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再立契約 勝天半子(1/2)
歸無咎迎著那丈二小舟,縱身一躍。
雙足落地如同紙鳶飄搖,沒有造成半點起伏。稍微過了數息,回首再看,才發現那小小竹筏的水線,稍微加深了些許。
那少女極靈動地往前跨了三四步,步履裊娜翩躚。眼眸深情地望著歸無咎,似乎有笑意化作流水溢出。款款道:「生死一別,人間何世。歸無咎,我們又見面了。」
歸無咎的雙眸中卻升起一點銳利光華,緊盯著這年輕少女,似乎要透過她意遠淑真的氣質和精緻無瑕的面容,看破她背後的一切秘密。
良久,歸無咎淡然道:「你不是她。」
少女纖步輕搖,又往前走了幾步,幾乎和歸無咎鼻尖相對,間不逾寸。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著歸無咎的俊逸臉龐。
少女嘆了口氣,惱道:「時光倥傯,一夢枉然。方才這首小曲,難道不是正合陰陽輪轉之後『愛別離』的心境麼?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歸無咎微笑道:「那一位雖然高蹈獨步,絕代風華,但是同樣不缺近人生氣。精騖八極之外,氣通比鄰之間,差可形容。而姑娘你一顰一笑雖然看似無限真實,但神韻深處,到底至為邈遠,當非此界中人矣。」
少女詫異之餘,終於露出一個由衷的笑容,歡喜鼓舞道:「好敏銳的感覺。不愧是我的小師弟。」
「說起來,師尊可從來沒有收過男徒,歸無咎,你可是第一個。」
歸無咎聽到「小師弟」三字,稍微一琢磨,便知此女來歷。只是震動之餘,心中暗評,這位少女雖然將一身氣息盡力演化成凡人模樣,但是這無始無終、顛倒乾坤的至臻高妙,卻遠非南姓書生所能及。
不止南姓書生,即便和諸真君中功行最深的寧中流、杜明倫相比。這份了無痕跡的大超越,也比寧、杜二人相斥於一界的氣韻高明得多了。
難道同為天尊弟子,差距竟然大到如此難以逾越的地步?
少女似乎看透歸無咎所想,淺笑吟吟道:「還沒有來得及自我介紹。本姑娘的閨名自然是不方便告訴你的,即便你是我小師弟也不例外。本人法號『利蘭遮』,侍奉恩師座前四十餘萬載,終於在七萬年前成道。我輩中資歷最淺,至今也沒有幾個信眾呢。」
「成道」二字在歸無咎耳中不啻於平地驚雷,心念一動,脫口而出道:「你是,大魔尊?」
那少女撇了撇嘴,突然翻了個白眼,柔情綽態教人難以招架:「答對了!不過,『大魔尊』三個字尚不敢當,『小魔尊』或許還馬馬虎虎。」
歸無咎卻知這是此人信口胡謅。信者念誦魔尊之名,無論成道遠近,皆號為「大魔尊」,可沒有什麼「小魔尊」的稱呼。
歸無咎肅然道:「利蘭遮大魔尊有何見教?」
利蘭遮一聲輕笑,道:「小師弟何必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我本以為,你見到我,應當比見到道門中人親近許多才對。」
「恩師對你可是異常看重呢,本來是要親自降世開導你這榆木腦袋。只是以恩師的境界,哪怕是以化身降臨此界,也要損失魔尊之身一元會十二萬年的修為。師傅有事,弟子服其勞。於是師姐我便自告奮勇,下界一行。」
「縱然師姐我功行淺薄,這一趟下來,也要損失一萬兩千年修為。將來小師弟若得以成道,可要好好補償師姐喲。」
說著,利蘭遮柳眉彎彎,化作兩朵月牙。
歸無咎此刻心神卻完全寧靜下來。
無論對面是誰,是天尊,魔尊還是販夫走卒,他都可以平常心對之。
細細審視利蘭遮大魔尊所言的每一個字,歸無咎道:「從來聽說,魔尊只作為賜法偶像存在,從未親自下場干涉世事流轉。利蘭遮大魔尊今次可是破了例了。」
利蘭遮柳眉一蹙,不以為然道:「那卻未必。不過魔尊降世代價太大,若無足夠的收穫,沒有必要如此做罷了。」
歸無咎那日和緊伐羅大魔尊的弟子、那南姓書生討價還價時,確實曾經料到,恐怕魔宗和自己的交涉尚未結束。
那日,歸無咎說的簡單,獲得一家隱宗弟子的身份,藉助這個名義立下賭約,助魔宗入世,幾乎無本萬利。
但是有一點歸無咎卻避而未提。歸無咎「三寶合一」的金丹之術,瞞過下面的人綽綽有餘,但卻絕對逃不過天玄上真的法眼,更不必說有可能還有人劫道尊暗暗觀望。
甚至若有改變形容的需要,單憑「儲真擬神陰陽雙鏡」,也不足以欺瞞天玄上真耳目。
魔宗如果覺得這筆買賣划算,那麼這些疏漏之處自然會為歸無咎補足。
現在,確如歸無咎所料,魔宗很快就有了動作。
但是沒想到,竟然會是一位大魔尊親臨紫微大世界,解決此事。
歸無咎尚未見過一位人道天尊,卻率先和一位魔尊產生近距離接觸。儘管歸無咎出身越衡,但是道魔兩門和他的關係,卻越來越平衡了。
利蘭遮突然道:「小師弟,手談一局如何?」
這句話沒頭沒尾,似乎只是利蘭遮興之所至。
但是隨著她柔若無骨的手指輕輕撥動,竹筏之上,就真的莫名出現了一塊怕不是有七八百斤重的青石。
青石兩側,是兩塊兩尺高的紅色石塊,似乎作為座位存在。
竹筏之上多出千斤大石,卻吃水不變,漂流依舊。
利蘭遮伸手一抹,那青石之上如被利刃所削,立刻光滑如鏡。隨後她柔荑作筆,食指輕輕划動,縱橫十九道,漸漸成形。
其實以她身為大魔尊的法力,直接變出一塊棋盤來也是易如反掌。但利蘭遮似乎頗為享受這份「設局」的樂趣,雙目光華聚斂,一絲不苟,竟是刻得異常認真。
盞茶功夫之後,棋盤刻成。
利蘭遮又伸手一挖,棋盤兩側挖出兩塊半球形的石塊來,伸手一捏,盡數化作棋子。而石上坑洞,恰好充作棋罐。
利蘭遮把手一伸,道:「小師弟先請。」
歸無咎也不推拒,這個先手他占的心安理得。若是大魔尊以神意推演,那麼弈中手段,他是無論如何也及不上對方的。
黑白四子落定,歸無咎執白先下一子。
利蘭遮亦還以一子。
歸無咎本想見識一番,以大魔尊的手段,會下出怎樣別開生面的棋局來。但是沒想到,利蘭遮開局棋路甚為普通,一來一回,均以世俗中最常見的開局定式「大壓梁」官著應對。
歸無咎雖非以木野狐渡枯心劫之輩,但對於「大壓梁」一百餘式變化,同樣也瞭然於胸。
來來往往,轉眼間便是數十子下去。
布局階段大致結束,歸無咎道:「大魔尊可以表明來意了吧?」
利蘭遮眨了眨眼,淺笑道:「你的成道計劃,和聖教一方的賭約。所謂『元嬰無敵,金丹一式』,確然是個異想天開的好計謀。就連師尊也是十分欣賞的。」
歸無咎淡然道:「大魔尊謬讚了。」
利蘭遮落下一子,悠然道:「小師弟你以隱宗真傳的身份和聖教立下賭約;師尊也想和你這未來的弟子立下一道賭約。不知你意下如何?」
歸無咎眉間一挑,道:「賭約?」
利蘭遮掩口輕笑,身軀微顫:「小師弟給緊伐羅大魔尊座下弟子南禹一畫下一塊大餅,其餘需要了結首尾之事卻絕口不提。這算盤未免打得也太精了一些。」
「這賭約的內容,若關於小師弟的道途。」
「小師弟走通鬥戰觀法之道所需要的一切,師姐我這裡都可以給你。但是,這不是無有任何代價的。」
利蘭遮溫潤清淺的雙眸突然也變得銳利起來,悠悠道:「按照小師弟道門之中的法訣,『天人立地根』之路若是徹底成功,自『近道』到『得道』,當可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不必像尋常真君一般遷延數萬載。是也不是?」
「小師弟若果然做到,以後大家就以道友相稱;否則,你我便免不了一場同門之誼,以後見面了要乖乖給師姐請安。如何?」
歸無咎詫異道:「大魔尊的意思是,簽訂了這份契約,即便是在下成就近道位分,也不能擺脫魔道牽擾?」
利蘭遮妙目連眨,有幾分無辜地道:「若非如此,何至於讓身為魔尊的師姐我親自下界一趟呢?」
言畢,利蘭遮在棋局中又落下一子。
歸無咎定睛一看,這一子若即若離,非攻非守,若說有多大潛力也說不上,但要說是緩手,似乎也並不恰當。這一著,大大出乎歸無咎預料之外。
棋局之外,利蘭遮的言語,同樣也出乎歸無咎意料之外。
按照道法常理而言,「道魔雙修」的道門修士,通常是將魔道功法當做一根拐杖。一旦道法成就近道位分,就可以將這根拐杖丟掉,不虞魔功後患侵擾。
但是現在,利蘭遮大魔尊卻親自下界,要和自己簽訂一份賭約。若是自己在成就真君之後不能儘快邁出第二步,真正斬分天人,那麼同樣不免成為大魔尊麾下弟子。
歸無咎沉吟道:「所謂『極快』,到底是多久?」
利蘭遮極為隨意地道:「極快就是極快。非要定個期限的話,那就一百年,如何?」
歸無咎一愕,慨然道:「真是個有趣的數字。」
百年之前,歸無咎所面對道途,就是五百年成道的萬古絕徑。如今百年過去,五百年變成了四百年。
可是現在,利蘭遮又添上一百年。真正得道逍遙之期,又重新變成了五百年。
面對利蘭遮出人意表的一著,歸無咎似乎一門心思都沉浸在棋盤之上。苦思良久,終於找到了自認為的最善應對之法,落下一子。
利蘭遮見歸無咎遲遲不表態,柔聲道:「你那賭約,雖然氣魄不小,但到底還是小覷了變世英傑了。你們九宗固然人才輩出,紫微大世界的修道者又豈甘落後?」
「若無恩師留下的這一道法門,保你功行再進一籌。所謂『元嬰無敵』,是絕難實現的。」
「數百年後,不僅僅是你們九宗的三十六萬年變局。整個紫微大世界,也將迎來一場劇變。」
歸無咎心中一震,正要詢問利蘭遮此言之含義。但是一抬頭,卻發覺利蘭遮的神態意趣古怪,明顯是既等著自己發問,卻又無可奉告之意。
至於「元嬰無敵」原本難以實現,歸無咎相信利蘭遮大魔尊縱然在不斷誘導自己就範,但是卻不會在此處相欺。此語不可輕忽,於是歸無咎暗中思考,是否要做出抉擇。
棋局漸至中盤,利蘭遮的言語循循善誘,似乎極有誘惑力:「得了師尊留下的這道法門,小師弟你『天人立地根』的法門才能順利進行下去。你縱然天資驚人,但單憑一己之力,想要吸納萬家真法,到底是太狂妄了些。」
「不過,小師弟你在越衡宗玄墀閣中撿到的這枚統攝金丹、魔丹的異珠,倒是十分有趣。若無此物,縱有師尊傳下法門,也不能教一金丹境中人,元嬰無敵。」
此言入耳,歸無咎心中再起無限波瀾,只是面上平靜依舊。
看來,墨珠和鏡、全、魂三珠的存在,不但是真君一流不明真相,就算是魔尊之偉力,一樣也被蒙蔽因果。
歸無咎心頭一松,如此看來,魔尊並不知曉「念劍演化圖」的存在。那「元嬰無敵」難以實現,也就未必是正確的判斷了。
但是利蘭遮大魔尊顯然是知道秦夢霖轉世之事的,而自己兩次動用「鏡珠」的動靜甚大,同樣逃不過大魔尊觀照。不知這兩件事,在魔尊識念中,又是一個怎樣的故事?
利蘭遮大魔尊極有耐心地道:「成就魔尊,別有玄奧之處。否則以師尊對你的重視,就算許你一個魔道正果又如何?」
「除卻魔尊之位外,師姐可以保證,只要小師弟一入魔門,在恩師尚未成道的諸弟子之中,一定是排名最靠前的哪一個。」
與魔尊交流,本來就是直來直去,不需要掩飾什麼。歸無咎道:「我對於拜入令師門下,暫時並無什麼興趣。歸無咎雖然現在修為尚弱,但是假以時日,未必沒有和令師度量長短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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