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半場千秋夢 三顧一相逢(下)(1/2)
好在現實中念頭旋生旋滅,這一切都並未發生。
歸無咎道:「秦道友這一番見解,無愧上師之名。但在下依舊不知,道友所言有求於我,從何說起。」
秦夢霖沉默了片刻,輕聲道:「無它,願求歸道友所修功法一觀。」
有了先前的鋪墊,這個要求實際上在歸無咎預料之中。
歸無咎問道:「秦道友何以斷定,在下的功法能夠對余玄宗有足夠的幫助呢?」
秦夢霖雙眸凝視著歸無咎,誠摯的道:「即便是余玄宗最優異的靈形弟子,一試醇節鼓也當有鳴翠之聲。歸道友擊鼓無聲,那是功行純粹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前日是秦某疏忽了,未曾聞得鼓聲,以致歸道友白跑了一趟。」
歸無咎恍然點頭。原來到底是醇節鼓的奧妙。只是此鼓當時未曾靈驗,自己便忽略過去。其實此鼓聲音高低,暗合功法純粹與否;音色不同,又相關於功法五行生剋之性,這卻不足為外人道。
秦夢霖又喝了一口茶,語調不徐不疾:「我余玄宗觀看散修輩的功法,任誰也說不出什麼。一來此事純屬自願,二來若說一等宗門覬覦散修傳承,傳出去也荒唐得很,並不足徵信。但歸道友卻不相同。且不說道友是大有身份之人;單看道友所修功法之高明,就遠在余玄宗真傳之上。如果此事處理的不妥當,成了余玄宗仗勢欺人,那便反而不美了。」
歸無咎此時完全適應了秦夢霖直來直去的交流方式。當即笑道:「過程能否讓人信服,在於貴派的誠意,其實與商賈之事無異。與我而言,只有可、否二字而已。」
秦夢霖點頭道:「歸道友所修功法高明,想必自然有內外法、系物法等上乘鎖鑰保守傳承不失。如果歸道友對法不外傳有足夠的信心,在下便冒昧相請功法全文一觀。若如此,在下可以為歸道友應下三件事。如果歸道友有所疑慮,亦可出示功法殘篇,三成、五成甚至隻言片語均可。只要對秦某有所裨益,同樣可以應下道友一件事。這是我的承諾,若我不在,亦等同於余玄宗的承諾。事後自然會有元嬰真人和歸道友商議此事。」
歸無咎沉思良久,開口道:「秦道友行事幽雅高潔,見識超凡拔俗。從本心而論,在下不願拒絕。不過在下心中還有一個疑慮。如果能夠解開這疑慮,在下便將所修功法《太真化形圖》交於秦道友一觀。」
歸無咎此言一出,這清幽斗室之中,猶如明光暗淡,頓時陷入一片沉寂。
儘管歸無咎並未明言,但他所謂的「疑慮」為何,雙方心知肚明。
秦夢霖嘆了口氣,目光似乎有些迷離:「其實也不算什麼大不了的秘密。余玄宗內,我身邊的人都是知曉的。只是說來話長。如果歸道友有興趣聽,在下自然坦然相告。」
那黃裙小丫頭唐幽幽原本侍立在秦夢霖身後,極為規矩,宛如泥塑木雕一般。這時臉上卻浮現出似是不忍、傷感的神色,然後惡狠狠的瞪了歸無咎一眼,開口道:「秦姐姐……」
秦夢霖伸手阻住她話頭。嘆息道:「一點陳年往事算得了什麼。既然能記得起,說得出,自然就放得下。你先出去吧。」
唐幽幽略一猶豫,還是依言退下。
秦夢霖露出一個說不出是溫暖還是冰冷的笑,娓娓道來:「其實我入余玄宗也不過十餘年,並非根深蒂固的門中修士。我狼壁山秦氏家族,是容州以北的一處修道世家。論規模人物,大致和三等宗門相埒。說來我與歸道友也算有些緣分。因我狼壁山秦氏,也是以器道傳家。只不過藝業和器道真人相比,那卻不足道了。」
「二十四年前,我出生的那一日。據說紅霞漫天,地氣騰湧,空靈天樂瀰漫遠近。整個狼壁山四十八峰,猶如一塊爐火上鍛打的大紅烙鐵,分外刺目。我出生之後,四十八峰上靈氣踴躍,草木滋榮,無比茂盛。」
單聽秦夢霖所述的內容,幾乎讓人懷疑是一個招搖撞騙的神棍。因為如此異象,一品之資臨凡也不過如此了。對於九大上宗之外的蒼茫世界來說,可謂不可觸及的神話。當然,他們也未必有這等見識。
但秦夢霖面容平淡,不但沒有半分驕矜自豪,甚至覺察不出一點緬懷留戀。好似只是在講一個完全和她不相干的其他人的故事。
「秦氏祖傳的測試天資靈根高低的法器,最多能夠測試到第三品。據說外形像是一件琥珀所制的水囊。而我剛一接觸到這法器,不過三四個呼吸。這法器就應聲破碎了。」
「理所當然的,我成了承載族門全部希望的種子。一直到十歲的這十年,一家三等宗門,所能想像得到的一切待遇,盡在此處了。我那時懵懵懂懂,自然便認為我生來就是天上的明星與眾不同,這一切都是我應得的。」
「直到十歲。我終於到了修煉的年紀。但只是最簡單的淬凡四關的第一步,我便遇到了阻礙。不知經歷了多少明醫丹師診斷,俱都素手無策。族中壓力越來越大,終於驚慌了起來。原本按照族中計劃,在我成長起來之前,我的存在都是一個絕對的秘密。可是這種意外之後,誰又能坐得住呢?當即尋到一家還算攀得上交情的二等宗門。請求門中一位見聞廣博的元嬰真人診斷病症。」
「當我將一塊足以測定二品靈根資質的玉晶輕易化為粉末時。那位元嬰真人的表情,直至今日我似乎宛然可見。震撼,惋惜,茫然,甚至還有慶幸和歡喜。隨即他說出了令在場族人墮入冰窯的答案:十二大天殘地缺相之一的內外通感之相。我理解他的歡喜,並不是幸災樂禍。親眼見到了一生都不可能見到的稀奇事物,都會有這種與有榮焉的歡喜。」
「十二大天殘地缺相中,有九種都是有法可救的。就算再難,超出了狼壁山秦氏的能力範圍,大不了將我轉讓給更高等階的門派,想必也能獲得不菲的利益。但內外通感之相,恰好是那神仙難救的三種。也就是說,我轉眼間變成了沒有絲毫價值的人。」
歸無咎默然無言。內外通感之相,說的是修道者由於對氣機的敏銳達到了極致,所以無法區分天地元氣和氣脈之間氣息流轉的區別。因而整個吸收天地精華以為己用的修煉過程,完全無從談起。從某種意義上說,內外通感之相是比一品之資更高的資質,但是超過了極限,也就失去了生存的土壤,泰極生否,化神奇為腐朽。
「接下來的事情是可以預料的。不過相比於凡俗間國破家亡之恨,前朝帝王淪為階下囚,王公貴女淪為娼妓的故事,一點點人情冷暖,倒也算不了什麼。即便粗茶淡飯,總也衣食無憂。就這樣過了五六年寡淡如水的日子。家裡做主,意欲兩年之後,將我許配給一位得力的管事為妻。」
「論血脈,我是秦氏嫡出,那管事原本姓李,因追隨秦氏日久,改了姓氏,算是秦氏的世家心腹奴僕。但另一重身份,他是靈形境的修行者,而我只是一介凡民。兩相抵過,正好將我充作拉攏外姓的手段。我當時心灰意冷,已經做好了逆來順受的打算。可是就在那段時間,卻出了一件奇事。」
「一日在夢中,我夢到自己開始修煉。經歷了一個長久的夜晚,我一口氣修煉到真氣九重。醒來神志清醒之後,轉瞬即逝的喜悅之後,體驗到小腹空空,沒有一絲氣感,只能再次面對現實。但是遍歷真氣九重的那份經驗,卻並未忘記。」
「這當然是由於我事先早已浸淫秦氏低階功法已久的緣故。但未修煉時,那些功法還覺不出什麼奧妙;一旦自己親身修煉之後,卻覺得這家傳功法處處錯漏。當下按捺不住,筆之於書。按照我自己的理解重新修正了秦氏家傳的真氣境功法。」
「我當時明面上雖是秦氏嫡出的子孫,但是在修道人的序列中,卻並沒有什麼地位可言。想要將這功法傳遞出去,也有幾分為難。倒是那李管事,雖然屢遭冷遇,但依舊三天兩頭來獻殷勤。我便對他道,能將這一冊功法上陳秦氏當家人物,我就嫁給他。」
「以他當時的能量,果然輕易做到了。族中幾位金丹修士研究了這功法後,驚奇之餘大為嘆服,稱道一等宗門的功法也不過如此了。我的地位也大有改觀。畢竟,真氣境的根基扎的牢靠,以後靈形、金丹境進階的機率足以提高一兩成。這對秦氏也算是不小的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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