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章 人世倥傯(2/2)
捕獵的少女偶然用箭射中行路的書生,在嗤笑和埋怨中,在夏末的突然山洪里,被困在的草屋的兩個人,不由自主地,悄悄靠近了……
「他真是個迂腐又傻的蠢男人,每天早上大聲念書的時候真是吵死了,被吵醒的時候,總是恨不得當初乾脆一箭射死他算了。」
張嫣淡淡地笑:「可等他真正死了,屋子就好像突然空了下去,又空又冷,靜得晚上讓人害怕……」
「死了?」
「陰山裡的遊魂,可是會化成鬼魅的啊。」張嫣輕輕掀起面紗的一角,在她左頰上,烙著鐵一般的痕印:
「這麼多年了,我一直很後悔,為什麼我沒有去問他到底喜不喜歡我呢?可這麼多年過去,後悔也沒用了,他早就死了,那個喜歡或不喜歡的答案,我永遠都聽不到了。」
女人聲音依然帶著輕輕的笑意,但人人都聽出了她心底的難過,氣氛沉默了起來,靜得有些發澀。
「逝者已矣,張姑娘難道還放不下嗎?」
一道聲音突然插了進來,謝梵鏡回頭,見著一個穿著暗青色,半新儒衫的書生嘆息起身。他目光灼灼盯著張嫣,眼底眉梢儘是掩飾不住的傾慕之色,而張嫣偏過了臉。
「聽聞為慶賀無明大師來太州講法一則。明日裡,燕家和諸世家將特意在清涼宮設宴迎他。在下有個師兄在清涼宮裡當值,他說明日的宴席上,會有許多江南江北的妙手被請來布置華燈,以為取樂。」
書生痴痴盯著張嫣,笑道:「你不是最喜歡看燈會嗎?明日裡,你我一同去清涼宮赴宴如何?」
他猶豫了剎那,終於注意到一旁的謝梵鏡,又勉強把她也捎帶上:「你若是願意,小謝仙子也可以一起去赴宴的。」
「隨你。」張嫣冷笑一聲:「若想讓我去清涼宮見世面,那小謝也要帶著一起去!」
書生忙不迭點頭,接著大喜過望。
「對了,險些忘記自陳了。」興奮過後,看著謝梵鏡的一臉茫然,書生拍拍腦袋:「在下姓宋,單名一個遲,小謝仙子呼我為宋遲便是。」
「在下與陰山的張嫣姑娘之間……」
宋遲抬起眼,目光熾熱無比:
「可謂是神交已久了!」
……
……
……
二月春風遍柳條,九天仙樂奏雲韶。
蓬萊殿後花如錦,紫閣階前雪未銷。
偌大的園子裡,宴席早已順著水流的方向,在幽微或明亮的燭光里蜿蜒排開。一座座漆金的水閣掛著不同的木匾,世家出身的年輕人們在長案後輕聲歡笑,他們一個個衣冠似雪,袖袍翩翩,連飲酒舉箸間,都有股世家莫名的規矩儀態,看得謝梵鏡似懂非懂。
她低著頭,小口小口啃著清甜的糯玉糕,把那些或鄙夷或譏嘲的眼神,都悄悄拋在了腦後。
她並不喜歡這裡,這園子裡的每個人在看見自己時,都笑得輕蔑又討厭。如果不是想看見他,她早就悄悄逃跑了,連頭也不回。
時間一點點過去,在謝梵鏡悄悄啃完第三塊糯玉糕時。有笛聲忽的響起,仿佛晚歸的飛鳥掠過水麵,投向深沉的暮林。
所有的聲音都靜了下去,那些世家出身的年輕人們不約而同紛紛屏息正色,挺直了背脊,靜靜聽著隨風傳來的笛聲。謝梵鏡也抬起了頭。
在正中心的水閣里,在美玉和瓔珞堆砌而成的假山中心,白衣的僧人默默站在亭柱下吹笛,聲音冷而清寒。
無數人的屏息聲中,他奏得華艷而孤寂,像流過金玉廢墟的,那一流嗚咽的清水,又像千百白鶴振翅,落羽亂砌,一時蕭蕭如雪……
鬼使神差的剎那,謝梵鏡悄悄踮起腳尖,在疊疊水閣和那無數討厭又傲慢的世家年輕人前方。
她看見了白衣僧人的眼睛。
那雙眸子裡像藏著一團漸漸散開的煙霧,孤獨,平靜……不是她曾經見過的淡漠和戲謔,也少了一些玩味和居高臨下的漫不經心。
明明是一個人,可眼神卻陌生的,像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謝梵鏡默默低著頭,嘴角輕輕動了動,說出一個名字。
而同時,在一處水閣的角落,紅衣的女孩子蹦蹦跳跳,對著笛聲處招著手,用力笑了起來。
「白朮……」
「無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