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章魚壺中夢黃粱(2/2)
到今日成就武道,動輒是出入青冥,更可見奇詭風雲,萬千氣象!」
垂暮老僧的眼睛忽得明亮起來,像閃亮發光的明燭,他昂聲開口,聲震屋宇:
「拘泥於幾十里的人,看不見鶯飛草長,氣清景明。拘泥於百數里的,看不見狂浪擊天,飛雲煮海……
廣慧,我們修行,便是一步步,為了看得更清楚,從村落到河山,從河山到這蔚然大千!」
「不要責怪我,廣慧。」
老僧眯起眼,長嘆了一聲,伸手打亂將敗的棋局:
「我修行一生,只想不斷揭開迷霧,看見真相,只想……」
他聲音陡然低沉下去,一字一句,緩慢卻又堅定:
「看看更高處的風景!」
「什麼是真相?」
良久的沉默後,廣慧忽得自嘲一笑:
「方丈,你就算看見了,又能如何?
夫子搏了這麼多年的命,終究只是逼得諸神聖退讓一步,才有了上三境的宣文君!
方丈,神聖之下,皆是螻蟻!」
「那又如何?」
方丈充耳不聞,他撥開棋子,大笑道:
「人仙的境界,我都還未參明白,你說那些東西,離我太遠了。」
此言一出,廣慧登時啞口無言,兩人繼續弈棋,一個鬥志昂然,一個心不在焉。
「其中我最在意的,還是無明。」
良久,方丈將角落的黑子上移一格,沉聲開口道:
「你也說過,六道輪是諸神聖抽取界力,聯手鍛造出來,用來操控這方舟楫的法器。雖能行轉生之事,但每一次輪轉,都會使舟楫震顫,增加被黑潮發現的可能,那麼……」
方丈抬起老眼,一字一句開口:
「無明,他縱然當時修為與宣文君相當,但在諸神聖眼中,也不過是只稍大的螻蟻,無足道哉。
這樣的他,憑什麼逼得諸神聖與他達成交易,又為何能轉生?」
「方丈意思?」
「我問你,無明與諸神聖之間,究竟交易了什麼?」
「這誰能知曉?」廣慧搖頭:「要麼去問上界神聖,要麼就只能問無明自己了。」
「還有一事,我一直心存疑慮。」
方丈面色並不放鬆,他沉重盯著廣慧,肅然道:
「他當年娶親,你執意不從,又親手殺了那女子,才惹出無明奪取六道輪,直面神聖的一眾事端。」
方丈的話語讓廣慧眉頭緊鎖,卻也無可奈何。
「我問你。」老僧緩慢開口:
「人仙一念,就覆蓋千萬萬里,我當時遠在西楚,被神鴉宮困鎖於青銅宮裡,才無法感應,那無明呢?
你殺那女子時,無明就只隔了兩個郡,可莫說區區兩個郡,就算是海外,也不過在他一念之間。
廣慧,我不信他是真的來不及。」
「……」
廣慧沉默放下手中的白棋,良久後才澀聲開口:
「方丈……你想說什麼?」
不是沒有疑惑,之後發生的種種,都顯出那件事的不同尋常。
原本,按照原本的途徑,命藏已是頂頭了,至於六境人仙,便是真真要看命數。
若非如此,廣慧也不會苦心孤詣,要開創出什麼赤龍心經。
不是想創出什麼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大心經,只是奇思妙想,欲要藉助赤龍劫的重重劫力爆發,在最後關頭,一舉打破壁障,證就人仙!
只是,這借劫脫形的法子,在最後關頭,也沒能用上。
吃飯喝水……
這是在突破第六境時,廣慧唯一能想出的,最妥當的詞句。
沒有壁障,也不見阻礙,在廣慧甚至還沒反應過來時,人仙境界,就已經牢牢攥在掌中了。
不是沒有疑慮過,在親手斬殺那個女人後,廣慧便覺得自己,隱隱不一樣了。
他像是取代了什麼,取代了一個位置。
之後,從人仙,再到打破人仙桎梏。
這東西,還是一樣的簡易。
若非沒有上三境的修行法門,廣慧幾乎疑心自己,也能成為上三境的大聖人!
「你殺死那女人後。」
方丈看著廣慧難得失神的模樣,意味深長開口:
「神足通,在那女人死後,你不僅證得了如來禪,而且還是六神變里保命第一的神足通!」
「可……」
廣慧神色變了:「無明他,為何要如此?」
中年僧人雙手微微有些顫抖,這些潛埋心頭許久的疑竇,不願或不敢多想的東西,於此刻,像一道結痂的疤痕,被方丈的話狠狠撕扯開,暴露在空氣中。
「他喜歡那女人,是真心的。」廣慧閉上雙目:「我不明白。」
「在女人死後,我也破開了青銅宮,趕回寺里來,之後種種,都不必多提。」
方丈面容肅穆而威嚴,像頭蒼老的獅子:
「無明替你補全赤龍心經,假死脫身,又搶奪了當時被宣文君保管的六道輪,直面上界神聖。」
「他轉生了……」
「松陽郡,汾陰城。」方丈聲音沉重:「我們在汾陰城找到了他。」
「……他究竟。」
默然了許久,廣慧嘴唇動了動,勉強開口:
「他究竟,想要做什麼?」
藏經閣里,風姿飄搖的美少年手裡捧著卷玉冊,正看得津津有味,滿眼放光。
在方丈和廣慧的眼中,滿眼發光的白朮,興高采烈,只差要留下哈喇子了。
「老衲也不知曉,他究竟有什麼打算。」
方丈起身,踱步到窗外,搖頭開口:「僅是覺得,無明他定是隱藏了什麼。」
「無論隱藏什麼。」
廣慧看著駁雜的棋盤,黑白兩子交錯不定,彼此混雜在一切,他沉默了一會:
「一世父子,我終歸還是欠他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