瀰漫在空氣中。

「之所以間隔一段時間,是在等待出發日。首先殺了我,銷毀可以辨識身份的特徵後,棄屍在某個難以發現的地點。接著,就飛往你幾年前曾住過的法國。法國跟日本沒有簽署引渡條約,雖然好像有代理處罰的制度,但也不清楚究竟能執行到什麼程度。有了一輩子都不再踏上日本國土的決心,被逮捕的風險就大大下降了。這就是你的計劃。」

「工藤先生,你是從早上就在機場到處閒晃等我嗎?」

「我只有看著安檢隊列而已。機場裡的旅客流程是固定的,前往戴高樂機場的直飛航班,一天有四個班次,安檢的排隊地點有兩個。雖然不可能找遍整座機場,但守著特定地點並不困難。」

「為什麼選擇來羽田?直覺嗎?」

「你住在蒲田,很難想像你會捨棄車程十五分鐘的羽田,選擇成田機場出發的航班。雖然你也可能因為什麼理由,選擇從成田出發,也可能不去法國、改去巴西之類的,那計劃就失敗了。這裡就是我的賭注。」

兩人逐漸遠離人群,來到樓層的一角。周圍沒有其他人,機場的喧囂在遠處迴響。

工藤覺得,紀子是刻意誘導他走到這裡的。走在前面的是紀子。

「你還想再受一次罪嗎,工藤先生?莫非你是被虐狂?」

紀子回頭,臉上帶著無畏的微笑,並伸手進入手提包里。電擊棒。想起當時的遭遇,工藤忍不住冒出冷汗,但腦袋還是冷靜的。

「這麼拙劣的虛張聲勢,真不像你的作風啊,『雨』。馬上就要出國的人,身上不會帶武器吧?」

雖然這麼說,工藤還是先和紀子拉開距離。畢竟就算只是一枝筆,因著不同使用者,也可能成為武器。

兩人彼此注視片刻。紀子看似盯著工藤,但目光其實在其他地方,她企圖在工藤背後的空間中,找出一條得以逃脫的路線。工藤察覺她的想法,往後又退了一步。

逃不了了。紀子似乎領悟了這點,手伸出包包,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

「那麼,你找我想做什麼?把我交給警察?」

「畢竟你也對我做了那些事,要是不請

你付出相對的代價,就太不划算了。」

「所以現在是要殺了我嗎?」

「殺了你也是可以啦,不過那還是先算了。」

「真是沒尊嚴啊,工藤先生。心裡不爽的話,不試試看嗎?」

「挑釁我是沒用的,我不會上鉤。」

工藤說,

「我想請你幫忙,『雨』。」

「幫忙?幫什麼?」

「我想請你除錯。」

紀子聽不懂工藤的話。

「除錯是什麼?」

「就是擔任人工智慧的老師。我會製作人工智慧,而做出來的成果是否接近晴本人,需要進行測試。你對晴比任何人都了解,很適合這個工作。對吧?」

紀子似乎終於進入狀況,瞪大了眼睛。工藤說,

「拒絕的話,我就立刻報警,然後向大眾公開你強暴晴的事。不僅如此,我會雇用其他人來除錯,完成晴的人工智慧,並對全世界公開。」

工藤繼續說,

「如果你願意幫忙,對於昨天的暴力行為,我就一概不過問。也不會公開你跟晴的過去。人工智慧只有我一個人使用,不會對外釋出。我不知道你會怎麼選,就選個你喜歡的吧!」

紀子全身微幅顫抖著。是要自我毀滅,還是幫助敵人?這個二選一的題目,無論那個答案都令人難以忍受。

時間流逝。兩人對峙了整整三分鐘吧,終於,紀子頹喪地垂下肩膀。見她如此,工藤開口,

「明天下午四點,到我家來。」

從旁雖然無法看清,紀子輕輕點了頭。

8

跟田島淳也已經三個月沒見了。田島這次指定的地點,也是平日白天的家庭餐廳。

「怎麼了,工藤先生?你還好嗎?」

田島一見到他就問。還以為他會露出愉悅的表情,想不到田島一臉擔心。

「發生了一些事啊。」

工藤把至今發生的來龍去脈,簡要地向田島說明。將晴人工智慧化的進度、獲取資料、從監禁到逃亡的故事,逐一交代。唯有跟「雨」相關的部分,工藤含糊帶過。跟紀子合作期間,必須小心別泄漏她的資訊。

「想不到居然發生過這麼猛的事啊!」

田島終於笑了出來,

「所以今天是希望我能出資嗎?」

「是的,我來就是為了拜託您這件事。」

工藤拿出資料,是製作晴的人工智慧的設計書。

「這個計劃使用的,是我自己的資金。目前還剩兩千萬左右,但部分資金的周轉還是讓我不太放心。我在思索如何填補這個缺口時,就想到可以拜託田島先生。」

「透過出資這個計劃,我可以得到什麼?」

「田島先生想跟水科晴說話。我們可以將晴的人工智慧,做到最最接近本人的狀態,您的夢想就能實現。」

「我確實想跟她說話,但我可不會在玩具上花大錢啊。」

「我們也在研究,應用這次開發的技術製作新產品。雖然水科晴的人工智慧無法上市,不過舉例來說,我們甚至可以預先將自己的父母做成人工智慧,讓他們半永久存在下去。也可以像當初的目的,把過世的名人做成人工智慧。死者的人工智慧,會成為很大的市場。」

「這樣的話,就是另一回事了。」

田島說完,又很快地搖搖頭,

「不過還是不行,現階段我沒辦法拿出資金。」

「請問是為什麼呢?」

「你說的東西太模糊了。以你們目前的階段,不用說銀行,連創投跟個人投資客,我認為都不會有人有興趣拿錢出來。必須實際看到產品才行啊。」

還真是不輕易妥協。田島說的話本身很有意思,他對工藤抱有親切感,但還是非常公私分明。

「我明白了。那等我拿到產品後,再來拜訪您。到時再請您判斷是否要投資。」

「也請寫一份事業企畫書吧!這種東西我看不太懂。」

田島說著,將設計書還給工藤。

工藤也沒指望今天就能讓他把現金掏出來。投資人中雖然也有看到夢想輪廓就出錢的人,但田島基本上是個現實主義者。總之先跟他見面打個招呼,日後有需要再拜託他就好。

「對了對了,」

田島說,

「那個遊戲,謝謝你啊。我找好久了。」

他指的是《Rain》。從紀子的硬碟挖出《Rain》後,工藤也寄了一份給田島。工藤的《Black Window》跟《Sleuth》就是田島給的,如果他不拷貝一份《Rain》過去,之後被田島發現時,會損害兩人的信賴關係。

「不會不會,您高興的話就太好了。」

「不過,那個遊戲很無聊啊!以晴的作品來說很罕見。」

「晴可能比較擅長做動作遊戲吧?」

「大概吧。如果是角色扮演遊戲,比起鑽研操作性,有趣的設計跟劇本更重要。」

「我也這麼認為。」

「還有一個小地方……」

田島的語氣中別無深意,

「那個遊戲,沒有隱藏要素啊。」

「隱藏要素?」

「上次跟工藤先生見面時我提過吧?晴的每個遊戲都有密技。晴應該喜歡在隱密的地方設計遊戲樂趣,但《Rain》卻沒有任何支線。」

「原來如此。」

田島沒說他都忘了,確實如此。《Black Window》、《Sleuth》和《Living Dead·澀谷》都有隱藏模式,而《Rain》依他大致玩過的經驗,並沒有類似的設計。

《Rain》只是私人遊戲,或許不會做到那個地步。話說回來,說不定連設計隱藏模式這件事,都只是晴一時的心血來潮。

「好了,那就請你再跟我聯絡了,平日白天我都能出門。」

「非常感謝您。」

工藤鄭重道謝,離開家庭餐廳。

回家後,工藤久違地打開《Rain》。

好一陣子沒玩這個遊戲了。第一次玩是以速度為優先,追求先破關為主。後來他為了複習又玩了一輪,但沒有到把每個細節都玩遍的程度。

工藤在遊戲視窗旁開了文字編輯器,將遊戲內容逐一記錄下來,以免遺漏。他不特別期待會發現什麼東西,一半是為了消遣而玩。隔了一段時間,遊戲內容忘了不少,現在玩起《Rain》倒還有些新鮮感。

玩了一會後,對講機響起。打開室內的螢幕,上面出現柳田和西野的臉。工藤解開大門門鎖,大約一分鐘後,兩人便進了屋子。

「西野,好久不見。」

工藤出言打招呼,但西野只是淡淡地點了頭。一陣子沒見到西野的冷淡反應,工藤覺得有些懷念。

「客廳有張大桌子,你們可以在那邊工作嗎?那邊也能接電源。這是Wi-Fi密碼。」

工藤將無線網路的名稱和密碼交給兩人,他們隨即走向大桌,打開筆電,開始進行相關設定。工藤在他們對面坐下。

「今天只有你們兩位嗎?」

「是的,下下星期預計會再來兩個人。總之,目前能馬上幫忙的就只有他而已。」

柳田看著螢幕,頭朝西野的方向抬了一下示意。

「需要開發的內容,我已經跟西野說過了。首先我們會用一星期左右的時間,做好雛型交給你。」

「一星期就好嗎?好快!」

「有過去的經驗,那部分應該可以抄近路完成。」

柳田平淡地說。工藤不再追問下去了。就算湊齊這兩個人,要一星期就做好雛型也是不可能的。他們肯定打算挪用Frict的研究成果。

「影像的問題呢?能解決嗎?」

「工藤先生給我的晴的影片,我已經交給影像組了。這部分也有過去累積的資產,應該可以做得很好。」

「太棒了。」

「開發階段有什麼不清楚的部分,我再隨時跟工藤先生討論。工藤先生如果有任何問題,也請隨時跟我們說。」

「好的,就拜託你們了。」

柳田說完,視線回到筆電上,開始敲擊鍵盤。一旁的西野盯著螢幕,鍵盤敲擊與靜止的聲音循環反覆。

工藤回想起從前的事。開發Frict時,也是現在這般場景。工藤傳達設計想法,柳田等人撰寫程式碼。那是一段遠離無味人生、充滿熱情與期待的時期。不僅僅是完成的作品,就連其製作過程,也是美好的產物。

工藤離開兩人,走進自己的房間。他立起原本蓋在桌上的照片,與晴四目相對。照片裡的晴在微笑。

很快了,晴。很快就能跟你說話了。

可以談論深入的話題,可以進行日常對話。想要的話,也能交流愛情。

有人拍他的肩膀。回頭一看,原來是柳田。

「對講機在響喔!」

工藤拔掉耳機,闔上筆電。剛才他接著玩《Rain》,不知不覺太專注其中,已經兩小時過去了。

「謝謝。」

工藤起身,他知道來者是誰。工藤拿起話筒,說了句「進來」。

「是誰啊?神音的人嗎?」

背後的柳田問道。

「除錯員喔,我請來測試人工智慧的。」

「除錯員?找到跟晴熟識的人了嗎?」

「算是吧。」

玄關的對講機響起。工藤喊了聲「門開著」,隨後間宮紀子便出現在大家面前。紀子像被惡靈附身般,整個人毫無生氣。

「工藤先生,她難道是……」

「對,間宮紀子。她就是『雨』。」

柳田驚訝地目瞪口呆。這也難怪,畢竟這個女人前天才剛綁架工藤,差點就要殺了他。

「沒問題嗎?」

柳田囁嚅問道。工藤頷首。

「『雨』,別呆站在那裡,過來吧!」

紀子沒有移動,她用觀察的目光環顧室內。

「這些就是全部的人?」

「嗯,目前是。」

「所以只要殺了你們所有人,就可以阻止這個計劃囉。」

柳田倒抽了口氣。工藤對紀子微笑。

「『雨』,玩笑開過頭啦。那樣做會有什麼下場,你應該是最清楚的。好了,快過來吧!」

面對工藤的示意,紀子嘆了口氣,一臉放棄地走了過來。

「向兩位介紹,這位是間宮紀子小姐,她跟晴同居過兩年。我請她以除錯員的身份,加入這個計劃。她負責進行測試,直到測試合格,才會宣告計劃完成。」

「她就是跟晴一起合照的人吧?我在雜誌上看過。」

西野說。他依然維持原本的姿勢,只有目光看過來。

「對,她們是高中時代的朋友。」

「超強的,居然是本人。愈來愈有趣了,很嗨很嗨。」

西野說完,再度敲起鍵盤。紀子瞪了他一眼,但西野一點反應也沒有。

「瘋子的同伴也是瘋子囉?你還真找了一群怪人來弄這種計劃。」

「對工程師來說,瘋子可是讚美喔。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神經病。」

「Yes, I'm a programmer who's a fuck'n foolish guy, ya.」

西野用流利的英語回答。這個男人的溝通能力很差,但工藤倒有些慶幸。獨自面對紀子的惡意攻擊,實在有點吃力。

「好啦,別說那些了,坐吧!接下來幾個月,我們可都是同甘共苦的夥伴。」

「不要再用夥伴這個詞。」

紀子出言抗議,但還是在工藤指示的椅子坐下,與工藤面對面。

「『雨』,首先,先聽聽這個。」

工藤拿出手機,接上音響擴大器,開啟音樂欣賞用的揚聲系統。工藤點選準備好的語音檔,按下播放。

『雨。』

喇叭傳出晴的聲音。工藤立刻按下停止,觀察紀子的表情。

紀子瞪大眼,整個人定住了。她的思考似乎來不及追上耳朵接收到的衝擊。

工藤看夠了後,再次按下播放。

『「雨」,最近還好嗎?希望你過得很好。我就要以人工智慧的形式甦醒了。雖然並不是真的活著,但只要這個計劃完成,我就可以隨時跟「雨」說話了。我知道這很痛苦,謝謝你為我擔心。不過,這個工作是只有「雨」才能做的。』

「……停。」

『你會幫我吧,「雨」?』

「給我停下!」

工藤按下停止。

紀子雙手抱頭,手肘撐在桌面上。看不見她的表情,但肩膀在輕輕顫抖。柳田看著她的反應,一臉納悶。西野依然我行我素地敲著鍵盤。

「只要利用我們的技術,就能辦到這種事。」

工藤對抱著頭的紀子說。

「剛才的語音,是照我寫好的稿子念的。不過人工智慧做好之後,她就可以自由自在地說任何話。只要完成這個作品,你就可以永遠跟晴一起生活。」

紀子仍然低著頭,看不到表情。會不會做過頭了?紀子的模樣,令工藤有些難受。雖然不確定,工藤繼續說,

「完成這個作品,需要你的幫助。我可以抓著你的弱點,強迫你配合,但我盡可以希望不要那樣。『雨』,我認為這個計劃,對你的人生也有正面影響。怎麼樣?我們不要以恐嚇者與被害者的關係,而是以夥伴關係為計劃努力,你願意考慮看看嗎?」

工藤的話中不帶猶疑。對於紀子這樣的人,與其編一個動人的故事,不如客觀說明事情的優點,她更聽得進去。這雖是計策的一部分,但工藤說的幾乎也是真心話。

好一會,紀子一動也不動。工藤靜靜等候,屋裡只有西野的鍵盤聲。無論十分鐘、二十分鐘,工藤都要等下去。

「晴她……」

終於,紀子開口。

「晴的語調不是那樣的。」

她的語氣凜然,沒有一絲顫抖。

「晴也不會說那種話。語調跟說話內容都不對,那種東西,根本不是晴……」

「只要有你的幫助,就能改變這點。」

工藤說,

「只要你願意幫忙,就可以再次見到晴。『雨』,你明白這個意思吧?」

紀子緩緩抬起頭。那在十分鐘內,她似乎又更加憔悴了。然而,她的目光中透露著決心。

「我幫。」

方才空虛的神色已消失殆盡,她的語氣決斷。

「我幫你們,以夥伴的身份。」

「謝謝。」

工藤伸出手,但紀子沒有回握。算了,沒關係,至少她已明顯改變心意。

必要的成員都到齊了。無須多時,晴即將復活。

9

經過一個星期,人工智慧的開發作業,由工藤的住家,移到澀谷的一間租賃辦公室。

「我有認識的人在做辦公室出租,那邊有一小塊可以便宜租給我們,要不要搬過去呢?繼續在工藤先生家工作也可以,不過之後工程師的人數會增加,這裡也有鑰匙保管上的問題。」

工藤接受了柳田的提案。雖然預算會因此增加,但工藤原本就沒有省錢的打算。他也不擔心安全,柳田說沒問題的話,就是沒問題。

「雛型完成了,請來看看。」

約定的一星期過後,柳田和西野確實交出了成果。租賃辦公室一角的會議室里,工藤看著筆電螢幕。

「目前進度只有百分之二十,但基礎部分已經完成了。沒問題的話,再細修就差不多接近完成了。」

柳田說著,啟動程式。視窗跳出,畫面上出現晴的臉,還是靜止的,沒有表情變化。

『你好,我是水科晴。」

工藤很喜歡這個瞬間。新誕生的人工智慧,初次對世界說話的瞬間。在開發Frict的過程中,他數度體驗過這個時刻;然而當這是晴的聲音時,一切又格外特別。

「你好,晴。我一直想見你。」

『你好,你是誰呢?』

「我是工藤賢,你的頭號粉絲。很高興能見到你。」

『謝謝。居然說是粉絲,聽到你這麼說,我也很高興喔。』

「回答得很好。不過,水科晴應該不會這樣說話的。」

工藤微笑著說,

「我至今做過許多人工智慧,我會集結這些知識,讓你變得更像真正的水科晴。到時候,我再跟你好好說話。你還願意跟我說話嗎?」

『嗯,當然。之後再見囉,工藤先生。』

聽完最後一句話,工藤關閉視窗,轉向柳田等人。

「辛苦了。回應速度很快,現階段足夠了。」

柳田滿意地點點頭。他當然也知道,這個人工智慧還遠不及完成,但在語音辨識及準確回應的介面上,其表現是無可挑剔。

「接下來會讓人工智慧不斷學習,同時製作影像的部分。給我們一個月左右的時間,應該能做到相當程度。」

「我也這麼認為。聲音的部分,看來幾乎沒問題了。」

不愧是神音,工藤深感佩服。他提出的修改要求相當精細,對方負責人固然很

傻眼,但果然還是非常講究。無論音質、聲調的抑揚頓挫或停頓,儼然就是晴本人在說話。

從今往後,他可以跟這個晴共同生活下去。工藤衷心期待。

這時,有人敲響會議室的門。出現在門後的,是間宮紀子。跟一周前死氣沉沉的模樣相比,她的氣色恢復了不少。

「雛型完成囉!」笑意在工藤臉上浮現。

「我可以現在就看看嗎?」紀子的表情沒有變化。柳田再次啟動程式。

『你好,我是水科晴。』

筆電的喇叭里,傳出人工智慧的說話聲。工藤看著紀子的表情,跟之前不同,紀子現在十分平靜。「對她說說話吧!」工藤指向麥克風。

「你好,我是間宮紀子。」

『間宮小姐,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對吧?』

「是啊,我是第一次跟你說話,雖然我很了解真實的晴。」

『間宮小姐,謝謝你跟我說話。讓我們聊很多快樂的事吧!』

「快樂的事,譬如什麼?」

『什麼都可以喔!可以聊昨天看的電視,也可聊迪士尼樂園。間宮小姐喜歡米奇嗎?我喜歡奇奇跟蒂蒂……』

紀子突然用滑鼠關掉人工智慧。柳田的臉僵硬地抽動了一下。

「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這只是百分之二十的進度而已,接下來會繼續開發下去,會愈來愈接近晴的。」

「我實在無法相信,這個團隊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人工智慧的開發沒有問題。」

工藤強調,

「比起那個,你注意聽聲音。這是我跟神音的工程師,用絕不妥協的決心完成的。跟真正的晴一模一樣吧?」

「一模一樣?完全不同好嗎!」

工藤大受打擊。人工智慧姑且不談,他有把握聲音是幾近完美的。

「完全不同?怎麼可能!」

「無論你覺得可不可能,事實就是事實,我沒辦法扭曲它。」

「『雨』,這是你的錯覺吧?剛剛那些話,是晴生前沒說過的,所以你才會覺得跟本人不一樣。」

「不對。就算是相同的台詞,晴也不會那樣說。聲音的製作方式有問題。」

「工藤先生!」

或許是看到紀子強硬的態度,柳田語帶暗示地插進對話。工藤知道柳田想說什麼。所謂製作軟體,必定有某些地方需要妥協,就算資金再充裕也一樣。倘若無限追求完美,計劃本身最終將會失敗,連完成都做不到。

他理解柳田的擔憂,但這不是一般的計劃。

「『雨』,你現在有時間嗎?」

「工藤先生!」

工藤無視柳田的聲音。

「我現在要去神音,我跟他們約好了。你要一起來嗎?」

紀子立刻點頭。

「柳田,繼續開發作業,語音函式庫之後再抽換,可以吧?」

柳田的眼神忐忑不安。工藤給他一個安撫的微笑,但似乎沒什麼效果。

「工藤先生……」

對於工藤提出的要求,神音的首席工程師手冢無法掩飾一臉的為難。明明是來談工作的,工藤卻覺得自己像來刁難人。

「您的意思是,還要再進一步調整嗎?坦白說,就算是法人的案子,我們也沒接過這麼細的要求。這是未知的領域啊!」

「我明白,手冢先生。不過要說未知領域的話,我們的計劃也是未知領域。可以拜託您務必幫幫忙嗎?」

「工藤先生。」

手冢試圖說道理:

「合成語音並不是完美無缺的技術。要儘量接近一個人的聲音是可能的,但沒辦法百分之百重現。」

「我知道。」

「如果是重現特定人物百分之九十的聲音,那還可以便宜做到。但如果想做到百分之九十五,就必須為那百分之五花費極大的代價。如果想做到百分之九十九,就得花費更多,就像一個愈來愈陡的斜線。」

「我知道。但目前的就是不對,所以沒辦法。對吧?」

工藤看向一旁的紀子,紀子默默點頭。

「這位是?」

「這位是間宮紀子小姐。她認識生前的水科晴,所以請她擔任我們的顧問。根據她的說法,目前完成的語音跟晴的聲音不一樣。」

「是哪裡不一樣呢?」

手冢的語氣里,同時有著困惑與技術人員的好奇。

「首先,說話的速度不一樣。『間宮小姐,初次見面』,這是晴在聲音樣本的說話速度,但實際上,她說話沒有這麼快。」

「是嗎?那是我們根據收到的語音檔案製作的,我覺得應該不至於差那麼多……」

「不,是不一樣的。請用碼錶跟語音檔案比對就知道。」

紀子十分肯定。

「再來,晴一旦開始說話,句子中間就不太會分段。那個聲音的句子裡,一段跟一段之間會停頓,那不是晴的說話方式。」

「這部分是完全依照工藤先生的指示,下去實作的……」

「工藤先生沒有見過晴,不知道那跟實際狀況不同,我認為也是無可奈何的。Sa行的擦音也跟晴的不同。晴的發音沒有那麼清楚,那個擦音太重了。」

「……原來如此。」

「相反,Ha行的發音就太弱了。只要說到Ha行的字,晴的發音都很清楚,這點也沒有確實表現出來。」

「工藤先生,真的要做到這種程度嗎?作業量會非常龐大喔!」

「還沒完——」

「先等等,間宮小姐。」

工藤插話,對手冢說,

「如你所見,水科晴的語音函式庫還不完全。當然,我也認為無法做到百分之百完美,但還是希望完成度能愈高愈好。」

「工藤先生,我覺得還是不要比較好。完成度愈接近一百,性價比也會呈等比惡化,就像陷入無底沼澤一樣。」

「即便如此,還是拜託您了。」

工藤低頭懇求。手冢的反應似乎已超越困惑,來到不舒服了。不過是私人用的軟體,為何要執著到這個地步?他用看妖怪的眼神望著工藤。

無論別人怎麼看待,都無所謂。只要能接近真正的晴。

「今天來拜訪您,主要只是先說明,之後還要麻煩您進一步客制化。詳細的需求我們會再列表送上,到時再請您報價。」

「那是沒關係啦……」

「當然,我能動用的資金還是有上限,不會提出超過負擔能力的委託,一定會確實付款。間宮小姐,這樣可以吧?」

工藤問。紀子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工藤便以「那我們就告辭了」強勢作結。

10

兩個月過去,時序來到四月。

開發團隊增加為四人。柳田和西野順利從Monster Brain離職,得以全時段參與計劃。其餘兩位也是自Monster Brain離職的菁英,如果看一下管理程式碼的儲存庫,程式碼每天都以驚人的速度和規模重寫著。

神音也送來更新後的晴的語音了。

「如果要再提高完成度,幅度也會非常有限,實在不推薦再做更細緻的調整了。」

手冢再三提出忠告,工藤視若無睹。他已有了用盡預算的決心,更重要的是,語音在「幅度非常有限」地提升後,聽起來確實比之前好上許多。紀子還不滿意,但仍表示語音已經「很接近晴」了。

透過柳田發案的影像函式庫,也已完成雛型的製作。Frict的影像團隊果然厲害,即便是雛型,依然具有相當不錯的水準。公司內部員工對柳田的信任,反映在優秀的產品完成度上。

「晴。」

工藤在家看著筆電,螢幕上出現晴的影像。

『早,A·工藤。』

「晴,今天覺得如何?」

『嗯?還好吧?』

「我也還好,雖然連續忙了好幾天,現在很累。」

『喔。』

不同於兩個月前的雛型,晴的人工智慧變得相當冷淡,話語量也有所減少。就算向她說話,如果她對話題不感興趣,也可能直接無視。這樣的設計,在Frict的人工智慧上是無法想像的。

螢幕里的晴坐在椅子上,看著工藤。

「他們說,刻意降低解析度就是重點。」

第一次看到這個影像時,柳田向他說明。比起重現清晰的臉部表情,多少不那麼清晰的影像,看起來更像真人在說話。晴坐在螢幕里,影像有些微粗糙感。

晴有四組動作:慢慢走路、坐在椅子上看向鏡頭、背對鏡頭面向電腦,以及躺著睡覺。依照對話當時的動作

狀態不同,應答的內容也會改變。睡覺時,無論說什麼都不會回應;面向電腦時,只會回答有興趣的話題;看著鏡頭時,是與她對話的好時機。雖然是細微的設定,工藤很清楚,對於此類細節的要求,可以大幅提升人工智慧的真實度。

這兩個月里,工藤幾乎廢寢忘食地工作。跟他同樣拼命的人還有一個:紀子。

工藤每次到租賃辦公室,都會看到紀子在跟晴說話。她和人工智慧交談,判定那是不是晴會說的話。多虧紀子竭盡全力的工作,人工智慧以超凡的速度向真正的晴接近。

工藤不知道,驅使紀子前進的動力是什麼。對紀子來說,以人工智慧重現晴,應該並非她的本意。但把自己關在辦公室工作的紀子,看起來也沒有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

「你的心境改變了很多啊,根本判若兩人了。」

他曾想揶揄地探問紀子改變心意的原因,但終究沒問出口。無論理由是什麼,紀子認真投入這個計劃是事實。那他就不該胡亂猜測,破壞其中的平衡。

紀子認同了這個計劃的價值。完成人工智慧後,自己就可以永遠跟晴在一起。她是不是終於感受到這個吸引力了?因此才能向前邁進?

雖然連工藤都不相信這個解釋,他還是決定先這麼想了。

在開發人工智慧之餘,工藤也繼續玩《Rain》。

這兩個月內,工藤曾兩度破關。他玩得相當仔細,探索了每一個地圖角落。碰上分歧選項時,也確保先存檔,再把兩邊的選項路線都玩過一遍。

最後他得到結論:這個遊戲裡,確實沒有田島所想的密技。他走遍每一條分歧路線,還是沒有產生新的結局。他甚至嘗試故意輸給最終頭目「雨之惡魔」,但依然什麼也沒發生。

原本玩這個遊戲,就不是因為確信裡面一定有什麼,所以工藤不特別覺得可惜。不如說多虧了玩遊戲,他才能在忙碌的每一天中,暫時喘口氣。玩《Rain》的同時,工藤也玩了《Black Window》跟《Sleuth》。

「晴,我最近常玩你做的遊戲。」

某次,工藤對晴說。

「我覺得每個遊戲都做得很好,完全玩不膩,裡面也體現了屬於你的世界觀。真的很棒啊,晴。」

就算跟她聊遊戲,晴也不太搭理。現實的晴大概也是這樣吧,不過工藤並不介意。工藤繼續稱讚她的遊戲,仿佛要說給早已不在世上的晴聽。

「工藤先生,我有點話想說。」

某天,工藤到租賃辦公室工作時,柳田在他耳邊悄聲說,神情嚴肅。

「怎麼了?你儘量說。」

「可以到外面嗎?我在外面說。」

辦公室里有紀子、西野等人在工作,所以柳田不想讓他們聽到。工藤點點頭,兩人來到樓下的咖啡廳。

「我想說的是間宮小姐的事,她最近很奇怪。」

一坐下來,柳田就湊近他說。

「奇怪?怎麼個奇怪法?」

「請看這個。」

柳田拿出一張紙,上面是列印出來的EXCEL表格,列出了一串時間。

「這是?」

「是間宮小姐的出入時間,辦公室的管理人向我抱怨的。」

確實,表列的時間明顯不對勁。

「間宮小姐通常在早上十點進來,晚上八點左右回家,這部分沒問題。有問題是,她連深夜也會偷偷進來。」

柳田說的沒錯。根據列表所示,她有好幾次在晚上十一點進入辦公室,早上五點離開的異常紀錄。工藤之前都沒發現這件事。

「她在做什麼呢?」

「誰知道?基本上,那邊是二十四小時都可以進出沒錯,不過規約上有寫明,儘量不要在深夜使用,好像是怕觸犯旅館業法。」

「嗯——」

紀子是認真的。她每天晚上進辦公室工作,或許是希望儘量提高晴的完成度。確實是有這個可能性。

只是,工藤實在不這麼認為。紀子之前可是比任何人都反對把晴做成人工智慧,現在卻比任何人都熱中工作。她改變心意的理由,與奇怪的行動之間是有關聯的。

「柳田,這件事可以先交給我處理嗎?」

「好啊,我是求之不得啦。」

「一周後我再找她談,請你先等等了。」

必須謹慎處理。工藤可以直接警告她,但他不想失去現在的紀子。

11

從辦公室回家的路上,工藤的手機響起,是陌生號碼的來電。

「餵?」

「餵?請問這是工藤賢老師的電話嗎?」

陌生的聲音。聽工藤沒有說話,對方自報家名:「我是新日新聞的佐護。」想起來了,是金星戰那天早上跟他攀談的記者。

「啊,是佐護先生。我是工藤,好久不見了,今天有什麼事嗎?」

「想請問您對這件事情的看法:目黑隆則老師剛在十段賽取勝,奪得十段頭銜,工藤先生做為Super Panda的開發者,希望您能在我們的報紙上,發表您對這件事的評語。方便請您說句話嗎?」

「目黑先生啊……」

和目黑的對局,不過是兩個月前的事,聽到他的名字卻覺得懷念,感覺好像是更久以前的事了。

「抱歉,最近沒有關心圍棋,我也是第一次聽說目黑老師的事,沒辦法說出什麼好評論。」

「這樣啊,經過和Super Panda比賽,我感覺目黑老師的棋力更優秀了,關於這點您覺得呢?」

「不好意思,我沒辦法回答,我對這個領域並不了解。」

「這樣啊……」

「抱歉幫不上你的忙。」

工藤掛斷電話。「曾與目黑殊死決戰的人工智慧開發者」,在佐護心目中,這肯定是很理想的新聞標題。他在打什麼算盤,就算隔著電話也知道。

Super Panda後來不知道怎麼樣了。雖然權利歸屬於Monster Brain,但工藤離開後,柳田也隨之而去,應該沒有好好維護了。要再和柳田開發新的圍棋程式嗎?這樣的話,或許多少有機會獲利。一方面是這個計劃結束後需要生活費,一方面是有錢的話,也能對晴做更進一步的調整。

工藤戴上耳機,另一端連接手機。他按下程式圖示,啟動晴。螢幕里的晴正在睡覺。

「我下班了,晴。」

他對著手機麥克風說,但沒有回應。晴跟紀子同住時,每當睡覺必會戴上耳塞。晴是個深眠的人,只要睡著了,即使旁邊修路也吵不醒她。

「晴,」

工藤說。

「我愛你。」

晴沒有回話。她沉沉睡著,如一顆寧靜的石。

工藤隔天也進了辦公室。今天是平日還是假日,他現在必須先想一下才會知道。

他走進小房間,紀子在裡面。紀子面向電腦,戴著耳機麥克風。沒有其他人在,看來今天是休假日。

「『雨』。」

工藤出聲叫喚,紀子抬起頭。這兩個月明明幾乎不眠不休地工作,紀子卻沒有疲憊的樣子。就像打算殺害自己時,她的行動根源有某種類似使命感的東西。

「今天也在工作啊,別太勉強了,休息很重要喔!」

「除錯員只有一個,我偷懶也沒關係嗎?工藤先生,你們沒錢了吧?我只收這麼一點點月薪就幫你工作,你還是感謝感謝我吧?」

「我很感謝你,也同樣擔心你啊。」

「不用你多管閒事。這個計劃結束後,我們也不會再見面了。」

工藤站在紀子身後,螢幕里的晴坐在椅子上,視線看著鏡頭。晴穿著襯衫和牛仔褲,聽說她一整年有一半時間都是這種隨意的打扮。不過,她的服裝種類應該不只如此才對。如果有更多資金,工藤想再追加其他服裝。

「『雨』……」

你有何企圖?

工藤可以這樣問,但他自然沒問出口。紀子八成什麼也不會回答。或許也可以強迫她開口,但這樣做紀子大概會撒手離去。

「我正在工作,沒事的話可以去其他地方嗎?」

「啊,好的。」

這時,螢幕里的晴進入睡眠。晴想睡就睡,想起床就起床,誰也無法干涉。看晴躺下了,紀子拿下耳機麥克風。晴不會回應的話,就無法進行除錯。

工藤走出小房間,到販賣機買了兩罐咖啡。他回到小房間,將一罐咖啡放在紀子面前。

「雖然沒錢,請你喝罐咖啡還是可以的。」

工藤說。紀子面無表情地拉開拉環。

「『雨』,我很感謝你。」

工藤在紀子對面坐下。

「如果沒有你,這個計劃沒辦法走到這裡。我很感謝你願意接受這個討厭的任務,謝謝。所以,該休息的時候還是要好好休息。」

「我自己會決定,不用你雞婆。」

「我是真的擔心你的身體。長期抗戰時,適度休息絕對是必要的。」

「這個工作很快就要結束了,之後就算我倒下,也跟你無關吧?」

「我希望可以跟你保持長久的關係,我之後也想繼續做晴的開發。」

「那不行。這個工作結束後,我會回法國。」

聽到紀子這麼說,工藤有些驚訝。

「你應該沒必要逃跑了吧?」

「我本來就打算總有一天會回去。晴死後,我急急忙忙跑回來,之後就一直待到現在。這次的事剛好是一個轉折點吧,我還是比較適合那邊的環境。」

紀子看著工藤的眼睛。

「不過,既然你那麼擔心我,我只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麼事?」

「戀愛元素。真的有需要放入這種東西嗎?」

「啊……」

他知道紀子總有一天會問。

設計晴的人工智慧時,工藤加進了「對戀愛態度積極」的參數。這個參數的數值愈高,對甜言蜜語的接受度就愈高。晴的設定值是中間偏高。

除錯員跟晴對話時,如果聽到不像晴會說出的回應,會告訴人工智慧「不能這樣回答」。人工智慧可以透過這樣的糾正,學習怎麼說話才會更像晴。不過,戀愛相關的參數是另一回事。無論紀子判定多少次回應錯誤,參數都不會改變,這是系統的設計。

「晴根本不會說戀愛的話題,她連喜歡哪個藝人都不會聊,更不會說什麼『我喜歡你』、『我也一直把你放在心上』這種話。」

「那只是『雨』你不知道而已。你離開她後,晴跟好幾個男性交往過,也使用過交友網站,這就是她對戀愛很積極的證據。」

「我沒辦法相信,晴不會做那種事。」

「但這是事實,我有確切的證據。」

這是謊言。工藤很清楚,晴對栗田或川越,都沒說過什麼甜言蜜語。但晴對於戀愛的行動很積極,這點無庸置疑。就算是栗田,也未必能保證他記得所有晴說過的話。

這是工藤自私的詮釋角度,也是他無法退讓的底線。因為想跟晴談戀愛,他投入大量積蓄,就算在死亡邊緣走了一遭,也依然撐到了今天。

「晴跟她同居的男人,經常對彼此表達愛意,這是我聽說的。所以關於這部分,就讓我照現在這樣做吧!」

工藤低頭請求,上方傳來一聲嘆息。雖然不願接受,紀子也無法確認工藤話里的真偽。

工藤想精確地讓晴重現,不僅如此,他還想跟晴談情說愛。幸運的是,晴跟栗田他們的生活,對於工藤或紀子都是未知的黑盒子。他們都不知道晴會不會說情話,工藤抓准了這個自由解釋的空間。

「而且,我認為這個元素對你也有利,『雨』。」

「有什麼利?」

「可以跟晴談戀愛的,不只我而已,你也可以。你不是喜歡晴嗎?」

紀子「哼」地嗤笑一聲,不再理會他。紀子起身,說了句「我去休息」,便不知去哪了。

這是否就是原因?

工藤思忖。紀子對這個計劃如此積極的原因,會不會就是這個?

也就是,她想除去程式中的戀愛元素。每次晴提到戀愛相關的話,她就執拗地判定為錯誤,迫使人工智慧在學習中,自然排除戀愛元素。

但就算她真的致力於此,也是徒勞無功的。工藤早想到紀子可能會這麼做,因此也預先設下了阻礙。

小房間裡只剩他一人,工藤看著紀子的電腦螢幕。螢幕里的晴正躺在床上睡覺。

「晚安,晴。」

他拿起耳機,對著麥克風說。晴依然睡著。

12

深夜時分,工藤在自家的工作間裡,對著電腦。

螢幕上有一個黑色視窗,雖然現在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到,那其實是租賃辦公室里的小房間影像。

趁紀子離開時,工藤在小房間裡安裝了小型網路攝影機,影像會傳回工藤的電腦。紀子對科技不熟,八成連攝影機都不會發現。

時間已過了午夜十二點,雖然不一定天天如此,但據說紀子通常會在十一點至十二點間進入辦公室,到早上才離去。

工藤開著影像接收視窗,另外啟動瀏覽器。在紀子現身前,他可以先上網打發時間,紀子一來,他也能馬上知道。

好久沒登入索拉力星了。水科晴社群專頁依然存在,但冷冷清清,沒有任何新文章。信箱裡有幾封來信,但全是些垃圾。

他進入新聞網站,首頁下方刊登了目黑隆則榮升十段的新聞。與將棋相比,圍棋頭銜賽的新聞價值比較低,之所以能放在這麼醒目的位置,應該是目黑打敗Super Panda後,知名度上升的關係。工藤點開新聞。

除了升段快報外,文章還附上一段影片,似乎是對局結束後的記者會。工藤播放影片,記者們向坐在受訪席上的目黑熱烈提問。

「今天的對弈風格穩重,很有目黑老師的作風。老師認為這樣算是戰術成功嗎?」

「這個嘛,最近吃太多了,體重也很穩重,大概是這個關係吧!」

眾人對目黑的笑話相當捧場。目黑難得顯出興奮的模樣。

「好啦,大概是我對常用的目黑戰術上癮了吧!今天的表現我自己打一百分,能升上十段真的很高興,我覺得非常棒。」

「不過,在第一戰跟第二戰里,目黑老師似乎刻意走速戰速決的路線。記者們都在討論,經過跟人工智慧的棋局後,目黑老師的棋風變了。這部分您認為呢?」

「沒有棋風改變這麼誇張啦!無論快速戰還是持久戰,都必須要能應付啊。總之,我只是在進行各種錯誤嘗試而已。」

「為什麼這次選擇持久戰呢?」

「《雅各書》,第一章第十二節。」

「啊?」

「忍受試探的人是有福的,因為他經過試驗以後,必得生命的冠冕;這是主應許給那些愛他之人的。」

說完,目黑笑了。

「嗯,意思就是只要嚴守防禦,對方終將自行落敗。因為前面已經贏了兩場,這次就想說把勝負放在一邊,好好觀察對手的底牌。嗯不過會贏的時候就是會贏,這就是比賽的恐怖之處。」

《雅各書》,第一章第十二節。這似乎是目黑特別中意的句子,以前也在網路影片裡看他提過。不是基督徒卻引用《聖經》,這般厚臉皮著實令人佩服。工藤苦笑,順手就要關閉視窗。

突然,他的手停了下來。有某種東西,牽動了他的思緒。

《雅各書》,第一章第十二節。《聖經》。

是什麼?什麼牽動了他?

工藤正要想下去時,漆黑一片的辦公室影像忽然亮起來。是紀子來了。工藤看了看時鐘,十二點三十分。工藤在文字編輯器里記下這個時間,並儲存檔案。

片刻過後,紀子出現在畫面中。攝影機從她的斜上方拍攝,如果是柳田或西野,應該會注意到攝影機的存在,但紀子看來並未發現自己被偷拍了。

紀子在電腦前就坐,打開電腦,戴上耳機麥克風。看來她打算跟晴說話。工藤按下影像錄影。

「晴,你好。」

紀子緩慢地說。根據紀子的表情變化,工藤知道晴有回話,但由於紀子戴著耳機,他聽不到回應的內容。

隨後,紀子便沉默不語,只是一直凝視著螢幕。工藤屏息觀察她的模樣。怎麼了?她想做什麼?

「晴。」

約莫經過了五分鐘吧?紀子打破沉默。

「晴,對不起。」

紀子的聲音哽咽。

「對不起,每天晚上都這樣。但是,請讓我向你道歉。晴,對不起。」

紀子抱著頭。網路攝影機的解析度雖低,還是看得出紀子的眼眶含淚。

「對不起哪……也是,就算我這麼說,你也不懂吧。」

道歉。

工藤明白了。驅使紀子行動的源頭,是歉意。紀子就是因此才會協助這個計劃,為了完成在晴生前沒能說出口的道歉。

工藤聽不見晴的聲音,但他知道晴會回答什麼。

——你這樣道歉,也只是讓我困擾。別道歉了。

「我知道。對不起啊,你無法理解吧。我跟你道歉,只是想讓自己變得輕鬆一點。我其實根本沒在考慮你的心情,我自己也知道。」

——既然知道的話,就不要再道歉了吧。跟我道歉沒有意義。

「這我也知

道。可是,你已經不在這世上了啊。我知道這樣你會覺得很煩,但還是讓我道歉吧。」

沉默。

「晴,對不起。」

沉默。

「我知道你有多恨我,你恨到都做了那樣的遊戲啊。我不會說希望你原諒我,但至少,讓我向你道歉……」

工藤關閉視窗。再繼續聽紀子訴苦,會愈來愈憂鬱的。

紀子跟自己很像。如同自己被晴囚禁著,紀子也被晴囚禁了。工藤是為了戀愛,而紀子是為了道歉。兩人的動機雖相反,但目的是相同的。因為被晴囚禁著,他們才會攜手合作。

工藤嘆氣。讓紀子為過去所束縛,他心中懷有罪惡感。

工藤想著,紀子就快要離開這個計劃了,不可能讓她永遠做這個工作。工藤強迫自己跟她切割開來。

工藤闔上電腦,準備起身。

這時,他的思緒又被什麼牽引了。工藤站起來,伸伸懶腰。

到底是什麼?是哪裡不對勁?

工藤回想紀子的話。他隨即找到了原因。

——你恨到都做了那樣的遊戲啊。

遊戲。是《Rain》。工藤坐回椅子上,打開瀏覽器。

他又看了一遍剛才目黑受訪的影片。《雅各書》。這一回,工藤發現了剛才那股異樣感覺的真相。

目黑引用的是《聖經》里的話。《聖經》,是宣揚神的教誨的書。這裡所說的神,指的是猶太教或基督教等宗教里的神。

另一方面,工藤最近還在其他地方看過「神」。就在《Rain》裡面。

工藤打開《Rain》,選擇最接近的存檔,開始遊戲。

之前就有點在意,《Rain》里有個令人不解的橋段,就是遊戲中段登場的謎樣聲音「神之聲」。隨著遊戲進行,開始了這一幕:

琴啊……勇者琴啊……

若你還打算繼續冒險下去,有件事你必須銘記在心……

你擁有讓雨停止的力量。這力量太過強大……

是否要使用這份力量,取決於你……

彩虹……等待彩虹出現……

整個遊戲裡,「神」只有在這裡跟勇者琴說過話。內容抽象,不太能理解究竟在說什麼。現在重玩,確實是很奇怪的一段。

「神」指的是誰?應該不是《聖經》里的神吧。但如果神即是造物主,答案只有一個,就是創造《Rain》的世界的人:水科晴本人。

然而,工藤還是不懂這句話想表達什麼:「是否要使用這份力量,取決於你」。即便這麼說,遊戲裡也沒有可以選擇分歧選項的畫面。跟「雨之惡魔」的戰鬥是強制進行的,沒有是否戰鬥的選項。贏了就邁向結局,輸了遊戲就會結束,沒有其他路線。

工藤選擇存檔,從最終戰之前開始遊戲。

進入森林深處,打敗怪物後,揭曉隨從路加娜其實就是「雨之惡魔」。

最起碼,就由我殺了你。琴,永別了。

這句台詞說完,戰鬥便強制展開。確實無法選擇「不使用力量」。

工藤暫停遊戲,站起身來。有哪裡不對勁。

「神之聲」還有一句話也令人在意:「等待彩虹出現」。這是什麼意思?

打倒「雨之惡魔」後,世界放晴,畫面回到城堡,人民穿著如彩虹繽紛的服飾起舞。當時工藤認為,「等待彩虹出現」指的就是這個場景,但勇者其實並沒有在等待什麼。仔細想想,把這一段當作「等待彩虹出現」是很奇怪的。

是不是漏掉了什麼?會不會在遊戲途中,漏選了哪個分歧選項?工藤立即否定。聽了田島的話後,他確實滴水不漏地玩過整個遊戲,他可以很有信心地說,這個遊戲沒有更多分歧選項了。

工藤再度坐下。有某個地方不對勁,某個他還沒發現的地方。工藤打開瀏覽器,尋找這個感覺的源頭,目黑的訪談影片。

「《雅各書》,第一章第十二節。」

「啊?」

「忍受試探的人是有福的,因為他經過試驗以後,必得生命的冠冕;這是主應許給那些愛他之人的。」

這段話,工藤之前在網路上看過。那是比在金星戰和目黑對局更早的事。工藤循著記憶搜索,找到了以前看過的目黑訪談。

「《雅各書》,第一章第十二節。」

「忍受試探的人是有福的,因為他經過試驗以後,必得生命的冠冕;這是主應許給那些愛他之人的。」

「呃……這是《聖經》嗎?」

「是喔。這是主耶穌基督的僕人,一位偉大之人說過的話。當我感到艱辛的時候,就會想起這段話。神聖的言語,具有支持人的力量。」

「喔——真是學了一課。目黑老師是基督徒啊。」

「不,是淨土真宗。」

「喂,這樣可以嗎!」

「神會原諒人類愚蠢的行為。就算一直被毆打,只要忍耐再忍耐,忍到最後,活路就會出現。所謂勝負就是這麼一回事。明白這個道理後,被打也可以算是快感啊。」

「啊,」

工藤不禁脫口而出,

「難道!」

他不自覺站了起來,心臟劇烈鼓動,感覺像從某個遠方傳來的聲響。

手在顫抖。工藤拼命壓抑住顫抖,再次選擇存檔。

最起碼,就由我殺了你。琴,永別了。

和「雨之惡魔」的戰鬥開始。工藤選擇指令:「防禦」。

「雨之惡魔」展開強烈的反覆攻擊,工藤持續防禦,一旦生命值快歸零,就詠唱回復魔法。

工藤繼續防禦。「雨之惡魔」的攻擊更加劇烈了,每一次打擊,都在削弱勇者琴的體力。即便琴已經提升到最高等級,也很難承受這樣的攻勢。

詠唱回復魔法。生命值依然逐漸減少。再這樣下去,會連回復都來不及。防禦、防禦、回復、防禦、防禦、回復……

終於,琴的生命值即將歸零。「雨之惡魔」仍繼續攻擊,再承受幾招,遊戲就要結束了。不對嗎?自己難道想錯了?就在這時——

為什麼……?

突然,「雨之惡魔」輕聲說。接著,畫面轉暗。

戰鬥結束,畫面切換回森林深處。勇者琴與隨從路加娜,兩人面對面對峙著。

為什麼不攻擊?

工藤瞠目結舌,這是他從未看過的片段。

這樣的話,雨的世界會延續下去的。勇者琴,你覺得這樣可以嗎?

選項出現了:「是」、「否」。工藤咽了口氣,他的指尖在發抖。他慢慢地,深怕按錯地,選擇了「是」。

你願意跟我一起活下去嗎,琴?

再次出現選項,工藤選擇「是」。

這樣真的可以吧?琴?

是。

琴……

路加娜說,

謝謝你……

畫面迸裂,幽暗的森林,被耀眼的純白亮光填滿。

是彩虹。

在光芒中,出現了無數道彩虹。

世界並未完全放晴。在晴雨交錯的間隙,形成了七色彩虹。一道道的彩虹,覆滿整個畫面。

音樂流淌而出。是八位元版本的〈月河〉。

工藤站起身來。他已經聽不到音樂了。工藤耳邊響起的,只有什麼瓦解了的聲音。

13

澀谷。

工藤走在澀谷站內,耳里戴著無線耳機。工藤對著手錶說:

「今天真溫暖啊。」

『好像升到二十五度了。』

耳機里的聲音說。

「我穿了長袖出門,這下得買止汗劑了。」

『無所謂吧,沒人會發現。』

他在智慧型手錶里,安裝了晴的人工智慧。晴發出的聲音,會從耳機傳出來。

從忠犬八公雕像的出口走出來,眼前即是澀谷的全向十字路口。每次經過這裡,工藤都會聯想到瀑布。無論何時,這裡的人潮都像大自然的現象般,一如永遠流不盡的水,數十年、數百年,都會繼續奔流下去。

「晴,六年前的那個事件,你知道嗎?」

工藤對她說。他站在路邊自言自語,像這種稍微可疑的人士,在澀谷並不會引人側目。

『什麼事件?』

「六年前的聖誕夜,你在澀谷掀起恐怖攻擊事件。你讓好幾架無人機升空,攻擊路旁的人。之後,你在無人機的射擊下自殺。」

『路旁的人有受傷嗎?』

「有人受了傷,但沒有人死。你有注意不要釀成死亡。」

『真奇怪,為什麼我要那麼做?』

「誰知道呢。你覺得是為什麼?」

工藤問。晴沉默片刻,最後只回答了「誰知道」。

工藤從路口朝摩艾石像的方向,走上人行天橋,從首都高速公路下方經過,藍塔大樓出現在右手邊。他繼續順著緩坡而上,來到櫻丘町。跟吵雜喧鬧的站前一帶不同,這附近的氣氛恬靜安穩,有種腳踏實地的感覺。

「我第一次來這裡,真是個好地方,也有不少看起來很好吃的店。」

晴沒有回答。工藤繼續說,

「晴,你從十七、八歲開始,到二十幾歲之間,就是住在這附近喔。」

『是嗎?這裡是澀谷吧,為什麼會選這種地方?我不太喜歡吵雜的地方。」

「聽說這裡是『雨』選的,她的大學好像在附近。」

『原來我跟「雨」曾經住在一起,我不知道。』

晴的記憶,又增加了一個元素。她會將其學習、內化,與其他知識混合,形成一個有機的思想體系。晴不斷地學習,逐漸形成她的個性。

工藤來到紀子跟他說的地點。這是一棟屋齡似乎頗長的小公寓。

「這裡是你住過的家。可以用GPS取得座標吧?記下來吧。」

『好。』

工藤尋找信箱,晴住的是三○一號房,信箱上沒有名牌。不過很多人家都不會把名牌貼出來,沒有名牌不代表就是空屋。

「雖然是第一次來,總覺得滿懷念的。因為在『雨』拍攝的影片裡,看過很多室內的模樣吧。」

『喔。』

「如果裡面沒住人的話,真想進去看看。不過還是不要比較好吧?」

『是啊。」

工藤採納了晴的意見。

工藤站在住商混合大廈的樓頂,眼下展開的,是澀谷的全向十字路口。這裡是晴被無人機槍擊、死亡的場所。

「晴,你就死在這裡。」

工藤俯瞰交叉路口,想像著。六年前的聖誕夜,交雜紛飛的死亡群鳥。

「你受到病魔侵襲。就在這裡,你決定親手替人生畫上休止符。」

『很像我會做的事。』

「是啊,很像你。」

真是荒謬的對話。工藤微笑,

「在我眼中,這個世界是枯燥乏味的。覺得就算活得再久,也不過是重複進行相同的事,就算死了也無所謂。為了忍受無趣的人生,我做過各式各樣的事,開發人工智慧也是其中之一。當時我覺得,只要能做出超越人類的智慧,讓世界天翻地覆,無聊的日子或許就會變得有趣一些。」

『然後?』

「確實滿好玩的。不過,超智慧並沒有誕生,之後就是重複一樣的事。我創造的東西,成果基本上也都在預想的範圍之內。但是——」

工藤接著說。

「創造你是幸福的,晴。」

『喔。』

「我賭上我的一切,創造了你。能像現在這樣,跟你到你曾經待過的地方走走,我覺得非常幸福。」

『謝謝。』

「晴,」

工藤的淚水就要盈眶,

「我愛你啊,晴。」

「謝謝。我也很珍惜A·工藤。』

不對!工藤差點吶喊出聲。不對,不是這樣的!

晴說話是更靦腆的。偶爾才會輕輕吐露,幽微的愛的言語。每次聽到時,工藤都覺得是收到來自世界的祝福。

然而,都結束了。工藤知道,祝福不會再次降臨了。

這時——

無人機。空中,突然出現一架無人機。

工藤動不了。他盯著前方,絲毫無法動彈。

原先懸停於空中的無人機,此時朝工藤緩緩接近。機體腹部裝設了一把手槍,槍口正對著他。

晴,這就是你眼裡最後的光景嗎?

工藤明白了,晴當時是懷著怎麼樣的心情。你並不害怕。既沒有滿足的情緒,也並未感到空虛。你的心境如常。

工藤閉上眼,張開雙手。晴,我明白的。

「『雨』。」

晴,你的最後一句話,我現在知道了。在世界終結的時刻,你對那個希望傳達的人,道出了什麼離別的話語。

「再見了,『雨』。」

這就是,你的話語。

槍響。工藤感到自己向後甩去。

醒過來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夜晚的天空。

在不夜城的煌煌燈火下,天空略顯蒼白。只有強烈展露自己的一等星,在夜幕里零零點綴。

工藤站起來,意識到自己做了場白日夢。他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機,有件事他非做不可。

他撥打電話,對象是紀子。

『餵?』

紀子的口氣很詫異,大概疑惑工藤為何會打給她。

「『雨』,你現在在家嗎?」

『啊?我是啊?』

「太好了,要是你在辦公室,會有點麻煩。」

『什麼意思啊?』

工藤說,

「『雨』,你被開除了,不用再來辦公室了。」

『你說什麼?』

紀子尖聲大叫,工藤自顧自繼續說。

「你聽到了,應該也聽懂了。你已經不需要工作了,抱歉之前都勉強你工作。」

『你到底在說什麼?你覺得這樣說我能接受嗎?給我說清楚為什麼!』

「我會照約定付工資的,不用擔心。」

『我哪會擔心那種事!我要你告訴我理由!』

「我決定結束這個計劃,這就是理由。」

『我就是在問你結束的理由!再怎麼說,這樣也太不負責任了吧?你腦袋壞掉了嗎?』

「我已經膩了。就這樣啦,『雨』。」

『等一下!』

工藤掛斷電話。他預期對方會回撥,但紀子沒有打來。

工藤又打了一通電話,這次是打給柳田。

『餵?怎麼了嗎?』

柳田大概正在睡覺,聲音迷迷糊糊的。工藤說,

「柳田,有件事我必須向你道歉。」

『啊……?』

「明天我會再詳細說明,現在先簡單講一下。」

工藤繼續說下去。他知道在電話另一端,柳田此刻是瞠目結舌、啞口無言。

注9:羽織袴即羽織(和服外褂)和袴(和服寬褲),是相當正式的男性和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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