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水月鏡花 非復昨日(2/2)
山勢不陡,亦無喬木。淺草茵茵,高止過膝。
眼前景象,一覽無餘。山上有茅屋一座,草垛數十堆,一人高下。茅屋之前,依稀站著一人。雖是煢煢孑立,好似神氣有缺不在巔峰;所立身處也只是一方並不起眼的小土丘。但那意出天表、山河踏破之氣象,終是赤色難奪,巋然獨在。
論妙韻精純,較伊濯武君遠遠勝過。
待歸無咎走到近前,那人轉身低語道:「貴使終還是來了。」
歸無咎抬首一望,恆霄宮主亦是報之以隨和一笑。
外裹素服,貼身著一件明黃錦衣。神采如昔,正是當年舊識。
至於容貌氣度之非凡,固然毋庸多言;但歸無咎早已熟諳於心,自然不會因此而震動。
略望其氣象,歸無咎心中暗贊。
武道之中女子得道不易,矯枉難免過正。故事流傳,恆霄宮主更是「惡名遠揚」。更不用說,姜敏儀本身秉性之中,便有奮勇孤銳的一面。因此歸無咎早已有所準備——
今日所遇之人,極有可能霸道凌厲,不近人情,須得審慎以待。
未曾想到此念竟爾落空。眼前之人,氣度溫潤之極,只初次見面,便有相交若友鄰之感。瞬間竟讓歸無咎生出幾分懷疑,那震動一界之「嚴承予之故事」的真偽了。
恆霄宮主似乎看穿歸無咎心意,淡然一笑,道:「久聞名後初相見。與想像中有所不同?」
歸無咎坦然點頭。
恆霄宮主失笑道:「看來本宮主因當年那事,也算是惡名遠揚了。」
又正色道:「春雨之潤,秋風之烈,本來並行不悖,只在因人而異。倘若道友如嚴承予那般出言無禮,本宮主自然也不會容情;無論你是何身份,也只會依舊例處置。」
歸無咎心道「那也未必」。但顯然姜敏儀記憶未復,眼下修為遠高於己,他自然不會觸霉頭。於是便緘默不語。
按照恆霄宮主所思,她此言看似突兀,其實暗藏極厲害的測度人心的手法。若是對方連連遜謝,惶恐告罪,便是心意不純。但此時見歸無咎恍若未聞,不由心中微奇。
又仔細凝視歸無咎一眼,恆霄宮主面上微現訝色,道:「也到了這一步……道友破境之後,道行未必在我之下。看來塵海宗來結盟好,也是展露了底牌和誠意的。也無怪乎本宮主雖已有明確吩咐,逸之依舊破例引薦,將道友引到此處。」
歸無咎正要遜謝兩句,恆霄宮主忽地又道:「不對。以逸之的修為,看不穿道友的底細。他是……對道友別有所重。」
歸無咎訝然道:「歸某來見宮主……冉道友並未事先通稟麼?」
恆霄宮主微笑搖頭。
歸無咎轉念一思。
日曜武君閉關修心,是何等大事?他估量著冉逸之根腳不凡,於是示之以洞鑒誠意。若能做主例外通稟一回,便算成功。沒想到他竟能不稟其師,徑直做主將自己引了來。可見此人有暗察幽玄、考辨吉凶之功,並得到了恆霄宮主的額外允諾。
恆霄宮主起身踱步,雙目幽光一閃,忽然言道:「是了。許是逸之以為,道友是對本宮主道行有所助益之人。」
微一沉默,恆霄宮主續道:「既然如此。想來本宮主之所以閉關的細事原委,逸之都對你說了。」
歸無咎點頭稱是。
恆霄宮主低首思慮良久。
說到底歸無咎尚未破境,說是能夠於她修心有益,其實令人難以置信。但是出於對弟子的信任,她終究還是言道:「隨我來。」
並未走得太遠,歸無咎緩步上前,行了二三十丈——來到那一堆草垛之後。
眼前所見,出人意料。
原來,每一垛草垛之後,皆是懸掛著一副畫像。雖然衣著形態各有不同,年齡也略有差別,但顯然能夠看出,所畫人像,皆是一人。
栩栩如生,各呈精彩,無愧於滾滾紅塵中提煉出的一點心魄意象。
恆霄宮主緩聲言道:「吾有一門秘術。入道成長至今,依據履歷不同,當依次作三十六幅自畫像。三十六畫俱成之日,便是心意氣力,趨於登峰造極之時。自成就日曜武君之境時,便只差最後一幅了。可是自從聽聞『鏡花水月、非復昨日』這八個字,再回復昔年舊作,心意之中卻似莫名隔了一層,再難落筆。」
歸無咎心意微動,愈發篤定。忽地拱手言道:「不揣冒昧,願乞筆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