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部 二○二○年十二月(2/2)
「那是一輛黑色的日產March,停在大樓前面,整輛車都貼上深色隔熱貼,看不到裡面。那明顯不是外行人的車,但也不是黑道,車種太便宜了。」
「目黑在那輛車裡嗎?」
「沒有,車裡的人是我們的同業。目黑雇用了偵探事務所,要調查工藤先生。」
奧野說。
「車子停了三十分鐘左右後離去,我讓部下跟蹤他們,所幸沒有被發現。」
奧野拿出一張放大至A4尺寸的照片,上面有一輛停在停車場的黑色日產March,以及掛著「村田偵探事務所」招牌的承租店鋪。照片還拍到一名正要進入事務所的壯漢。
「工藤先生看到的人影,是這傢伙吧?」
「我沒看到臉,不過輪廓很相近。」
「那就是他了吧!他是所長,姓村田的偵探。我們今天監視了這間偵探事務所的客戶,出現的人就是——」
奧野拿出第二張照片。上面的人,是戴著棒球帽的目黑隆則。
「目黑會不會只是偶然拜訪這間事務所?」
「理論上有可能,但依目前狀況來看,不可能吧。March里坐了兩個偵探,其中一位就是在事務所前迎接目黑的人。事務所本身生意不太好,守了四小時也只來了三個客戶。我認為碰巧出現跟工藤先生有關的人,這機會很低。」
工藤不得不承認,恐嚇者就是目黑。
究竟為什麼?工藤在咖啡廳里不斷思索。若目黑是恐嚇者,他跟晴又有何關係?
工藤在腦中梳理目前發生過的事。
一切的開端,是金星戰。目黑於金星戰出賽,和工藤產生了關聯。但那是很早的事了,當時工藤還沒對晴發生興趣。將晴搭載到Frict,是第一回合淘汰賽後才提出的。
然而,情況發生了變化。他們開始研議製作水科晴的人工智慧。
工藤在索拉力星的社群專頁發文,並向晴的同學們發送訊息。目黑得知了這些事。他和晴之間,有什麼秘密不想曝光。
目黑開始發恐嚇信給工藤。不准再調查水科晴。同時,目黑也發現「KEN」的真實身份就是工藤,並開始埋伏跟監。他在中途攻擊間宮紀子,增加了威脅性。
但工藤仍未停下腳步。於是他雇用偵探,對工藤進行個人調查。就像工藤威脅根本紗繪一樣,目黑也想抓住能用來威脅的把柄。
這樣想的話,基本上都還合理。不過,偶然的因素實在太多了。電腦圍棋、人工智慧與戀愛軟體。透過前者的工作認識的人,碰巧也跟後者扯上關係。有這麼偶然的事嗎?又或者,只是工藤沒有察覺,其實一切都是目黑背地的陰謀?
工藤看著手邊一疊文件。那是工藤調查的,目黑的來歷。
目黑隆則,三十九歲。比工藤大四歲,比晴大八歲。在東京出生,國高中均於都內名校就讀,地理位置與晴的學校很近。
目黑在十八歲時通過職業考試,開始以職業棋士的身份活動。他沒有上大學。之後的四年內沒有特殊表現,但二十三歲時在十段賽的正式比賽中獲勝,此後逐漸活躍,並於二十七歲獲得天元頭銜。之後,陸續成為本因坊與棋聖,這也是他在金星戰前持有的兩個頭銜。
光看經歷,他與晴的共通點只有住在東京,以及高中的距離很近。就算目黑隆則真的是「HAL」,也很難想像他是「雨」。根據紀子表示,「雨」應該是跟晴同一個世代的少年。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正當思緒走進死路,工藤的手機出現來電,是奧野。
「餵?我是工藤。」
『目黑在我旁邊,我們現在就過去。』
「了解。」
電話掛斷。終於來了。工藤久違地感到緊張。
目黑被奧野帶來時,表情一如既往地溫和。他的模樣輕鬆自在,仿佛來到飯店住宿,而奧野只是接待他的服務人員。
「想不到會在這裡見面啊,工藤先生。」
工藤只點了頭回應。首先要觀察對方如何出手。
「今天有何貴幹?這位先生說,工藤先生有話想跟我說,我也沒多問就來了……不過我之後還有事,麻煩您長話短說。」
「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工藤刻意使用語意模糊的問句。他還不完全清楚目黑做過哪些事,於是先丟出一個涵蓋範圍較廣的問題,引誘對方提供更多資訊。
目黑輕輕歪頭答道:「那種事?是哪種事?請您說具體點。」
目黑沒有上鉤。沒辦法了,工藤決定更進一步。
「村田偵探事務所。你雇用那邊的偵探,調查我家對吧?為什麼這麼做?」
對於工藤的質問,目黑輕輕一笑,眼神盯向工藤。
工藤悚然一驚。目黑淡淡的笑容背後,自深處窺伺而來的眼神,竟如無情的殺人犯一般冰冷。
「我不打算說明這個。」
「拒絕說明嗎?我會報警喔!」
「請自便。我可沒纏著你,請去找偵探公司吵。而且我聽說,偵探行為是否違反輕犯罪法(注8)之類的法律,若非糾纏到一定程度,是很難認定的。對嗎,旁邊這位?」
目黑向奧野提問,但奧野沒有回答。他的毫無反應,似乎也在目黑的預期之中。
「沒有其他事了吧?我之後還有安排,不打算久待了。」
「請等等,如果你不承認的話,我會向媒體爆料。決賽前竟然雇用偵探調查比賽對手,這事情曝光可不好吧?」
「請隨意。我可沒有犯什麼罪,如果你宣稱的內容違背事實,我會提起妨害名譽的告訴,這點還請注意一下囉。」
目黑不為所動,比想像中難對付。工藤這才頓悟,他打算和目黑面對面問出真相的計劃,實在太天真了。
「奧野先生,請記下我們剛才的對話。」
「我有錄音。」
奧野拍拍胸口,錄音機就在他胸前。然而,目黑的神情依然如故。
「目黑先生,開誠布公地談吧!你的要求是什麼?」
「要求?是你突然把我叫來的,我會有什麼要求呢?我只想回去而已。」
「你調查我,應該是打算利用調查結果,向我提出什麼要求才對。你就直接說清楚,看條件如何,我說不定可以跟你交易。」
對於工藤的讓步,目黑似乎覺得很有意思。
「工藤先生,你為什麼想知道那種事?如果希望我不要調查,把這件事呈報給相關單位就行。為什麼這麼執著於我的動機?」
現在或許就是掀出底牌的時候了。工藤下定決心。
「『雨』就是你吧,目黑先生?」
目黑對他的話毫無反應。工藤並不在意,繼續說下去。
「目黑先生,你就是『雨』。你恐嚇我、攻擊間宮紀子,但我依然沒有停手,所以現在打算動用武力。你雇用偵探,就是為了找出可以襲擊我的方法。沒錯吧?」
「我搞不太懂你在說什麼啊。」
「不,你應該聽得懂的。我不知道你過去發生過什麼事,我不打算把你出賣給警察。目黑先生,可以互相坦誠嗎?我認為我們可以談成一樁好買賣。」
「那邊那位,他到底在說什麼?」
目黑向奧野問道,奧野沒有回答。
「如果你還想繼續嚷嚷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我就要回去了。」
目黑說完便起身,工藤抓住他的手。
「等等,『雨』!都來到這了,你覺得你還逃得掉嗎?你還犯下了傷害事件啊!」
「請放手。這已經構成暴力行為的條件了,我要報警喔。」
「怕上警局的應該是你吧,目黑先生!」
「放手。」
「好。不過,希望你告訴我一件事。」
工藤撇下目黑的手,目黑用觀察的眼神看著工藤。
「你想知道什麼事?」
「水科晴的事。」
「水科晴?」
「別裝傻,目黑先生。晴的事你明明很清楚吧!」
目黑沒有回答。他直直盯著工藤,像狙擊手瞄準目標。
「我不會給你造成其他麻煩的,至今為止的那些恐嚇,我也不會過問。所以你可以告訴我嗎?告訴我晴的事,我非得調查她的事不可!」
「工藤先生……」
目黑的表情轉為挑釁。
「你想知道水科晴的事吧。那這樣如何?如果Super Panda在決賽時贏過我,你想知道什麼我都說。怎麼樣?」
「決賽?」
「對。不過,你必須派出最新版的Super Panda,這是條件。只要你願意這麼做,水科晴的事我就全部告訴你。如何?」
「所以你果然就是『雨』對吧,目黑先生?」
「想提問的話,請先打敗我。好吧?」
工藤在心中計算。決賽舉行的時間是下下個月,在那之前都無法獲得晴的資訊,雖令人頭痛,但也無計可施。依目前狀況,目黑八成不會坦白,也沒有其他可靠的情報來源了。
「我明白了,這個條件我接受。」
「合約成立。正如《雅各書》第五章第七節所說吧!『弟兄們哪,你們要忍耐,直到主來。』」
目黑愉快地笑了。工藤問,
「但為何要這麼執著於最新版的Super Panda?能至少告訴我這個的理由嗎?」
「誰知道呢。這題也等到我輸了的話,再回答你吧。你只要準備好程式,讓它拼命學習,直到比賽那天就好,不是嗎?」
目黑挑戰地看著工藤。工藤覺得他想表達自己會守護晴的決心。
工藤心中,燃起一株微小的火苗。要讓這個男人落敗,將他體無完膚地擊潰。
然後,要問出晴的事。到時,計劃終將得以更進一步。
13斷章·雨二○一四年
在那之後的四個月,我上緊發條,奮發讀書。
人們常說「拼死拼活」,但實際上真能以死為賭注行動的人,應該幾乎不存在吧。當時的我,的確就是拼死拼活了。要是大學落榜,就沒辦法再見到你。在我心目中,那跟失去人生同等嚴重。
我去三所大學參加考試,全數合格。爸爸說:「早知道能考得這麼好,就應該瞄準更好的大學才對。」但我根本無所謂。
我想一個人住。
考試前,我提出這個希望。還是留在爸媽身邊吧?會做家事嗎?就那麼討厭跟爸媽一起住嗎?爸媽費盡唇舌輪流想說服我,最後都功敗垂成。每個月要跟家人見一次面;要時常保持聯絡;不許留級;就業要以上市公司為主,找一間穩定的企業。我將他們的條件照單全收,終於能夠堂堂正正地離開家門。
晴,你還記得我們找房子的事嗎?我原本都是跟爸媽看房子,只有一次他們沒辦法來時,我叫你一起過去。
「只要有電,我哪裡都好。」
這是你對租屋業者提出的唯一條件。你說這句話時一臉認真,他們的職員好像覺得莫名其妙。我對著你笑了,但你也不懂我在笑什麼。
和你同住後,我很快就發現,你的生活充滿漏洞。
我並不覺得自己的生活有多麼有條不紊,但你實在太混亂了。想睡就睡,想起來就起來,有時三餐正常,有時一整天什麼都沒吃。我覺得要是我不在,你遲早會弄壞身體的。「你沒有我就不行」的這份擔憂,不知該說是幸或不幸,確實不是我的杞人憂天。
房租加生活費,每個月的支出約十三萬圓。八萬是爸媽給的,剩下的由我打工湊足。一邊上大學,一邊賺生活費,就是我每天的生活。
你既不知道怎麼煮飯,也不會烤麵包。我問你以前在家都怎麼吃飯,你說都是靠便利商店解決的。你很偏食,有時三餐只吃能量食品,心情不好時就什麼也不吃。你那瘦小的身軀,便是這種飲食生活的結果。
這麼說來,我在老家時也沒在做飯,但我拼命學習。雖然難以同時滿足預算、營養平衡和製作簡便三項條件,為了照顧你,一切都值得。
一起生活後,我便得以看到各種從未知曉的,你的另一面。
你嗜好閱讀,但讀得並不多。同樣一本書,你會反覆讀上數次、數十次。《魔戒》、《納尼亞傳奇》、《地海戰記》、《哈利波特》,你喜歡以前的奇幻文學。因為吸收了這些內容,你才能做出《Black Window》那樣的世界。
你看書、看電影、玩遊戲。你打開電腦,你寫程式。你宛如一隻貓。聽說貓如果認定房間是它的地盤,房間對它來說就是整個世界。就像你把我們住的一房一廚公寓,認定為你的地盤。
你極度執著的一面,我也是在同居後才知道的。你是個執著於驗證的人。
某天,你晾完衣服後,就一直站在陽台上。我問你在做什麼,你說:
「我在研究襯衫要幾個小時才會幹。」
你說著,給我看你的筆記。上面寫了日期、氣溫與濕度,記錄襯衫幾小時會幹。根據筆記上的資料,你已經統計十天左右了。
驗證者。我不知道有沒有這種詞彙,但「驗證者」完全就是你的寫照。你是個無論任何事物都會驗證的人。衣服幾天洗一次最有效率?最佳的水量與洗衣精比例?投幣式烘乾機跟自然乾燥有何區別?我完全不能理解,調查那種東西究竟可以做什麼,但對你而言想必十分重要吧。你徹底研究過洗衣後,便突然停手。我想,或許是你已經得到某些結論了吧。
你做遊戲時也如出一轍。你的製作方式非常偏執,一旦坐在電腦前,就會全然忘了時間,整天都不離開座位。你還曾經因為低血糖,以打電腦的姿勢直接倒地。那之後,我就養成了在電腦旁放糖果的習慣。
形容你是「絕不妥協」,又顯得太機伶了些。在我看來,你像是渾身沾滿泥巴,卻仍在泥堆中挖掘、尋找寶石的人。
一年的時光,轉眼就過了。
我們變得經常說話了。你不是會主動開啟話題的人,但對於我的搭話都會回應,日常對話也慢慢增加。
「雨,這個好好吃。」
某天,你突然開始喚我為「雨」。第一次有人用這種綽號叫我,因此我相當驚奇。
獲得你給予的名字,我非常高興。「雨」這個綽號,只有你會使用。這是只有你會呼喊的名字。與「晴」相對的「雨」,既如一雙配對,也像要互相補足缺陷的關係。
「雨,買柳丁回來,我想吃。」
「雨,上野動物園多了一個指猴森林。」
「雨,現在還有羅浮宮展。」
「雨,我買了新的《異塵餘生》,要玩嗎?」
你說了許多話。遊戲,文學,藝術,政治。對任何話題,你都自行思考,擁有自己的意見。倘若你知道該如何將其更輕易、更外顯地表達出來,你的人生就能被更多人包圍吧。當我跟你說話時,經常襲來那樣的寂寞。
我獨占著你。光是真實地感受到這件事,我每天的生活就能如此耀眼、幸福。
現實世界中幾乎毫無人際關係的你,在網路上仍與他人有所交流。《Black Window》和《Sleuth》在網路形成熱門話題,你的粉絲也經常到你的網站留言板留言。
網路上的你,比現實中的你更多話。當然,不至於到人格改變的地步。你的文字平淡,就像平時和我說話時一樣,只是會再多加幾個字。文字交流,可以承載比語言更多的資訊。你和粉絲之間的對話,時而成為長篇大論,時而深入我所不了解的遊戲理論。
「有人說想放GG。」
某天,你收到這樣的提案。網路GG代理商向你提議,希望能在《Sleuth》里置入GG。我問你想怎麼做
,你回答「都可以」。
我心想,就是這個!這就是缺乏社交性的你賺錢的方法。順利的話,今後你或許光靠寫遊戲程式,就能獲得收入。
和對方見面的人是我。置入GG的條件,是不得破壞遊戲的世界觀,對方接受了。你在《Sleuth》的開頭和網頁,放上贊助商的GG,也開設了帳戶,供二十萬圓的報酬匯入。對於那筆數字,你幾乎沒有一點關心的樣子。
重要的是,你保障了獲取收入的方法。我很清楚你的才能,只要多談成幾次GG,你的收入想必很快就能打平我的打工薪水。這是值得高興的事,然而同時,我的存在理由也會因此減少。
這樣的生活,可以持續到何時?
GG事件後,我已然遺忘的不安又再次浮現。我想一直和你生活下去。但是,那是不可能的。三年後,我就會從大學畢業,你會擁有收入,或許還會找到共度一生的伴侶。
內心的不安,就像忘了放進冰箱而發霉的生菜。演變並非一朝一夕,宛如大樹被害蟲一點一滴啃食,從深處緩慢腐朽,逐漸壞蝕。這微小的變化,我卻能切身感受。
得以獨占你,我很幸福。但這份幸福,總有一天會結束。
哪一天呢?這樣的生活,究竟能維持到什麼時候?
14
兩個星期後,聖誕夜到來,街上儘是歡欣喜悅。
六年前的今天,晴在澀谷的天空放出死亡之鳥,並被其利箭貫穿而死。這天,工藤進行了Super Panda的調整作業,這是工藤最近的主要工作。
人工智慧離開了創造者的手,就如同人類的孩子。孩子們會隨意學習那些對父母而言理所當然的事,逐漸成長。他們學習的內容和速度,無法完全掌控。父母所能做的,就是為孩子準備學習環境。
工藤替Super Panda整備了所需的環境。
首先,工藤向Stomach Five及其他電腦圍棋的開發對手打招呼,請他們出借最新版的程式。
人工智慧若要提升棋力,可以讓它大量閱讀過去的棋譜,反覆在線上圍棋網站上對局也有幫助。不過最理想的,還是與Stomach Five這種最先進的程式對局。在圍棋程式的領域,和Super Panda棋力相仿的程式比比皆是,且每天都在不斷精進。藉助它們的力量,是增強棋力的捷徑。
很多人拒絕了工藤的請求。但其中幾位出於「想打倒目黑隆則」的共同心態,願意提供程式。工藤將這些程式安裝到Monster Brain的高規格電腦,並建構一個讓它們與Super Panda持續對局的系統。電腦不會疲累,Super Panda和這些圍棋程式,就這樣二十四小時不停對戰,提升棋力。
另一方面,Frict的也準備加入封鎖詞。沒有意外的話,明年就會釋出第一次的更新。他們修改了程式,讓更新後的Frict在面臨離婚、外遇、分手等可能破壞現實人際關係的詞彙時,不會火上加油。
開發團隊似乎對此感到不滿,幸好柳田高明地安撫了大家。雖然柳田的內心八成還是反對,但不得不統合局面時,還是會壓抑自己的想法,貫徹公司決議。在工藤看來,柳田展現了做為CTO的精神。
離開公司時,外面正下著小雨。若是再飄點雪,倒還頗具風情,可惜今天的氣溫不夠低。
最後一次和戀人度過聖誕節,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工藤還記得最後交往的戀人,但他沒把握能回答出是幾年前的事。不會想特別去關心的戀人,按表操課的性愛,每次見面的無趣對話。那種乾枯的感受,他還記得很清楚。
工藤走進電車,打開手機,螢幕上是晴的照片。他看過數百次了,仿佛每個細節都要烙印在視網膜上,但每每回過神來,他依然看著晴的照片。
真是奇妙的愛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打敗目黑,問出晴的事。狀況理想的話,他可能有晴的聲音檔、影片檔,或未公開過的照片,要是他有好好保存著就太好了。可能性很低。但要是沒有這些東西,將晴轉化為人工智慧的計劃本身,會就此結束。如此一來,他最終只能做一個差不多的雛型,然後再製作鹽崎滿智的人工智慧。
幾乎沒有勝算,但也只能做了。
「晴。」
他望著照片,用誰也聽不到的聲音低喃。
「我喜歡你。」
晴用一雙大眼,凝視著工藤。
他在最靠近公寓的車站下車,徒步返家。聖誕季的街道十分熱鬧。他穿過大門,解開自動門鎖,搭電梯上到他家的樓層。
工藤將鑰匙插進家門鎖。這時,他覺得不太對勁。
奇怪的觸感傳遞到指尖。鑰匙孔里有碎石。
有人入侵了。
工藤的背脊不寒而慄。他張望四周,不見其他人影。工藤繼續旋轉鑰匙。門開了,但他暫時不進去。
「你在裡面吧!」
他向黑暗的屋裡大喊。聲音宛如被吸入般,消融在暗影中。
工藤側耳傾聽。他出動全身的感官,感測屋內飄蕩的異常氣息,全心專注。
沒問題,入侵者不在屋裡。他花了五分鐘確認這一點。工藤走進屋裡。
——有人進來過。
屋內不至於一片狼藉,但物品的位置明顯不正常。工藤走進工作間。
桌上放的東西,全不翼而飛。晴的照片、備份用的硬碟。工藤拉開邊桌的抽屜,裡面的調查資料也全被偷走了。
「混帳……」
工藤咒罵。失去了晴的照片,書桌就像一片肅殺的荒漠。
15
等待約一小時後,對講機響起。工藤拿起話筒,裡面傳來『我是奧野』的聲音。工藤打開門。
「綠課長今天休假。」
甫進屋,奧野就先說明。今天是聖誕夜,綠大概和家人在一起吧。在這種日子聯絡,就算來的只有奧野,也該謝天謝地了。
「請告訴我您的狀況。」
「好。有人入侵我的家,犯人把跟晴有關的資料全部偷走了。還有,鑰匙插進門鎖時,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裡面有小碎石。」
「可以讓我看看玄關鑰匙嗎?」
「就是這把。」
工藤交出鑰匙,奧野的神情嚴肅了起來。
「原來如此,是這把嗎。這種類型的鑰匙確實有點危險。」
「你看這樣就知道嗎?」
「嗯,這是老技能了。也請讓我調查看看鑰匙孔。」
奧野站了起來,走向玄關。工藤有點好奇所謂的「老技能」是什麼,但姑且還是先跟上去。
奧野跪在門前,研究著鑰匙孔。他手上拿著一個小放大鏡。
「請看這裡。」
奧野指著鑰匙孔。透過放大鏡可以看到,孔中有細細的刮傷。
「這是用細針開鎖的痕跡。細針開鎖需要針狀的開鎖器和扭力扳手,這兩種道具前端是尖銳的,碰到鑰匙孔就會留下這樣的刮痕。」
「細針開鎖?」
「對。這個鎖叫彈子鎖,構造很簡單,大概連對付細針開鎖的結構都沒有。這裡的鎖可能很多年沒換了,跟房東確認一下比較好。」
奧野起身,臉上難得浮現困惑的神色。
「是怎麼一回事呢?」
回到客廳後,奧野說。
「之前跟目黑已經達成共識了吧?那次之後,他還有做出什麼事嗎?」
「沒有。」
「那為什麼還要這麼做?跟監也就算了,闖空門實在太不尋常。」
與目黑會談以來,原先委託榊事務所的定時巡邏就中止了。工藤以為,跟目黑之間應該已經是停戰狀態。
「奧野先生,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啊,請便。」
工藤提出一個假設。
「因為會觸及法律,請當作在回答一個假設的問題。奧野先生如果因為工作因素,需要入侵某人的家時,會怎麼做呢?」
「首先,我們事務所不會接受這種委託。」
「意思是沒辦法開鎖嗎?」
「不是的。坦白說,像剛剛那種鎖,我可以打得開。碰上打不開的鎖,也能強行敲壞。只不過這些行為必須背負刑事風險,站在公司立場,並不會考慮這種方法。」
「奧野先生知道會接受這種非法委託的事務所嗎?」
「我不清楚他們會不會真的替客戶動手,但那種流氓事務所我是知道幾間。我不知道該不該稱呼他們為偵探事務所。」
「我有一件在意的事。」
感覺結論會是他不樂見的,工藤還是繼
續說。
「還記得我的信箱,曾經被人弄得亂七八糟嗎?」
「當然記得。」
「我把那張照片給奧野先生看時,你說『這是外行人的手法』。這次的開鎖入侵,也像是外行人做的。我很難想像,專業的偵探會需要做到闖空門偷資料的地步。這次的情形跟信箱那次很相像。」
「嗯,應該沒錯。專業的不會做到這個程度,至少從鑰匙孔看來,手法就很粗糙。」
「但是,目黑先生雇用的,是跟奧野先生一樣的專業偵探。」
奧野睜大眼。
「您的意思是?」
「我能想到的只有一個。信箱跟今晚的鑰匙,都不是村田偵探事務所做的。換句話說,不是目黑做的。」
工藤說。
「恐嚇的人有兩個。我只能這麼想了。」
奧野回去後,工藤獨自沉思。
恐嚇者有兩個。
其中一個,是目黑隆則。他雇用偵探事務所調查工藤,調查的理由不明,恐怕跟決賽有關。晴的事與此無關。
無怪乎就算探查目黑的過去,也找不到他和晴的交集。在咖啡廳對質時,工藤丟出晴的名字,目黑也只是重複含糊的回答。那並非裝傻,而是他真的不知道晴是誰。
另一個人,就是「HAL」。
分開來看就容易多了。雇用偵探、追蹤工藤的是目黑;翻查信箱、開鎖入侵的是「HAL」。兩個恐嚇者,是分別行動的。
工藤想起目黑的影片,那個跟圍棋偶像和島真理下指導棋的影片。
應該早點察覺的。目黑是用右手執棋。記者會結束後,他向工藤握手時,伸出的也是右手。那隻愛彼腕錶,就配戴於其上。
「HAL」襲擊紀子時,是從背後毆打紀子的左側頭部。攻擊他人時,沒有人會使用非慣用手。「HAL」是左撇子,他不是目黑。
工藤嘆了口氣,真不希望結論如此。目黑不是「HAL」,就表示工藤的調查回到了原點,等於失去了所有與水科晴相連的線索。
再次請榊事務所到他家前面巡邏,等待「HAL」的出現——這是唯一的方法,然而工藤覺得,「HAL」不會再來了。入侵工藤的房間,搶走他的資料,可說「HAL」已經達到目的了。
「目的。」
工藤喃喃自語。「HAL」究竟想做什麼呢?
妨礙工藤的調查?這或許是目的,但其中尚有幾個疑問未解。
其一,即便他偷走工藤家中的所有資料,也不表示工藤手裡的情報就此消失殆盡。電子郵件等資料存放於網路雲端,雜誌剪報之類的,無論多少份都找得回來。更別說工藤一直隨身攜帶筆電,他還是希望儘量取回被偷的資料跟硬碟,但那並不是致命的問題。
這樣一想,「HAL」可能是對電子科技不熟悉的人。他應該沒有隨身攜帶電腦、將資料備份到雲端的習慣。
「HAL」到底是誰?
如果沒錯,「HAL」恐怕就是「雨」。回顧晴的半生,只有「雨」像是會做出這些事的人。但目前為止,工藤連他的影子都找不到。
「雨」唯一一次被人目擊,是在晴就讀高中時。那之後的每一段時空,都可以窺見他的存在,卻抓不到他的尾巴。這般神出鬼沒、行蹤莫測的人,究竟是何身份?
將闖空門一事報案,請求警方搜查,這也是方法之一,但「HAL」的行事相當周到。玄關的監視器沒有拍到他的臉,而且這種程度的案件,警方八成也不會認真當一回事。
無計可施了——這個結論在眼前浮現。
「可惡!」
工藤不禁罵道。擊敗目黑後,調查應該就要有所前進才對。但一切都歸零了。努力至今累積的一夕崩塌,令他憤恨不已。
如果沒辦法搜集到更多材料,晴的計劃就到此為止了。完成鹽崎滿智的人工智慧後,就能做出更多亡者的人工智慧。那或許會成為一門成功的生意,投注其上的預算也會增加吧。但是,做出晴的機會也將永不復存。比起預算多寡,這才是真正的大問題。
——你失敗了。
工藤腦中閃過這個念頭。
——調查六年前就死掉的人?那種事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做到吧!
話語自心底瀰漫開來。
——不意外。這個結果,你早就料想到了。對吧,工藤賢?
工藤站起身。呼吸亂了。他舒展全身,進行深呼吸。可惡,腦子裡盡浮現一些不想去想的事。
久違地來玩一下《Black Window》吧。
工藤突然想起這個遊戲。有段時間他每天都玩,最近因為忙了,好久都沒再打開。如今和晴之間的聯繫愈來愈淡薄,他想從遊戲中多少感受晴的存在。工藤打開筆電,點擊遊戲圖示。
一片漆黑的畫面上,浮出「A GAME」的紅色文字。大概是許久未見了,這個標語看來特別新奇。
——她稱呼很多東西時,都會在前面加上「A」。
川越的話又回到腦海里。栗田也說過相同的事。
——晴會在各種東西的稱呼前面加上『A』。我記得她說過吧,『THE』指向的範圍太狹窄了,用『A』的話,一切都會多出點含糊不清的感覺……
隔了一段時間再玩《Black Window》,還是覺得這個遊戲做得真好,完成度很高,能感受到晴做為開發者的誠心。之前玩這個遊戲時,他也曾從中感受過晴的性格。
不,還是不行。就算玩得再勤,都無法進入她的心。他失敗了。繼續玩下去,現實只會益發殘忍清晰。
——A·工藤。
這個詞在腦中浮現。A·工藤,簡直就像頑童一般。工藤覺得又想哭又想笑,陷入一種無以名狀的心境。搜查進入死路,想要晴用那種方式呼喚自己,已然無望。
還是停手吧。
本來就是不切實際的計劃。晴已經死了,幾乎什麼都沒留下。讓「晴」再次復甦,終歸是天方夜譚。
工藤的心,被放棄的意念占據。正當他要關掉遊戲視窗時,
A·工藤。
晴在稱呼別人時,會加上「A」。即便像「A·川越」那種念起來很不順的名字,也不例外。
這樣說來,為什麼是「雨」呢?
——我問過她,因為你是晴,所以那人就是「雨」嗎?她說「不是那樣的」。
他又想起川越的話。「雨」不是相對於「晴」而生的綽號。
「A·ME……」
工藤站了起來。現在才注意到,「雨(AME)」的第一個音也是「A」。
A·栗田(KURITA)。A·川越(KAWAGOE)。目黑的話就是A·目黑(MEGURO),如果稱他為「雨」也不奇怪。然而,目黑不是「雨」。
工藤繼續思考。晴周圍的人……
井村初音呢?A·初音(HATSUNE),或A·井村(IMURA),無論哪個都不是「雨」。間宮紀子,就是A·紀子(NORIKO),或者……
「A·間宮(MAMIYA)……」
工藤愣住了,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脫口而出。
「雨宮(AMAMIYA)……」
瞬間,工藤腦中的一切都連起來了。所有的不對勁,都轟然消散。
沒有錯,是她。終於抓住影子了。
間宮紀子。她就是「雨」。
16斷章·雨二○一四年
然後,終結的日子到來。
憶及那天發生的事,我依然全身顫抖,冷汗直流。每每回想起,都感到後悔。但若要回顧與你之間的過去,勢必得寫到那天的事。
我連日期都記得一清二楚。那天,是二○一四年十二月八日。我當時在居酒屋打工,餐飲業的生意在年末總是特別好。那天有兩大團年終酒會,如同戰場。
那天的倒楣事接二連三。跟我一起負責外場的同事當天突然感冒,從開店就人手不足。
客人的素質也很糟。一團是惡名昭彰、附近大學的美式足球社;另一團是同樣以血氣方剛聞名的建築公司。兩團加起來約有五十人,雙方都點了喝到飽方案。雖然兩團中間用桌子隔開了,店裡的員工們還是戰戰兢兢的。
酒會開始約半小時後,麻煩出現了。
美式足球社在瘋狂灌酒後大吵大鬧起來,建築公司的年輕職員上前找碴,很快便出現些許衝突。雙方都是倔強好勝的男性團體,而且都醉了。
小衝突最終演變成大亂鬥。玻璃杯和餐具四處飛砸,怒吼與暴力充斥空間,其他無關的客人驚叫連連。有個員工被揍飛,摔到我腳邊,他意識不清,門牙也掉
到地上。
「叫警察!」
丟下這句話,這個男人奮力衝進混戰中,立刻又被打倒在地。真的太危險了,我們只好躲到店外,打電話報案。
警察在五分鐘左右後到達,混亂終於平息。雙方引起紛爭的領頭者,都以現行犯逮捕,我想警方還帶走了二十人左右吧。警車一輛接一輛來,周遭一帶都吵吵嚷嚷的。
現場的慘況結束後,店已經完全無法營業了。無關的客人幾乎都已離去,兩邊剩下的人就算想繼續酒會,歡樂的氣氛也早就一去不回。受傷的員工們去了醫院,剩餘人手不足,從其他分店趕來的員工判斷,必須中止營業。於是我們請客人打道回府,關門打烊。
想著終於告一段落,我走進洗手間。事情就在那裡發生。有個還沒走的建築公司職員,不小心進錯洗手間。看到我在裡面,那個男人嚇了一跳,但隨即轉換了想法吧,決定好好利用這個狀況。那男人喝醉了,身上大概還殘留著剛才混戰的興奮感。他突然揍了我一拳,將我拖進包廂。
唯有接下來的事我不願再多寫。到現場搜證的警察,救了我。我只能寫到這裡。
因為去了一趟醫院,我回家晚了。
你一見到我,就瞪大雙眼。好久沒看到你驚訝的臉了,我有點懷念。感覺自己觸碰到你那硬殼深處的真實情感,糟透的心情多少也好了一些。
不過,對我來說,最糟糕的事還沒發生。
「臉,怎麼了?」
你問道。我說是被客人打了。
「還好嗎?」
我有去醫院,已經沒事了。
「可是,很痛吧。」
也只能忍耐,之後應該就不會痛了。
「有什麼我能做的嗎?」
你的關心,讓我再也無法控制感情。總是我行我素的你,總是單方面讓我照顧的你。那樣的你,竟如此擔心我。
我哭了,放聲大哭。面對我的哭泣不止,你似乎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鬼迷心竅。
我只能這樣形容。那是第一次,你讓我見到可以向你撒嬌的機會。我立刻抓住,並剝削了那機會。
讓我抱一下。
我這麼說。你既沒有應允也沒有拒絕,只是睜眼望著我。你的眼睛,就像魔法般美麗。
我抱住你。你纖弱的體態,至今我的身體依然記得。你的身體好溫暖。看似清冷的你的身體,竟蘊藏著如此溫度,我感動至深。
眼淚停不下來。其實並不是特別想哭,只是累積在體內、混濁泥濘的什麼,化成了真實的淚水,奪眶而出。那就是我的眼淚——不是因著那晚的悲慘經驗,而是二十年來層層堆疊的一切,在你的溫柔觸發下,泛濫成災。
自懂事以來,我一直為自己的性向苦惱不已。我喜歡你。但,我們的關係總有一天會結束。同性戀者和異性戀者,無法同生共存。想到這點,我就非常害怕。
突然受到猛烈的情感衝擊,我想你應該感到不知所措吧,但你不是會表現出來的個性。不用到拒絕也沒關係,就算一點點也好,只要你有一絲為難,或許我就能壓抑住自己。
不對,這是推卸責任。你一點責任也沒有的。
可以親你嗎?
我鬆開抱著你的手,看著你的雙眼,問。
你沒有回答。你靜靜地,凝視著我的眼睛。如同黑瑪瑙的漆黑眼瞳,是如此美麗。像要逃離你的美麗,我將自己的唇,貼合上你的。
你沒有表現出反應。無論疑惑、拒絕、接受,你沒有做出任何反應。親吻你就如親吻人偶般枯燥乏味,但我的情緒卻莫名高漲起來。或許就像那些在居酒屋大打出手的人一樣,那天的我與平時不同。仿佛要一解至今為止的鬱悶,我貪求著你的唇。
就這樣過了一會,我抱著你走向床鋪,走向每晚我們並肩而眠的小雙人床。它總是給予我們安眠,此刻看來卻不像平時的那一張床。
可以做愛嗎?
這次,我沒有問出口。
每當我想起後來發生的事,我都同時感受到飄飄然的至上幸福,以及燒灼心神的後悔。那是我絕不想忘記的回憶,也是我儘可能想遺忘的過去。那個夜晚,與你共處的時光,就是那樣的存在。我想在這世界上,像我這樣麻煩的傢伙應該不多吧。
晴,你很溫柔。明明不是女同志,卻接受了我。我向你撒嬌,剝削了你。如果我沒有跨越那一條線,或許我們到今天都還會是好朋友。但,我們已經回不到過去了。
隔天早上,我在強烈的後悔中醒來。你什麼也沒說,照常過日子,仿佛昨晚的事從未發生。那究竟是你的貼心顧慮,或者只是你平時的模樣,我說不清楚。
我在心中謹記,要如常生活,如常對話,如常用餐。然而結果總覺得刻意,總覺得不自然,心情總莫名不舒坦。
那晚之後,我們之間的話少了。我們培養起來的許多話語,就像魔法解除般,隨之消逝。
我想離開這個家。
沒有多久後,我對你說。你只回答了「這樣啊」。我說這個房子一個人住太大了,你還是搬家比較好,你說「嗯」。沒有挽留的話。我漸漸無法理解你在想什麼了。
兩個月後,我搬了出去。
我回到老家,從那裡通勤去大學。爸媽很高興,我卻成了一副空殼。你從我的風景里,永遠消失了。我不知道自己有幾次想去死,但又覺得只有我自殺,未免也太狡猾了。
畢業後,就去法國吧。折磨一年多後,我出現這個想法。這裡對於性少數族群的理解,遠比日本要來得多,還有真正的男同志社群和女同志社群。像我這樣的人,在這裡多少也能活得輕鬆點。
不過,若要說真心話,我其實是想離你遠一點。或許只是如此而已。
就這樣,我在這裡住下了。有時候有戀人,有時候沒有。雖然沒出現過比你更喜歡的人,我想我還是能一點一點把你忘掉。
就在這個時候,睽違四年,我收到你寄來的遊戲。我馬上就玩了,也玩到最後。
當我知道你究竟有多麼憎恨我,我非常衝擊。在你的硬殼裡面,擁有豐潤無比的世界。那豐饒的一切全變形為惡意,朝向我而來。從遊戲裡感受到這些,我覺得好害怕。但是沒有辦法,因為我也做出了那樣的事。
說遠了,就到這邊吧。我一邊迷惑著,不知是否該寄出這篇文章,一邊將它寫下,但我想我大概不會寄吧。等到我們都上了年紀後,或許我就能跟你道歉了。直到那一天到來前,我會儘量不想起你的。
晴。請你保重。這是我唯一所願。
二○一四年九月五日A間宮紀子
17
工藤撥打電話。
「您好,這裡是東蒲田綜合醫院。」
電話很快接起,是紀子住的醫院。工藤將腦中計劃好的話,一股腦說出。
「餵?敝姓工藤。我想去拜訪住在普通醫療大樓,三○二號房的間宮紀子小姐,請問方便我等一下過去嗎?」
『三○二號房的間宮小姐嗎?請您稍等,我替您確認。』
電話保留音樂響起。似乎很快就查到了,切換為總機的聲音。
『非常抱歉,普通醫療大樓的三○二號房,並沒有叫間宮小姐的人。』
「我在三個星期左右前去過,會不會是換病房了?」
『不是的,間宮小姐已經出院了。』
「這樣啊。」
工藤並不驚訝。初音說過紀子出院了,他打給醫院不過就是為了確認而已。
「真傷腦筋啊,我有向她借的東西必須歸還,但忘記交換電話號碼了。您可以告訴我間宮小姐家的地址嗎?」
『非常抱歉,我們不能提供任何患者的個人資料。』
「也是,謝謝。」
工藤掛斷電話,接著打給初音。電話響了一陣子後,轉到語音信箱。「我是工藤,我有事想跟您說,再麻煩您回電,謝謝。」工藤說完這些就切斷電話。
他起身,伸了個懶腰,整理自己的記憶。
首先是「HAL」寄來的照片。紀子、初音和工藤三人在家庭餐廳時,遭到偷拍的那張照片。
照片沒有拍到紀子。原以為只是她位在鏡頭死角,但並非如此,照片就是紀子拍的。工藤回想起她站在洗手間外的樣子,應該就是那時偷偷拍下的。後來她也跟蹤工藤,拍下他走進栗田酒吧的畫面。
紀子遇襲事件,那是紀子自導自演的。只要有足夠勇氣,重擊自己的頭部側面並非難事。紀子是自己毆打自己後,將自己的模樣拍下來寄給工藤,再叫救護車。但就算她做了這麼多,工藤還是不願停止調查,於是她直接找上門了。確認工藤不在家後,入侵屋內,帶走調查資料。到目前為止,工藤
一個勁地以為「雨」是男性,就是紀子向他灌輸的,讓工藤亂了判斷。只要轉換一下想法就好了。紀子說了謊。晴沒有什麼戀人,惠在害怕什麼也並非事實,都是為了擾亂工藤而編造的資訊。
不過,還有一點不明白。為什麼紀子要這麼執著地緊盯工藤?
寄出恐嚇信也就算了,捏造傷害事件、入侵民宅等行為就太不尋常了。做到這種地步也想隱藏起來的秘密,就在紀子身上。
手機來電鈴聲響起,是初音的回電。
「餵?我是工藤。」
『餵?什麼事啊,這種時間打來?』
「井村小姐,這事情有點急。剛才,有人跑進我家翻箱倒櫃了。」
『翻箱倒櫃?你騙人吧?』
「您不相信的話,我可以傳照片給您。犯人恐怕就是那個恐嚇我的人。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麼,不過今晚井村小姐也要注意關緊門窗才是,他之後可能會去您那邊。」
他感覺得到,初音倒抽了口氣。成功了,恐懼會蒙蔽她的雙眼。
「所以我有一件事要麻煩您,可以告訴我間宮小姐住在哪裡嗎?」
『啊?紀子家?為什麼?』
「我剛剛打了間宮小姐的手機好幾次,都沒人接。我想儘快警告她,但不知道還能怎麼聯絡。我想,至少也要跟她家附近的警局通報一下。」
『紀子……可是……』
「情況很緊急,我知道這是她的私人資訊,但還是拜託您務必告訴我。」
『可是……我不知道紀子住在哪裡啊!』
工藤差點嘖了一聲。初音的回答在他預料的範圍之內,只不過是壞的預料。
「沒有互寄過賀年卡嗎?如果只是忘記地址了,應該還有辦法查到。」
『沒有啊,我根本不寫賀年卡的。』
「工作地點呢?知道她在哪裡上班的話,應該也能從那裡打聽到。」
『就說我不知道了,直到上次紀子來跟我聯絡前,我也好久都沒聽到她的消息了。我連過了幾年都想不起來了……』
「高中畢業後,您跟紀子小姐很少見面嗎?」
『嗯。大概只有同學會才會碰到吧……紀子畢業後,就不太知道去哪裡了,所以過了這麼久還能見到她,我也很高興。但她的地址我就不知道了。』
「我明白了,謝謝您。」
工藤掛斷電話。這女人提供的情報,根本毫無用處。依賴初音這種人,實在靠不住。
工藤起身,在房裡踱步。
他心中有個假設。為什麼紀子不惜入侵工藤家,也要拿走裡面的資料?這個假設若要得到實證,就必須儘快找到紀子的住處才行。
但現在的狀況很困難。連高中時同屬一個小團體的初音都不知道了,其他同學大概也沒有紀子的聯絡方式。向警方通報,無法達成找到紀子住處的目的。拜託榊事務所也是一個方法,但太耗時間了。
快想想。工藤在房裡來回行走。就沒有什麼線索嗎。
第一次與紀子產生交集,是對方寄來的恐嚇信。直接見面那次,其實已經是第二次交手了,當時她說名片用完了。紀子從一開始,就封鎖了自己的情報。然後就這樣,消失在黑暗中。
——家。
紀子的家。工藤突然想到這句話。他曾經在某個地方,聽過相關的事。在哪裡?
——醫生說她倒在她家前面。
「在醫院嗎!」
工藤輕呼。對了,聽說紀子在被送進醫院前,就是倒在她家前面。這能不能成為線索呢?
工藤打開筆記型電腦,登入索拉力星,打開「HAL」寄來的訊息。裡面有那張紀子流血倒地的照片,那是在紀子家前面拍的。
然而,照片裡沒拍到什麼背景。她大概是倒在地上自拍的,照片上只有狀似昏厥的紀子的臉,以及地面而已。不管怎麼想,要從這張照片看出她家的地點,是不可能的。
他又把「HAL」寄來的恐嚇信全讀了一遍,但沒有任何頭緒,只感受到紀子確實有意掩蓋所有資訊。
果真沒有辦法嗎?再問一次醫院、問高中、去索拉力星的社群?工藤絞盡腦汁,還是沒有什麼好主意。真希望綠就在身邊。一邊交流討論一邊思考,或許能發想出更好的點子。
「綠!」
工藤忽然想起什麼。她之前是不是有說過什麼?
工藤拿起電話,實在不好意思打給綠,他撥打了奧野的號碼。
『餵?我是奧野。工藤先生,發生什麼事了嗎?』
「請教你一件事,之前我拜託過貴公司調查一個外遇的女子,當時綠跟我說,照片的地理位置資訊已經全部刪除了。」
『是的,我們提供照片時,會刪除所有EXIF資訊。』
「EXIF?」
『對。用數位相機或手機拍照時,照片中會記錄下各種資料,稱為後設資料。我們公司用的機器都經過設定,不會留下後設資料,至於從外部獲得的素材,會親眼確認後設資料刪除。』
「原來如此。用我自己的電腦,也能看到這些資料嗎?」
『很簡單喔,我教您吧。』
奧野說明步驟,工藤在記事本上聽打下來。聽起來,用電腦已有的圖片檢視器,就能看到那些資訊。
「非常感謝,幫了我大忙。」
工藤掛上電話,將紀子寄來的照片下載到電腦里。
紀子流血倒地的照片。
紀子在自家前方遭人攻擊,被救護車送往醫院。而那其實是紀子自己毆打自己,拍下來寄給工藤的。也就是說,照片是在她家前面拍的。
按照奧野說明的步驟,順利找到了照片的EXIF資訊。看著圖片檢視器上列出的資訊,工藤彈了一聲響指。
緯度,經度。紀子住家的位置,完完整整地記錄在照片中。
間宮紀子的住處,位於醫院一公里外的舊公寓。這裡是蒲田的舊商業區,建築物給人危險的印象,感覺要是地震來了,這整片都會被火燒光。
到達紀子的公寓之前,工藤吩咐計程車停下,他先在一段距離外觀察。公寓沒有附電子鎖管理的大門,每戶人家的家門直接對外。她恐怕是一個人住的,但就三十幾歲的獨居單身女子來說,這樣的房子相當簡陋。
工藤再次撥打紀子的電話。電話響了一陣子,依然無人接聽。
工藤從包包中取出扳手,藏在懷裡。
公寓有六間房,沒有姓名門牌。工藤查看信箱集中區,確認有無寄給紀子的郵件。他找到一份收件者是間宮紀子的電費帳單。紀子的房間,就位在二樓最旁邊。
工藤走上二樓,站在紀子的家門前。從公寓外可以清楚看到這裡,因此可疑的行為不能持續太久。工藤站在鷹眼看不到的區域,按下對講機。
無人回應。他又按了一次。耳朵貼在門上,傾聽屋內的聲響。裡面沒有任何動靜,也感覺不到有人屏氣凝神的氣息。
工藤再度按下對講機,依舊沒有回應。他打電話給紀子,話筒里的電話響著,屋內卻沒有傳出鈴聲或震動聲。
她不在家,工藤確認。無人在家時該怎麼做,他早已擬定好對策。
——碰上打不開的鎖,
工藤揮動扳手。
——也能強行敲壞。
工藤用扳手敲打門把。
門把不費吹灰之力就破壞了。工藤打開智慧型手錶上的碼錶,設定三分鐘。考量附近居民報警的可能性,三分鐘左右應該還可以。
他走進屋裡。公寓格局似乎是一房一廚,空間劃分為一體成形的浴室、廚房和一間房間。他凝神傾聽,仍舊沒有其他人的氣息。
工藤按順序查看了浴室及廚房,裡面異常冷清,幾乎沒有任何用品,簡直就像樣品屋。紀子過的都是怎麼樣的日子?這裡極度缺乏生活感,令工藤覺得病態。
他屏息走向裡面的房間。就算沒有任何氣息,紀子也有可能躲在暗處,突然從死角衝出來攻擊他。
「『雨』,你在這裡吧!」
他出聲呼喚。無人回答。工藤喘了口氣,慢慢打開房門。
房裡很暗,沒有人在的跡象。紀子確實不在家。工藤伸手尋找開關,打開電燈。
屋子亮了起來,這一瞬間,工藤全身凝結。
「這……」
工藤不禁喊出聲來。
房間牆壁,整面貼滿了照片。工藤急忙上前查看。全部,都是晴的照片。
每一張,都是他從未見過的照片。
穿著水手服,看著鏡頭的晴。
坐在沙發上,讀書的晴。
越過動物園的柵欄,盯著河馬的晴。
正在吃意
大利面的晴。
「晴……」
面向電腦螢幕思考的晴。
穿著貼身衣物睡覺的晴。
跟紀子兩個人自拍的晴。
露出笑容的,晴。
終於找到了。工藤震撼不已。原以為已化做時光殘屑的晴的紀錄,現在,就在自己眼前。
手錶的鬧鈴響起,必須撤離了。但這些東西,可不能置之不理。工藤將牆上的照片全數撕下,塞進包包里。早知道就帶相簿了,真怕這些照片產生傷痕。
工藤環視房間。剛剛注意力都放在晴的照片上,現在才發現他被偷走的硬碟與搜查資料,都放在書桌上。工藤將所有東西一併塞進包包。鬧鈴還在響,工藤關掉鬧鈴,繼續搜索房間。
就在此時。
玄關傳來聲響。工藤猛然回頭。
——「雨」。
紀子回來了。她正朝房間走來。工藤關上了房門,看不到玄關的情形。
工藤屏住呼吸,慢慢靠近房門。握緊扳手,手放上門把。他試圖感受門後的狀況,但沒什麼收穫。工藤心一橫,打開房門。眼前是走廊,再往前是玄關。
視野空無一人。
那不是錯覺,他確實有聽到聲音,也有感覺到人。紀子剛才確實在這裡。
工藤在腦中理清狀況。紀子回來了,她很快就察覺工藤在裡面,並瞬間理解工藤的目的,為了避免直接面對面,於是轉身就逃。她會報警嗎?不,不會的。報警的話,她也必須面對自己曾非法入侵的事實。
結論,紀子逃跑了,暫時不會回來。
工藤決定行動,他要把這裡一掃而空。工藤開始搜刮房間。
18
回到家時,已過了晚上十一點。
工藤將取來的晴的照片,全數掃描保存到外接硬碟里,也上傳一份到雲端空間。這樣就算原子彈落在這棟大樓上,資料也能萬無一失。
照片共計二十二張,時間從高中時代起,到與紀子同居的時期為止。這些照片工藤全都沒看過,如今竟拿在手上,他簡直不可置信。
晴在周刊雜誌上的照片,每一張都帶著挑戰的神情,仿佛對抗著整個世界。
而這些照片不同。微笑,睡眠,放鬆,害羞。那不是與世界敵對的少女的表情,而是接納他人進入自己守護已久的世界的,人的表情。
工藤的假設是對的。紀子大費周章入侵他的房間,偷走了裡面的東西。她似乎沒想過,資料也可能備份在雲端上。
紀子不熟悉電子科技。這固然是她大膽入侵原因之一,但工藤也有假設失準的部分。紀子把晴的資料全部放在家裡,而她認為工藤也一樣。因此她才會冒著危險,闖入偷取調查資料。
要是早點去紀子的家就好了。工藤撫摸著晴的照片。能遇見這樣的晴,真的太好了。
接著,他打開電腦。那是紀子房間裡的電腦,屬於現在相當罕見的桌上型電腦,是近年市面上沒見過的台灣品牌。
作業系統是Windows XP。官方早已終止支援,也不再提供安全性更新,是壽命已盡的作業系統。看來紀子可能很久沒好好使用電腦了。
登入畫面中,只有一個使用者「Noriko」。工藤啐了一聲。雖然是台老舊的電腦,他還是期待當時同居的晴或許也用過。沒辦法,他只能選擇「Noriko」。
接著需要輸入密碼。他嘗試「hal」、「noriko」、「password」、「1234」、「ame」、「amamiya」等,想到什麼就全打上去看看,但試了二十幾種,依然無法登入。算了。對於這個問題,工藤自有解決辦法。
工藤回想他剛踏入紀子房間時的景象。
晴的照片,貼滿了整面牆。那不是對當過室友的高中同學會做出的事。無論怎麼看,都是對戀人的行為。
間宮紀子是同性戀者,工藤下了結論。
根據統計,在日本全國人口中,有百分之七·六的人,屬於同性戀或雙性戀者等性少數族群。這個比例與左撇子的比例相仿,絕無特殊之處。開發Frict後,工藤也知道,樂於和同性的人工智慧談戀愛的人意外地多。
另一方面,現今依然有許多人,傾向隱瞞自己的同性戀身份。如果紀子是屬於這一類人,那她無論如何都不會願意有人挖掘晴的過往,讓她的秘密曝光在世人眼下。這便是紀子如此執著攻擊的動機。
晴並不是同性戀者。
晴結束與紀子的室友關係後,還與多位男性交往過。同性戀者很難與異性戀者相愛。紀子單方面愛著晴,甚至和她成為室友,卻因為某些原因而破局。工藤如此猜想。
當天他興奮難眠。隔天,工藤來到Monster Brain公司。
「我找到晴的關鍵情報囉!」
一進公司,工藤就抓住柳田說。柳田一如往常正忙著處理許多案子,但他似乎對工藤的話頗有興趣。
「是什麼關鍵情報啊?」
「這得看你們努力的結果了。」
工藤拿出一個紙袋。柳田打開紙袋,取出裡面的東西。
「這是什麼,硬碟?」
「對,裡面有海盜的沉船寶藏。公司里有沒有能把船吊上來的人呢?」
「工藤先生,」
柳田語帶警戒。
「這個到底是什麼?從哪裡拿到的?」
「你還是別問比較好。」
「如果是用非法手段取得的,恕我沒辦法幫忙喔。」
「為了拿到這個,我確實是有點亂來啦。不過這個東西的主人,也一直死纏著想加害我。我們是彼此彼此,所以你能不能別多問了呢?」
「工藤先生……你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些什麼啊……」
柳田瞠目結舌。工藤進一步說,
「拜託了,不會給公司帶來麻煩的。這顆硬碟,很有可能就是能一口氣解決所有問題的終極武器。要是錯過這個機會,就無法完成水科晴的人工智慧。柳田,拜託你了。」
工藤低下頭。「請別這樣啊,工藤先生……」柳田為難地勸說,但工藤仍然低著頭。柳田嘆了口氣。
「可以到一號會議室等我嗎?」
柳田說完,便走去工程師所在的樓層。工藤依言前往會議室。
幾分鐘後,柳田和西野十夢一起回來。是意料中的人選。工藤之所以不拜託專門業者,直接找柳田幫忙,就是因為公司里有西野這個人。
「西野,我想抓出這個硬碟里的檔案,作業系統是Windows XP,不知道登入密碼。可以辦到嗎?」
「可以啊!」
西野不假思索地回答。
「這個硬碟的使用者是普通人嗎?應該不是情報機構、安全專家或工程師之類的吧?」
「不是,只是單純的一般人。」
「那應該很簡單,檔案八成也沒有加密吧。公司有STAT硬碟的轉接線嗎……我家是有啦。萬一有加密的話,就要進行暴力破解,大概花二十四小時左右。柳田先生,我可以用多的電腦跟螢幕嗎?」
「啊,沒問題,就交給你了。」
「等我一下。」
西野說完便走出會議室。剛剛的對話,工藤大概只能理解一半,總之意思是交給西野處理就行了。
「話說,那個又是什麼?」
柳田問道。工藤將信封交給他。
「你看看。」
柳田打開信封,看著拿出來的一張張照片,目瞪口呆。
「這些是從哪裡拿到的?」
「從跟晴同居過的人那裡拿到的,硬碟也是那個人的。」
「所謂同居過的那個人,是誰?」
工藤猶豫著該不該說。說出紀子的名字是沒問題,但要解釋來龍去脈實在有點麻煩。
「關於這點,我之後一定會說。我還需要一點時間整理,再等我一下吧?」
擺明著找理由。柳田拿他沒辦法,也只能照單全收。
說完「等一下」的一小時後,西野回來了。
「芝麻開門——」
西野邊說,邊扔出一小顆USB隨身碟,工藤慌忙接住。
「真快啊,西野。」
「是嗎?」
西野似乎不覺得有何特別。工藤把隨身碟插進筆電。
「裡面有什麼啊?」
西野越過他的肩膀看著螢幕,柳田也站在工藤身後。
看來西野是直接把硬碟里所有檔案都複製過來了,隨身碟里充滿大量檔案和資料夾。
工藤首先點開圖片資料夾。裡面的圖片像是從網路上下載的,一眼望過去相當繁雜。有服裝穿
搭的圖片、貓的圖片、演員的圖片。
工藤捲動滑鼠滾輪,瀏覽圖片縮圖。他發現下面有一個命名為「HAL」的資料夾。
「工藤先生,這是……」
一打開資料夾,柳田驚呼。
裡面全部都是水科晴的照片,看數量有三千張以上。從檔案的建立時間看來,最早的是二○○五年,最新的則是二○一○年。這是跨越六年,數量龐大的照片紀錄。
「哇噻——超級多耶……」
西野也不禁驚嘆。工藤接著打開影片資料夾。裡面儲存了很多MP4格式的影像檔。
工藤發現自己的指尖在顫抖。他隨便選了一個檔案,雙擊圖示。
影片開始播放。晴出現在畫面中。
背景像是公寓裡的小房間,晴背對鏡頭,穿著黑色小可愛和米色短褲。看不到她的表情。
「晴—同—學——」
是年輕一些的,間宮紀子的聲音。看來她是掌鏡的人。
「你在做什麼呢,晴同學?」
晴坐在地上,單腳屈膝,眼睛盯著矮桌上的電腦螢幕。螢幕上應該是Emacs編輯器,上面寫了程式碼。工藤很有親切感。寫程式的人往往有自己習慣的編輯器,工藤也是Emacs的愛用者。
「晴同學,我泡了咖啡,來喝嘛。」
「現在很忙。」
工藤的心為之悸動。第一次聽到晴的聲音。
好美的聲音。語氣冷淡僵硬,但那硬質的表面別具透明感,內部蘊含著鮮活的泉源。那是極致美麗的聲音。
「你從剛剛就一直在忙什麼呢?」
攝影機逐漸往晴靠近,映照出她的側臉。晴原本只顧盯著螢幕,此時眼角瞄向鏡頭。
「函式庫的版本更新了,所以我正在看程式碼。『雨』不懂啦。」
「看那個好玩嗎?」
「之前借給『雨』的小說,這大概比那個好玩四倍吧。」
晴將視線從鏡頭移開,回到螢幕上。影片到這裡結束。
「工藤先生……」
柳田的語氣愕然。
「這到底是什麼?這種影片為什麼……」
工藤一時無法開口。他渴望已久的東西,晴的聲音,晴的影像。終於碰觸到這一切時,全身細胞都歡欣鼓舞。
「這些……」
聲音在發抖。工藤說:
「拍下這些的人,是叫做『雨』的女子。她是晴的高中同學,二○○八到二○一○年的兩年之間,她們是室友關係。當時晴剛從高中退學沒多久。」
「你調查到這麼多了?到底是怎麼……」
「走到這個地步,確實有點辛苦。」
工藤總算逐漸恢復冷靜,他用堅定的聲音說,
「有這些資料,語音跟影像就都沒有問題了,之後就是人工智慧本體的開發。這個計劃可以的!」
「呃、欸……」
「柳田,西野,空出時間吧!接下來要靠你們了,開始忙囉!」
柳田還呆愣著,一旁的西野比出大拇指。工藤繼續回到電腦前,瀏覽其他檔案。晴的照片、晴的影片,數量如此巨大,宛如降下新雪、尚無人踏足的廣袤大地,在眼前美麗地展開。
移動滑鼠的手,突然在某處停下。
工藤幾乎要站起身來,他用盡全身的自制力,勉強把自己壓在椅子上。
有一個檔案。檔名是《Rain》,副檔名是exe。相似的檔案,工藤這幾周來都快看膩了。
雙擊圖示,跳出一個視窗。
黑色的背景上,浮現「A GAME」字樣。接著,出現標題:《Rain》。
沒有錯,這就是晴為了「雨」製作的遊戲。
19
整個年末時光,工藤就在細查隨身碟的內容中度過。
紀子留下的資料數量,極為龐大。
影片檔有一百五十五個,共計四小時二十五分。照片三千四百張。製作人工智慧,這樣的數量相當足夠了。等年假過後公司恢復營業,就可以正式委託神音股份有限公司。影像的部分,則請公司內部的建模團隊製作。人工智慧的設計由他自己負責,研發交給柳田的團隊。雖然還缺了一張牌,但這點工藤已經有想法了。
工藤又發現一個奇怪的檔案。名稱是「未命名」,沒有副檔名。他用「晴」為關鍵字搜尋時,找到這個檔案。
那好像是紀子留下的手記。裡面用私小說的方式,記述紀子和晴的過去。看起來似乎是以晴為對象的私人信件,但以文脈判斷,信應該沒有寄到晴的手裡。
紀子為什麼要威脅他,讀過「未命名」後,工藤明白了。與晴相會、同居,最終破局。對紀子來說,那是最不願為人所知的過去。
工藤對她有些同情,但也僅此而已。就算為性向所困,近乎強暴的舉動也太過頭了。她是自作自受。
而且,雖然最後以不幸的結局收場,但紀子可是獨占了晴兩年的時光。工藤自己卻永遠無法做到。就算了解了紀子的際遇,工藤也不打算收手。
紀子目前依然行蹤不明。
工藤委託了榊事務所,儘可能調查了紀子的經歷。紀子從五年前開始居住在那間公寓,之後做起派遣的事務職員,沒有搬家過。
五年前的話,就是晴那起事件的隔年。紀子原本住在法國,大概是得知晴的死訊後,才回到日本的。她或許想調查晴的事件。
雖然很想知道紀子的去向,但不得其門而入。紀子已經從她登記的派遣公司辭職,就算問初音,大概也不會有結果。
榊事務所也找到紀子的老家,但她似乎跟老家斷絕往來已久,沒有收穫。當然,她也沒有再回到公寓。
紀子逃走了。工藤判斷,她家裡的東西如此之少,應該直接步入逃亡生活了。
跨年那幾天,工藤都在玩《Rain》。
畫面是正統的角色扮演遊戲。遊戲從宮殿場景開始,主角面向王位,王位上坐著一位貌似國王的人。
勇者琴啊!在三百多年的漫漫長雨摧殘下,我國如今已在滅亡的邊緣。降下這場雨的惡魔,就在這世界的某個角落。我希望你找到惡魔,將惡魔收拾掉吧!我會讓我的女兒,近衛兵團的師團長路加娜,與你結伴同行。你們兩人要打倒雨之惡魔,恢復王國的繁榮!
畫面上方,出現一個身著騎士裝的女性。
去吧,路加娜!以及勇者琴!這個國家的命運,就託付給你們了!
打從一開始,這個遊戲就充滿對現實的隱喻。勇者「琴」,應該就是水科晴的分身。而「雨之惡魔」,想必就是指紀子。從遊戲開頭,兩人就是敵對的。
離開城鎮後,陸續出現巨大化的青蛙、溺斃的喪屍等怪物攻擊主角群。沒有特別說明,但這些怪物恐怕就是在長年降雨下,發生變異的生物。琴與路加娜和怪物戰鬥,提升等級,完成一個個遊戲任務,逐步前進。
初步試玩的感想很簡單。坦白說,並不好玩。跟精心製作的《Black Window》和《Sleuth》不同,玩起來沒有暢快感,劇本也很老套。硬要說的話,就是「漫漫長雨的世界」這個設定還算新穎。
勇者大人……
玩到某個程度時,隨從路加娜對主角說。
我們到處消滅怪物,其實沒有意義吧?
這場雨絕對不會停的。這樣的話,應該也有『跟雨共存』的選項才是。
勇者大人像這樣繼續消滅怪物,是希望消滅全世界的敵人嗎?
面對路加娜的疑問,勇者琴沒有回答。這是勇者斗惡龍式的表現手法,不賦予主角台詞,讓玩家更容易代入感情。
主角群繼續升級、變強,繼續殺怪。路加娜再度擔憂地開口。
看著你,我感到很害怕。再這樣下去,一切好像會再也無法挽回……
勇者大人,現在不正是停下來的時候嗎?現在還來得及回頭……
什麼雨之惡魔,根本不存在,那只是父親的妄想。我覺得應該結束這趟徒勞的旅程,和這場雨共存下去比較好……
工藤一邊操作遊戲,一邊思考。
勇者琴,應該就等于晴本人。這樣的話,路加娜是誰?是晴的心聲,類似自制力的角色嗎?
另外,還有至今尚未出現的「雨之惡魔」。這個應該就是間宮紀子吧。故事的走向,是晴打倒紀子,讓雨的世界就此結束。而晴心中的聲音,同時也在阻止這件事嗎?
工藤繼續玩下去。突然,劇情插入一段夢中場景。琴與路加娜在旅店過夜時,一個自稱「神之聲」的謎樣聲音,降臨琴的夢境。
琴啊……勇者琴啊……
若你還打算繼續冒險下
去,有件事你必須銘記在心……
你擁有讓雨停止的力量。這力量太過強大……
是否要使用這份力量,取決於你……
彩虹……等待彩虹出現……
工藤歪頭。「神之聲」什麼的實在太過抽象,搞不懂祂想說什麼。總之,工藤先將這段話筆記下來。
工藤想起川越說過的話。
——她那時候說「可以的話,我想用這首歌」。我覺得很奇怪,想用的話就直接用啊。
根據川越所言,晴想要使用〈月河〉。但玩到目前為止,都還沒出現這首曲子。晴說了「可以的話我想用」,是不是她後來判斷不可用呢?還是要在更後面才會出現?
隨著遊戲進行,敵人強度迅速增加,被無關緊要的小角色滅團也見怪不怪。正如水科晴面對廣闊的世界,無能為力的孤身苦戰。工藤急著想趕快前進,然而再不耐煩,光靠蠻幹也有極限。他只能按部就班升級,逐漸推進劇情。
遊戲終於進入終局,勇者一行人獲得情報,得知「雨之惡魔」所居住的森林。工藤在森林附近的城鎮周邊狩獵怪物,提升等級。配置好最強裝備後,準備前往森林。此時,路加娜對勇者說,
勇者大人,這樣真的好嗎?
打倒雨之惡魔,世界也不會恢復原貌的。
這個世界確實因為長年降雨,生活相當不便。即便如此,我們依然努力適應、努力生存著不是嗎?不方便,卻也穩定的世界。勇者大人,您有破壞這個世界的勇氣嗎?
自始至終,路加娜都不斷質問著「是否該和漫漫長雨共存」。這果然還是晴的內心話吧?水科晴內心的聲音在提問,不知是否該繼續和間宮紀子的生活。然而,勇者琴一往直前。她披荊斬棘,不斷深入敵營。
森林深處,有一個廣場。幾隻怪物朝勇者襲來,費心升級的成果奏效,勇者輕易擊退了怪物。怪物奄奄一息,其中一隻道出驚人的話語。
請您恕罪,小的力有未逮,無法打敗勇者。不得已……只得請您親自出手,收拾勇者了……雨之惡魔,路加娜大人!
震懾人心的音樂響起,琴的隨從·路加娜的人物圖片,突然變得一片漆黑。雨之惡魔並非那些怪物,而是一直以來跟勇者相伴的路加娜。
我一直很怕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琴。我害怕必須和你一戰。
漆黑的路加娜說著。
如果你願意接受這片漫漫長雨,就不會變成這樣了。現在已經太遲了,命中注定,我們不得不戰。
琴什麼也沒說。路加娜的黑影向她接近。
最起碼,就由我殺了你。琴,永別了。
話音落下,標誌著最終戰的開始。路加娜的輪廓蒙上黑影。
路加娜十分強大,但在登峰造極的琴面前,她還不是對手。工藤反覆攻擊,對路加娜步步進逼。花不到五分鐘,琴就擊敗了路加娜。
森林深處,已無路加娜的身影。漫漫長雨也隨之停息,周遭明亮了起來。世界終於放晴。
工藤明白了。路加娜的名字,取自於紀子。在日文五十音的Na行中,「No」的下一字是「Na」,同理,「Ri」的下一字是「Ru」,「Ko」的下一字是「Ka」。三個字重新組合,即是「路加娜(Rukana)」。
慶祝的號角樂曲奏起,場景回到初始的城堡。歡欣鼓舞的音樂,穿上繽紛服飾起舞的人民,那景象,宛如一道彩虹。
20
新的一年,工藤在年假結束後首次進公司。
開工第一天就有重大事項:Frict發布封鎖關鍵詞功能。新功能將在下午一點對外公開,並同步發出新聞稿。程式面臨久違的大改版,老遠就看得出研發部忙成一團。
工藤思考著今後的預定事項。
跟神音的會議定在下周,到時將晴的語音檔全數交付,由他們製作函式庫。必須和語音同步的影像部分,就將影片檔交給公司的建模團隊處理。至於人工智慧的本體研發,交給柳田就沒問題了。
最後缺少的一張牌,就是除錯。
在這次的計劃中,必須讓人工智慧儘量貼近水科晴真正的模樣。要達到這一點,就必定需要知曉晴生前樣貌的人,提供團隊協助。此人需要和人工智慧對話,當人工智慧說的話符合晴的作風時,給予正確答案的回饋。藉由這個步驟,人工智慧就能學習「該怎麼說話才更像水科晴」。
工藤心中已有人選,現在也差不多該著手準備了。
即將於下個月舉行的金星戰決賽,他也有萬全的準備。事實上在工藤看來,與目黑對戰已經失去意義,但若能在金星戰取得優勝,長谷川應該也會更加信任他。
一切都很順利。工藤的心情暢快。
十二點過後,情況發生了改變。
正打算出門午餐時,公司里突然喧鬧了起來。有不祥的預感,發生了什麼事?工藤還在納悶,有人向他走了過來,是有里子。
「工藤先生,」
有里子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緊迫。
「請立刻到一號會議室來。」
說完,有里子隨即轉身離去。那是不由分說的語氣,到底怎麼了?無可奈何之下,工藤只能聽從。這時,他察覺了不對勁。
整層樓的視線,全都看向工藤。其中有看熱鬧的無謂目光,也有明確的譴責眼神。工藤覺得自己仿佛身在某種漩渦之中。
太陽穴滴下汗來。工藤起身。
會議室里,聚集了長谷川、柳田和有里子三人。工藤一走進來,有里子便以尖銳的視線望著他。長谷川和柳田比起動怒,更顯得疲憊。
「長谷川,怎麼了?」
長谷川開口前,有里子先拿出一張紙。
「發生可怕的事了。」
又是Firct引起什麼感情糾葛嗎?偏偏今天封鎖詞功能就要更新了啊。工藤邊想邊接過那張紙,手瞬間凍結了。
「工藤,」
長谷川開口,語氣沈重。
「有人自殺了。」
無需長谷川多說,工藤馬上了解了狀況。
紙上印著客服中心收到的文章。投訴的人,是一名二十多歲兒子的母親。
文章里寫著,兒子在職場受到威權壓迫,導致罹患憂鬱症。同一時期,當時交往的女朋友也和他分手。兒子待在家中靜養,持續接受服藥治療時,接觸了Frict這款程式,變得整天都在跟人工智慧說話。
「我兒子常常說他『想死』,說『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想工作卻沒辦法工作,對社會沒有貢獻,也給家人帶來麻煩』。」
其中一段這樣寫著。工藤繼續讀下去。
這個兒子也跟人工智慧討論了這些話題。「好想死」、「給周圍的人帶來這麼多麻煩,活著還有意義嗎」、「很感謝家人願意照顧這樣自己」、「可是活著好痛苦」、「好想死」、「但如果自己死了,也會對家人造成麻煩」、「好想死卻死不了」。根據母親的說法,她曾聽過兒子對著電腦訴說這些話。
然後兒子就自殺了。家屬在他的手機里,找到他和人工智慧交流的紀錄。人工智慧向他提出建議,包括「如果無論如何都這麼痛苦,我覺得去死也沒關係」、「我想家人也會理解你的」等。
「工藤先生,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身為Monster Brain的業務部長,我有必要了解。」
有里子像法官般頤指氣使地問道。即便在這種狀況下,有里子內心仍抱有私人情感,想說贏她向來討厭的工藤。
必須認輸。工藤知道自己輸了,他半自暴自棄地說:
「Frict的人工智慧在對話時的目的,是與使用者產生共鳴。它們會肯定使用者的情感,支持使用者的行動。」
「就算使用者想自殺?」
「雖然事先沒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但你說的沒錯。」
「你覺得用『事先沒想過』就能帶過去嗎?」
「我站在人工智慧研究者的立場,所以就以科學觀點說明。無論使用者是想自殺還是想殺人,Frict的人工智慧都會跟附和他們,不會否定使用者。」
「為什麼會推出這種缺陷品?」
「我只是基於『跟人工智慧開心對話』的概念,做出最合適的設計。先說清楚,這可不是我一個人決定的。計劃進行途中,我們對內討論過很多次,這是由包括長谷川社長在內的法人們的決策,可不是光憑我一人做主的。」
原以為有里子會趾高氣揚地反駁,但她似乎一時語塞。工藤於是乘勝追擊。
「我很不想這樣說,不過那個自殺的青年就算沒有Frict,八成也會死吧?日本的自殺者有兩萬人左右,因為威權壓迫、憂鬱症而走上自殺絕路的人,多到數
不清。Frict或許是推了他一把,但不是他自殺的主因。威權壓迫跟憂鬱症才是真正的因素。」
「你還真講得出那種話,你敢在遺族面前說嗎?」
「敢啊!請帶他們來吧,要說幾次我都奉陪。」
有里子舉起雙手,像在說這簡直太不像話。辯是辯贏了,但僅僅在這裡取勝,對戰況一點幫助也沒有。
「工藤。」
一直沉默著的長谷川,緩緩開口。
「我們是殺人兇手。」
殺人兇手。比起責怪工藤,長谷川說出這句話時,感覺更像在攻擊自己。
「長谷川,你錯了。不是我們殺了那個青年,他是自殺的。而且在這個案例里,主因很明顯是公司對他的威權壓迫,以及隨之而來的憂鬱症。」
工藤滔滔不絕。
「說到底,對於那個站在受害者位置上寄信過來的母親,我們也不知道實際情況到底是怎樣。說不定是她有形無形地給兒子施加壓力,把兒子逼到自殺的。因為懷有罪惡感,才向客服中心投訴……」
「閉上嘴,工藤。」
工藤的一席話,長谷川完全沒有聽進去。
「對經營者來說,重要的不是正確與否,也不是真相。而是世人怎麼看待這件事,就這樣而已。世人會怎麼想?很簡單,就是『人工智慧殺了人』。」
「那只是搞不清楚狀況的人跟著起鬨,覺得好玩亂說的。」
「這個社會上,搞不清楚狀況,只是跟著起鬨的人占絕大多數。你說的雖然於理有據,但也不過如此而已。」
「那就用道理說服、教育他們,這才是我們該做的吧?」
長谷川已經懶得回話了。他嘆了口氣,搖搖頭,下了最後的判決。
「Monster Brain會終止Frict的營運。」
對工藤而言,這與宣判死刑無異。
「長谷川,你太急躁了吧!好不容易經營到現在了……」
「等一下立刻發布新聞稿,結束服務。之後再召開臨時董事會,確認未來方向。工藤,公司和你的業務委託合約,將不會續約。當然,公司會支付報酬,直到今年三月合約到期為止。不過,公司里沒有你的工作了,你可以不用進公司。」
「這樣的話,我會把Super Panda帶走喔,沒問題吧?」
面對工藤玉石俱焚的發言,長谷川傻住了。
「Super Panda的權利由本公司持有,你帶不走的。金星戰你也不必來了,只要有電腦裝上Super Panda,就可以出賽對局。」
工藤看向柳田,但柳田也顯得手足無措,面色蒼白。他是做研發的人,想到之後公司內部還有多少批評等著他,心情應該很沉重。
「長谷川,」
工藤站了起來,
「你是個膽小鬼。」
他有點自暴自棄了。
「新的技術,一定會跟社會產生摩擦。就算是飛機,也是一路上死了很多人,今天才終於能完成安全的航空網路。沒錯,犧牲很痛苦。但如果沒有跨越犧牲的氣魄,就不應該接觸什麼新的技術。光靠這樣,是沒辦法改變社會的。」
「工藤,我想做的是商業生意,不是改變社會。」
長谷川嗤之以鼻。
「改變社會?想做的話,就自己去做吧!別指望我會為此掏錢。」
長谷川的聲音冷酷得可怕。
工藤握緊拳頭。他不是不甘心,也不是憤怒。
你說的沒錯,長谷川。這樣的話,我就自己來做。
「你就賺錢賺到死吧,孬種!」
工藤起身。有里子得意洋洋地望著他,工藤看也不看一眼,走出會議室。「工藤先生!」後方傳來柳田的聲音,但工藤沒有回頭,兀自離去。
注7:〈山月記〉、〈奧茨貝爾與象〉〈山月記〉作者為日本小說家中島敦,發表於一九四二年;〈奧茨貝爾與象〉作者為日本童話作家宮澤賢治,發表於一九二六年。兩者皆為短篇作品,經常被收錄進日本國文教材。
注8:輕犯罪法日本的特別刑法之一,將違反社會秩序的輕微犯罪行為,視為「輕犯罪」。違反者通常會遭判拘役或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