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子夜驚雷緣法牽(1/2)
若真是偶然撞見,而非小鐵匠提醒在先,此刻歸無咎真的要瞠目結舌了。
黃希音不過一歲上下。雖然年齡相仿的孩童的確已經牙牙學語,但是他們所能清晰發聲的不過「爹」「娘」「你」「我」一類,只言片字。想要組織表達語義如此清晰的語句,至少也當是三四周歲以後的事情了。
不用多想,黃希音竟爾是「天生夙慧,生而靈明」一類的人物。而在這長達年許的時間內,歸無咎也看走了眼。
生而早慧,與修道資質之高下雖然有著密切的聯繫,但並未可一概而論。據歸無咎所知,越衡宗歷史上三十餘位真君大能,有諸如「生而能言、長而聰明」一類記載的異才怪胎,也不過五六人而已。
其餘絕大多數,包括現在的歸無咎。雖然較常人聰慧早熟,但是成長軌跡、年齒之序,依舊和絕大多數人大同小異。
歸無咎心中也曾經有過這麼個一閃而逝的念頭,黃希音是否有可能是異類天才——畢竟她在母胎之中孕育百年,應當有些與常人不同的地方。
但是她出生的那日歸無咎留心觀望,卻並未察覺有異。
這些念頭在歸無咎心中只是忽忽而過。
回到眼前,見黃希音玩鬧正酣,歸無咎宛若幽靈的身影突然化做實體,高聲道「黃希音!」
黃希音聞聲大驚,嬌小的身軀一震搖晃,連忙轉頭。見到是歸無咎神不知鬼不覺的立在身旁,小臉上又是驚慌,又是沮喪,還帶著兩三分失措與迷茫。
只聽「哎呦」一聲叫。黃希音原本坐直的身姿忽然歪倒,腦袋磕在青石地面上,傳來「啪嗒」一聲悶響。
黃希音心中害怕,伸手亂摸,所幸只是擦破點皮,未有血跡。
歸無咎彎下腰,和小傢伙四目相對,笑道:「難為你小小年紀,竟裝的這麼惟妙惟肖。好一個瞞天過海的本事,真是後生可畏。」
黃希音此刻驚魂方定,沮喪之意依舊掛在臉上,癟著小嘴,有幾分不耐,幾分萎靡,懨懨地道:「有什麼難的?無非是開心就笑,不開心就哭。」
如此老成之言,和她過往的形象,絕難聯繫到一起。
歸無咎一邊回憶從前的種種細節,一邊摩挲著黃希音的小腦袋,問道:「你是何時點醒慧心,開始裝聾作啞的?如果我並未看錯,在如意門山谷內,你出生不久,分明就是一個渾渾噩噩的小娃娃。」
黃希音哼哼兩聲,分明有些不屑:「剛剛出生的那日,是九分混沌,一點靈明。直至四十九日時間完全覺醒,具有天聰。你當然什麼也看不出來了。」
歸無咎豁然省悟。
所謂「開心就笑,不開心就哭」純屬胡說八道。定是黃希音心境澄澈,出生以後不久的時間內,對於她自己醒轉與混沌的兩種狀態有著異常清晰的「自知」。
如此一來,出生四十九日之後,她在兩種狀態間自由切換,也就易如反掌。
黃希音雙手托著臉蛋,聲音軟糯酥麻,悠悠蕩蕩:「和爹娘在一起的時候,有一天晚上我爬到她耳邊,偷偷叫了一聲『娘親』。」
「娘親當時明明睡著了,卻突然醒了過來。我還以為隱瞞不住了,還怕嚇著他們。不過爹娘又哭又笑的商議了一陣,最後都認為是娘親是把夢中的事情當真了。」
歸無咎心底嘆息一聲。生有夙慧的確有一樁壞處,與父母幼年離別的識憶都留存下來,愈思愈深,難免傷懷。
歸無咎緩聲問道:「這些時日想爹娘了麼?」
迎接歸無咎此問的卻是久久的沉默。黑夜之中,隱約可見黃希音兩點星眸忽明忽暗,傳遞著流動不定的思緒。
半晌,黃希音才道:「大道無情,聚散無常。仙凡永隔,只是早晚的事。其實……我也沒有太過思念爹娘。只是,顛倒過來,想到他們一定度日如年,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我,不免有些難過。」
歸無咎「呵」地一聲,道:「『大道無情』……這些詞語是誰教給你的?」
黃希音翻了個白眼,似乎是嫌棄歸無咎破壞了自己的憂傷情緒,悻悻道:「自然是我生下來就明白的。」
說來也奇怪,平日裡黃採薇抱著黃希音不住地在歸無咎眼前晃動。歸無咎也一隻把她當成一個周歲大小的娃娃,也不覺得有甚麼不妥。
這時和黃希音一番交談,看她「少年老成」,口齒伶俐,頭腦清晰。這才恍然發現,黃希音雖然看著不胖,但是身量骨架其實都要比同年齡的孩童高大不少。
歸無咎長身而立,一把摟住黃希音腰身順勢抱起。掂量一番,果然覺得甚是沉重,幾乎約有三十斤上下,已經相當於二周齡、虛三歲的孩童。
黃希音卻不知。在這一念之間,自己在歸無咎心目中的地位,已經由嗷嗷待哺的小乳娃,升級成為「三歲毛孩」。
這時她只覺得歸無咎抱得太緊了,兩條腿不得舒展,連忙掙扎不已。
歸無咎稍稍放鬆了幾分力道,輕聲問道:「生而靈明,擺脫渾渾噩噩。有什麼不好嗎?為什麼一定要把自己偽裝起來呢?」
黃希音眉毛微皺,搖頭一歪,沒有回答。反而主動發問道:「你是不是想收我做徒弟?」
歸無咎笑道:「那又如何?你知道的,除非你能從我這裡偷跑出去,否則你就註定是我歸無咎的徒弟。」
黃希音捏緊拳頭,不滿道:「誰說我要跑了。」
歸無咎笑眯眯的道:「你自己情願,這是再好不過了。」
黃希音又追問道:「你是多大年紀,開始修煉道術的?」
歸無咎略一沉吟,答道:「凡人自然都是十歲入道,經歷淬凡四關的磨鍊四五載。到了十四五歲上,正式修煉『真氣境』道術。我自然也不例外。」
黃希音歪著頭,問道:「你肯用心教我嗎?」聲音清脆中略有怯弱,分外找人憐愛。
歸無咎呵呵一笑,道:「你若是肯認真學,我自然會用心教。你的道途,包羅萬有,旁采百家。我定會助你走出一條前無古人的新路來。」
黃希音聞言眼前一亮,掙扎著一扭身,伸出右手小指,細聲細氣的道:「好。等我十歲之後就拜你為師。到時候你不許藏私,我一定認真修煉。怎麼樣?」
「你要是同意,就拉勾為誓,不許反悔。」
歸無咎聞此天真無邪之言,心中甚是歡喜。
正要和她拉鉤,但是目光掃過,卻見黃希音一雙明眸之中,暗含狡黠之意。歸無咎心思一緊,暗暗省悟,眼前這小娃娃可不能以尋常的周歲幼兒視之。
歸無咎仔細想了一想,忽然有個念頭一閃而過。
右手撫住黃希音後腦勺輕輕一捏,歸無咎目光一亮。
再沿著肩骨,肋骨,盆骨,腿骨,一一捏了一遍,歸無咎確定無疑,哈哈大笑。
原來,此時的黃希音,五氣足,骨質實,經絡通,血氣盛。區區周歲,已經到了可堪修煉的年紀,全不下於尋常十歲之齡的修道種子。
若是一個不察拉了個勾,歸無咎今日卻要馬失前蹄,栽在這一歲娃娃手裡。
黃希音見自己一心想要掩飾的秘密敗露,情緒失控,再也按捺不住,哇哇大哭起來,任由歸無咎如何勸慰,也絲毫無效。
眼前之奇景,實在是難以索解。按理說這等為天地氣運所鐘的絕代道種,對於修道應當有一種近乎直覺的認同才是。不明白黃希音為何抗拒如此。
難道僅僅是為了一個自由自在的童年嗎?
任由黃希音哭了一陣,歸無咎心生一計,笑道:「入道修行,雖然辛苦些,到底心有我主,命由我定。」
「你想,你明明生有慧心,卻偏要偽裝成尋常嬰孩的模樣。其中得失真的很划算麼?」
「心中所想,明明可以大大方方張口去要,卻只能咿咿呀呀,曲相暗示,旁人也未必明白你的用意。照我說,揭開這層秘密,溝通便捷,實則是福而非禍。」
「你說是也不是?」
黃希音聞言,回憶前事,平日裡她心中很多訴求,只是礙於裝聾作啞,卻無法表達。雖未鬆口,哭聲卻漸漸低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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