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我即眾生(2/2)
一片末劫景象中,被幽雲和白骨蓮花簇擁的妙嚴罕見沉默了剎那,他嘴唇微微動了動,最終,卻只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我沒想到,廣慧要殺我,我也從未想過,自己會被他殺死。」
妙嚴嘆息一聲,在他身後,無數長滿眼球的觸手,都齊齊震怒起來。
「王秋意?!」
一旁的陳幽之驚愕出聲,面容陡然變色:
「王秋意還活著?他不是……」
陳幽之的話語還卡在一半,待他撞見妙嚴陰沉的面色時,又明智住了嘴。
「王秋意他不僅還活著,而且和廣慧一同,就在這處青黎宮內。」
妙嚴淡淡笑了笑:
「他們奉宣文君的詔令,來收繳老泥鰍的神道符詔,順帶敲打一番,令這些妖修們安安分分收起心思,好生過日子,」
「我入滅之後,令你不得絲毫妄動,這是出於這個意思。」
妙嚴伸手一指,開口道:
「王秋意、黑天子,或許還有個太微山的大道主,這三人雖然被迫遠離陸洲,不得插手人間事物,但對於我這類人,卻不會留情的。」、
他看了陳幽子一眼,意味深長:
「謹記了,那兩位聖人,可是一直在注視著人間!」
接連訊息之下,陳幽之的神色已經由震愕,慢慢轉變為木然,他沉默張了張嘴,最後卻終是一言不發。
「老師……」
過了良久,面目慘白的少年人開口問道:
「王秋意他們既然還活著,為何卻毫無動靜,您說他們被迫遠離陸洲,那誰又能離逼迫他們?」
王秋意的故事自不必提,宋末的最後挽天傾者,少丘山上的那一戰,血流漂櫓,伏屍無算,一座巍峨巨岳硬生生被打爆了山根,千里之內盡皆淪為死地,數尊人仙隕落,幾乎絕了人間武道三分的氣數。
他若還活著,或許便不會有今日的三國之分。
而黑天子,是宋末唯一能略微壓制王秋意的人,也因他的存在,鄭武王才敢率先發動兵諫,鋒刃直指宋都。
至於太微山的大道主,在他之前,道門各脈便是散沙一盤,而在他死後,原本初見端倪的地上道庭,又再度四分五裂。
這三人,陳幽之只在史書上,聽聞過他們的名字。
年少時,望著史冊上的這些名姓,陳幽之還曾生出大丈夫當如是的感觸。
但他絕沒有想過,這些人竟還活在世上。
甚至其中一個,與自己,眼下就同在一片地界。
「誰能逼迫他們?」
妙嚴哂笑一聲:「自然是夫子和宣文君……」
他吐出這兩個名姓後,又朝上指了一指,卻是噤口不言。
陳幽之雖不明所以,但又不敢發問,只得恭敬垂下頭去。
「武道前路已絕,王秋意三人早已邁出自己的道來,橫壓當世無敵,也因此,他們被驅逐出陸洲,不得干涉人間事物,無聖人詔令,不得擅入陸洲半步。」
陳幽之瞥見妙嚴臉上的神情,心頭忽得一動。
「那老師……」慘白少年試探開口:「老師也邁出那一步了?」
「雖不多,亦不遠矣。」
妙嚴和尚微微一笑,半張臉上寶相莊嚴:
「人人都道紫霧是大劫,只有我清楚,它才是真正的大機緣!大造化!」
「仙佛神聖伐斷通天的建木,以絕地天通之事,在我看來,實是蠢夫行徑!愚不可及!」
陳幽之怔了半響,良久都沒有再說話,他的神情像是僵住了,連表情都凝固了起來。
絕地天通……紫霧……
絕地天通的出現,莫非是為了躲避紫霧嗎?
他心頭狠狠一震,隨即搖頭,像是要把這個念頭驅趕出去。
「我成道於紫霧,夫子和宣文君等必不會容我。」
妙嚴伸手一指,陳幽之顱腦一震,瞳孔驟然渙散開。
他的意識霎時模糊,一切的一切,都是影影綽綽,咚咚的敲擊聲在耳畔轟然響起,一記接一記,像是隨時都要破顱而入。
被活剝的蟾蜍、長滿水泡的大皮、觸手紛舞著,一個個眼珠子從觸手上的囊包鑽出,微笑注視著自己……
一幕幕飛速閃動,最後,是霧。
一望無垠,深紫色的大霧。
陳幽之感覺自己像墜入了這片霧海,眼前的色澤,一點點,從深紫慢慢蛻成淺淡的紫意。
虛無,在紫霧的背後,是無盡的虛無。
他意識陡然一震,心神被飛速扯了回來。
而此刻,在陳幽之腦海里,多出了一篇詭異古奧的經文。
《易鼎心經》——
這才是真正的易鼎心經,也是妙嚴真正的道。
至於外界流傳的那些,不過是妙嚴為驗證所學,收穫道果,而特意散出去的殘篇。
可饒是如此,還是掀起了人魔的禍亂,甚至於三國戰端將啟,也與那些殘篇脫不了干係。
端坐在重重幽雲中的妙嚴微微一笑,面色平靜:
「這次殺我的是廣慧和王秋意,下一次,說不定就是夫子或宣文君,這兩人親自出手了。
我入滅後,你自己行事謹慎一二,不要被人捉住馬腳。」
「老師……」
「我不會死的。」妙嚴神色淡淡:「此界紫霧不散,我神意不熄。」
陳幽之雙手顫了顫,卻終是收斂了面上所有情緒,不動聲色。
「那黃虎兒……」
陳幽之遲疑開口:「可否要弟子照拂一二?」
「無須,他自有一樁大造化。」妙嚴詭秘一笑,眼神閃了一閃。
末劫般的景象中,雙目森白的僧人低頌聲佛號,身形緩緩消散,陳幽之連忙躬身行禮,絲毫不敢怠慢。
「對了。」
最後一剎,妙嚴的聲音再度響起。
「若是有機會,去殺一個人。」
「不知是何人?」
「白朮,他現在化名沈墨,幾日之前,才戰敗了你的兄長。」
妙嚴聲音淡淡:「這天下,我的敵手已經夠多,不用再多出一個無明了。」
「白朮……」
陳幽之聞言一楞,他難得苦笑一聲,卻是沒有作答。
無論怎麼掩飾,如何心機深沉,終究,他只是剛剛開闢泥丸宮。
一個是練竅圓滿,而另一個,卻已是陽符絕巔,修行到了下三境的極致。
雖不知妙嚴為何對自己加以青目,但以現下的修為,去截殺白朮,無疑是去送死。
「弟子……」
陳幽之笑了一笑:「弟子盡力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