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婆稚(2/2)
「隨意。」
「什麼隨意!」妙心師太心頭一緊:「什麼隨意?!」
「大禪師說隨意處置,不用過問他。」騎白虎的背劍道人垂下首,眼中帶著嘲弄:
「師太,你完了,沒有人會救你的。一路追來,你出手打死了我三頭白虎,這等深重罪孽,令人切齒!我非得把你關在獸房五百年,才方能洗恨!」
歡暢的大笑聲轟隆隆在天際迴蕩,震得山丘簌簌作響,在道人身邊,持著青蓮花的女子也抿唇笑了起來,嘴角帶著譏嘲。
無路可逃——
妙心師太絕望抬起頭,四顧一眼,除了三尊命藏外,在天穹還有無數旌旗招展,古戰車轟轟烈烈,把她團團圍堵住。
羅網已成。
現在——
已經到了最後的收網了。
「師兄,師兄……」
妙心師太口中喃喃幾句,忽得就垂下淚來:「你這是為何?」
「殺你之前,卻還有件事。」
天鬼童子看著妙心垂淚不已,淡淡開口道:「酣公和犁斗上人,這兩位去哪了?三日前明明還在,怎突得就匿了行蹤?」
連問了數次,妙心師太卻依舊癱軟在地,並不回復,她像是突然喪失了所有意志,只是一灘無形的爛肉。
最後一聲喝問,依舊沒有答覆。這時刻,天鬼童子的面上終於顯出了怒色。
「你逃來西楚長安,無非是想求那冠軍侯江煉庇護你,但他敢出手嗎?」
天鬼童子露出獰笑:「老實招來,我還能給你痛快!否則,就別怪我不給大禪師顏面了,獸牢的滋味,你一個婦人可受不起!」
「吃了。」
短暫沉默後,混沌的笑聲尖利傳來,妙心緩慢抬起頭,她木然咧開嘴角,發出乾嘔的聲音。口腔里密密麻麻的犬齒層層舒展,露出堵在嗓子眼的人頭。
「吃了。」被妙心吃掉的酣公頭顱上下顎僵硬抬起,發出混沌的聲音:「我被吃了啊。」
「不好!!!」
女子和道人還未反應過來,天鬼童子已悚然一驚,他怒喝一聲,抬手化出一隻仙凰,要鎮殺那新生的詭異。
噗!
黑霧陡然肆虐,數十丈的節肢如矛杆探出,當空將仙凰生生扯碎!已是渾沌血肉模樣的妙心嘎嘎笑了幾聲,將節肢收回胸腹,她將身子一卷,趕在天鬼童子出手前,猛得望空遁走。
「這……這是?!」
騎白虎的道人茫然拔劍,一臉不知所措:「這……」
「又是大禪師的外道,這賊尼姑剛剛合黑魔了。」
天鬼童子面沉如水,將黑魔與己身合煉,這是《易鼎心經》中記載的一門邪功。
「她那黑魔甚是污穢,賊尼姑成不了的!前面是長安,攔住她!」
天鬼童子厲嘯一聲,率先化成一團陰風追去:
「真要讓她鬧了長安,老祖需饒恕不得我們!」
……
噗!噗!!噗!!!
一連串血肉炸裂的聲音短促而劇烈,不過幾個呼吸,妙心的身量就由常人大小,膨脹成了一座小城池。
觸手如水母須帶,長長垂落,強酸般的黏液蠕動著團團墜下,把地面侵蝕成深坑。
這方小城池體量的渾沌肉塊上,無數個妙心的頭顱如雨後春筍,齊刷刷冒了出來。她們掙扎著扭動,發出令人膽寒的嘶嚎。
「江煉,江煉。」
「哈哈哈哈!」
無數個妙心哈哈大笑了起來:「救我,你救救我啊!」
……
……
……
……
長安城,燈市。
熱鬧。
像是要把城市翻轉過來一般的熱鬧。
風銷焰蠟,露浥烘爐,花市光相射,桂華流瓦。
舞龍燈的鑼鼓被敲得震天響,高台上的舞女們又換了曲子,笑聲、叫聲、鬧聲、馬車碾過堅硬的青石巷道,碎石子發出吱吱呀呀的滾動聲。
千門如晝,簫鼓喧騰,一切都籠罩在光里,一切都在閃閃發光,天上和地下,都是兩片閃耀發光的虹海。
古老的城市放著火光,每一條街道都在燃燒,被聲浪都蒸煮得沸騰起來。
但這些熱鬧都像隔得很遠,遠到聽也聽不見,怎麼聽也聽不清……
白朮呆呆轉過身,看著那個抱貓的女孩子,大片大片的焰火在他頭頂轟然炸開。
她戴著大大的長鼻子面具,像是木偶戲裡的模樣,像根呆木頭拄在棗糕前。而胖成了球的大貓吃力昂著頭,毛茸茸的尾巴一晃一晃。
無數的人來來去去,在他的身邊穿梭有如無物,燈光里所有身影,都是暖黃而朦朧的樣子,像一場昏沉的長夢。
白朮沉默了良久,突然釋懷般笑了起來。
他覺得全身很冷很木,像經歷了一場漫長的跋涉,沉重的衣服上滿是雨和泥水,靴子連抬也抬不動。
可他卻又莫名的輕鬆了起來,像是跋涉終止,他終於走出了潮濕的荒地。潮水在腳邊一點點化去,變成了堅硬的泥土。
「我……」
面前。
抱著貓的女孩子已經轉過身,怔怔打量著他,她的眼神小心而茫然,呆呆穿過滿街的燈火,停在他的身上。
「是我。」
白朮摘下臉上的青玉面具,安靜笑了起來:「我……」
轟!!!
巨大到震怖的聲響陡然炸起!天幕瞬間漆黑,一座混沌血肉組成的城池撞破虛空,強酸如潑雨,從蠕動的肉芽上狂暴灑落。
「婆……」
畸形的詭異血肉張開了嘴,癲狂的音節從它嘴裡嘶吼而出,像是墳地里群鴉的尖叫,又像是一千隻蛇齊齊的吐信:
「婆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