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三十七章:齊煜岐山(1)(2/2)
齊煜回:「君之誠心,煜已珍收。」
就這樣,人間皇朝的太子與那位山中居客成書信密友。
而那條錦鯉,再也無旁人能夠撬開其魚嘴,打開其中之書信,若是有人想要強取,便會被錦鯉魚身之上的鱗片劃成重傷。
人們這時才知曉,那條錦鯉鱗片上,鐫刻了密密麻麻的護身符文,若有人擅動錦鯉,必會被其所傷。
眾人皆驚,原來,早在岐山君提問那個問題的時候,齊煜便已經在山中鑽研出了符器雙修之道。
進一步推演可得,那個看似可笑白痴的問題,何以就不是岐山君通過齊煜書信觀測出符與器可共存的痕跡道理。
天才之間的交鋒,凡人不敢再繼續從中自取其辱。
幾度深秋,寒來暑往。
齊煜在他十七歲那一年準備出山入人間。
因為這一日,錦鯉入山,含來半塊青玉。
而齊煜身上,便有這青玉的另外半塊。
那是他被遺棄時,襁褓里唯一的信物。
他出山,並非是為了尋找自己的生身父母,而是為了了斷塵緣,斷去那一絲牽掛的執念,再入山中修行,安然度過平靜又美好的一生。
可他不知,在這世上,有一句話。
退一步便遠隔千山,一染指便深入萬仞!
那時候的晉國尚未興起,不過是一個連名號都不曾擁有的邊陲荒野之地。
齊煜不在紅塵之中,岐山君則為皇朝太子,當年大諭皇城極盛輝煌,幾乎收復九州,何等榮耀,他本就是淡泊名利之人,自覺得與岐山君這樣的人結實,無需刻意親近討好,以書信往來即可。
故而下山一行,並未打擾,只提前在錦書上說明,最近有要事纏身,稍緩幾日再以書信討教器學。
而岐山君覺如此甚好,因為近日以來,她諸多煩事纏身,每日閒暇仍是孜孜不倦地與他商學,亦是心神具憊。
岐山君在書信之中內斂不失沉穩,那是欽於齊煜之才學,擅以君王之道,禮賢下士。
現世中,她的性格卻是心氣極高,殺伐果決,自命比天高,生來便點燃帝王星命格,紫薇橫空當照,天選君王,即便是如此盛世強國也破例立她為太子儲君,有此也培養了一身皇家貴族的矜傲與霸道。
那一年她十七歲,若是換做正常皇家男人太子,早已妻妾成群,子嗣延綿了,既為儲君,那自然也就有義務為國延綿龍脈,延續昌隆。
當然,家族如此作為,自然也是別有用心,宮中之人巴不得將自家內親舉薦為未來皇夫,從而剝政掠權,女兒身自當誤國,可垂簾掌政,最後扶持家中內親登臨皇位。
岐山君心高氣傲,眼中無一男兒能入她眼,她胸懷偉略,如何甘心屈於男子之下,她便創下九瓏褚花盒,那是枚內含七千九百八十一道連環精鎖的煉器機關,必須在極短的時間裡一口氣全部解讀拆化方可取出盒中霧。
她自認為,天下無人能夠解開她的精心所作,便揚言若誰能夠解開此盒,她便嫁於誰。
九瓏褚花盒懸於皇城整整二十三日,便有了數千人嘗試解盒,可不論是刀劈火灼,還是水淹轟炸,都無法解開。
皇城之中,著名煉器家族,肖家二公子,亦是不出世的煉器天才,且肖家二公子早已對岐山君情有獨鍾,愛慕思憐,便在第二十四日,初次嘗試解盒。
這一試,他便試了整整十六日,盒子依然紋絲不動。
更可氣的是,他發現此盒根本無鎖,既然無鎖,又如何得解。
聽聞此言的岐山君,當眾解盒,又重新鎖上,將九瓏褚花盒冷冷扔砸在肖家二公子的面前,冷漠微嘲道:「技不如人,也敢出來丟人現眼。」
肖家二公子如何被人如此羞辱過,頓時顏面掃地,淪為皇城笑談。
被岐山侮辱,他氣急,卻幸家中尋來久經失散的器書幼弟,二公子有心給岐山君點顏色看看,便誘騙重逢相識的三弟齊煜去解此盒。
齊煜性痴,入了皇城便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器賢書,對於皇家親事更是不甚上心,只是聽聞有器學難題無人可解,這便來了興致,頂著肖家三公子的名頭,來到皇城之上,隨手摘下岐山君引以為傲的作品,隨指撥弄了兩下便給解了。
並取出盒中之物,那是一枚女子用的髮簪,這枚髮簪來歷可不小,鑲火珠為襯,火珠之中卻是封印了一隻仙獸朱雀。
他笑笑問道:「是否解開此物,其中東西便是我的了。」
皇城上的守衛軍目瞪口呆:「肖家三公子您就這般給解了?」
齊煜不解他為何要如此驚訝,謙虛一笑,便道:「小孩子把戲,不過焉如是了。」
本洋洋得意,期待看到岐山君受挫表情的肖家二公子聽了這話,頓時心頭好不是滋味。
小孩子玩意兒,卻難倒了天下千萬人煉器師。
齊煜不知,這謙虛一言,脫口而出便惹來了禍事。
岐山君勵志成為一代明君,她自是不願嫁人,也心知家族為她安排婚姻究竟是做何打算。
本對著自己的九瓏褚花盒持有萬分的信心,卻不曾想昨日打發了皇城最厲害的煉器師,今日盒子便被其弟所解。
更讓人生氣的是那一句『小孩子把戲,不過焉如是了』的輕笑之言。
岐山君一向自負,如此被解盒之人輕視,也不由動了肝火,天家為她擇婿,自然不會聽她一人之言,當真解了盒子便如此輕鬆了當成為了太子皇夫。
而肖家二公子不過是有意羞辱岐山君,卻也不是真想讓自己弟弟與她聯姻,也是夜間偷偷私帶他上皇城解盒。
皇城之上的軍侍皆被封口,鮮有人知皇城之上的那枚盒子已經被人解開,且取走了其中之物。
但這不代表這岐山君不知。
當夜,肖府便被重重大軍所圍,其架勢如抄家一般,讓肖家上上下下跪了個嚴嚴實實,一出事,這位新認的是外來私生子也就無人敢護,任由禁衛軍將齊煜帶入了皇宮之中。
齊煜聽到要拿他之人,竟然是岐山君,無不詫異,也未反抗,任由他們將自己拿下。
那一年,是風雪之年,是他第一次在宮中見到信交兩年的至交好友,大諭的太子,岐山君。
茫茫雪夜,四下嚴寒淒楚,而他所面見的大殿燈火月光四下通明。
她一身雪衣,就立在殿下明燈熒熒里,身上衣袍間的紋路高貴且複雜,面容間的神色冷漠矜傲,再也不見信中筆鋒下的半分親和。
她說:「將盒中物歸還於孤,再為孤所用,孤便不殺你。」
岐山君曾經在信中詢問過齊煜的年歲,並奉上自己的生辰八字,再生辰之日,便會厚顏找他討要禮物。
齊煜卻是比她更厚顏無恥,收了生辰八字等信息後,他提筆回道:「天戈十九年生。」
恰好,比岐山君大一歲。
實則岐山君十七,他十六。
至此,岐山君便以煜兄為稱,在打趣之餘,時而還會稱他為齊家哥哥,自稱則是小妹岐山。
今日聽她一聲『孤』言,當真是恍若隔世。
齊煜從不受人脅迫,哪怕對方是未來的天下之主,他道:「我聽皇城上的軍侍說,若是解開此刻,盒中之物便屬於我的了,岐山君為一國太子,卻不能一言九鼎,這是想叫天下人恥笑嗎?」
殿內三千明燈虛晃,將兩人影子斜斜拉長,可兩人之間的距離依然遙遠。
岐山君默了片刻,羽冠之下的玉顏絕世,傾城冰冷的眸子在光線下宛若一對昂貴的黑色寶石,她說:「盒中之物,是孤。」
她踏過兩人中間所隔的道路,朝著齊煜步步行來,行路之間頗具貴族皇家風範,卻給人一種奪人的鋒芒氣勢。
也許那時因為她與生俱來的王者之氣,也許那時因為她腰間所懸之劍未劍,發出了渴血的錚鳴聲。
她來到齊煜身前,足足高他半個頭,如此更顯氣場逼人,她用那雙狹長鋒利的鳳眸輕睨著他,聲音輕且冷:「孤的這副身子給你,你敢要嗎?」
齊煜心中升起一絲惱怒,不是因為她此刻眼底的輕視與嘲弄,而是他發現自己竟然比她矮上一截,這若是讓她知曉自己的身份,那年齡之謊言,豈不是不攻自破。
他小退半步,與她目光直視了片刻。
岐山君見他後退,以為是心生怯以,但又見他取出火簪,心中更是大為不屑,伸手欲接過此簪,卻被他偏開接了一個空。
指力流轉間,火簪之上的禁仙術卻是被他悄然而解,髮簪碎兩半,朱雀劃破長空,羽翼灼燃,消失在了遠山間。
他說:「你這副身子我不要,簪子,我也不要。只是簪中仙靈何辜,要得以皇家世世鎮壓禁錮,盒子為我所解,朱雀仙靈是你輸給了我,我便有權利決定它的去留與生死。」
齊煜蹲下身子,將手中斷簪認真方子地毯間,起身說道:「我不曾得簪,不曾得雀,亦不曾得你。岐山君若不想嫁,大可將那枚空盒放在皇城之上,無人能解。而我,也不會歸順於任何人。」
風雪愈發嚴寒,齊煜感覺到了一絲寒冷,他雖修行絕佳,可生來便含著一口惡咒而生,素來體寒畏冷,這時便起了歸程之心。
岐山君靜靜地看著地上兩枚斷簪,貴派清冷的眸子終於多了一絲變化。
女人便是這般,再強大,再孤傲,可若是你在她引以為傲的某方面將她打敗,她會念著你一輩子。
若你將她打敗以後,心儀於她,願意娶她,她表面上再如何冷漠疏離,心中也終是會悄悄竊喜一番。
可你若是打敗了她,不願娶她,且擺出一副無所在意的態度。
那這個女人就要開始生氣了。
女人生氣本就是一件很麻煩的事。
更不要說這個女人是九州之上最位高權重的大諭太子了。
就這樣,齊煜被拘禁了起來。
一開始不給飯食,每日餵些清水吊著一條性命。
人人只道是這位肖家三公子自不量力,不願交出殿下想要之物,妄想攀龍附鳳一步登天,卻不知簪中器靈以飛,簪花已殘,存於岐山袖袍之中。
齊煜被禁錮的這段時間,並未收到怎樣的酷刑對待,只是深宮冷點,腕間枷鎖,不得自由罷了。
岐山君好似將此人遺忘一般,每日也就潛人送一些清水過來,在也無從理會。
齊煜知曉她有意消他傲骨,冬夜寒涼,無冬衣可添,無熱粥可食,他攻於符器之道,雖修為高深不至餓死,卻也難抗這冬日嚴涼,腹中饑寒,在加上這日夜對著冷殿石壁,伶仃孑然,換做旁人早已被逼至瘋狂。
可是就這樣過去了三個月,冷殿之中無一點動靜傳出。
後來,索性那每日一碗清水都斷絕了。
沒了每日宮人送水的腳步來往聲,獨深剩下寒風淒迷,春寒微雨,更顯大殿荒蕪蕭索。
最後,沒了耐心的那個人反倒是岐山君。
雖說不願嫁個這個人,但岐山君也沒有想過要讓殿中人的性命。
那一夜,她遣了宮中的門客官員,不徐不緩地處理完了手頭間的一點緊要之事,並未招用晚膳,便提燈撐傘,故作才想起來有肖家三郎這麼一個人,去往了偏殿那方。
她心中想著,斂了氣息,在窗外稍稍打探兩眼就好了,確認那傢伙活著就行。
其實她大可不必多此一舉,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便看出肖家三郎身體似乎有些不大好的樣子,雖然幽禁在這座偏殿之中無人理會,她卻也暗自派遣了信得過的貼身女官看著,以免受了什麼疾病還無人知曉,死在了宮中實在是……
實在是,晦氣。因為此人的固執,岐山君這般恨恨地想道。
提著燈,撐著傘,走到了半道上,她清瘦高挑的身影又頓在了宮道長廊間,傘面下,漠然著一張毫無波瀾的臉,又默默轉身,去了內殿取了一件大氅披風掛在臂間,這才一路折回偏殿。
片刻後,她面無表情的站在破舊的古窗邊。
今夜飄雨不大,卻十分綿密,窗欞一角被打濕了大片,沾濡著幾片漚爛的落葉。
窗戶內,一豆燈火微搖,兩道身影微靠。
垂放在腳邊的燈籠火光已然熄滅,雨水撲撲擊打在傘面上,聲音很是細微。
岐山君眯著狹長威儀的鳳眸,平靜看著冷殿之中,並肩而坐的兩道身影。
齊煜眉眼亦如初見那般湛然平靜,三個月的孤單苦寒似乎沒有消磨掉他眼眸中的半分光亮,在燭火下,顯得奕奕有神。
只是比起三個月前,他清瘦不少,兩袖青衫攏得是一雙瘦弱的手腕,他正在執筆書寫著什麼,桌案上堆著一摞厚厚的宣紙,在他左手邊有著小小一疊落滿字跡以及圖案的紙張。
在他身側,坐著一名白衣宮裝,紅繩發冠的女官,正出神地看著他的側顏。
微雨忽然急驟,襲來一陣冷冽的寒風,殿內塵跡發黃的帷幔輕舞,齊煜落筆一頓,忍不住輕咳一聲,捏筆的指尖都凍得有些微微發青。
研磨女官眉頭輕蹙,眼神隱隱擔憂,為他輕撫後背,然後貼心溫柔地取過他手中狼毫,捧過他的雙手,攏在自己手心裡搓暖呵氣。
不是是咳得有些難受還是因為其他,岐山君遠遠便看到他耳朵微微發紅了起來,面上一陣羞赧尷尬,卻沒有推開那名女官。
看到這一幕,岐山君發現自己竟然有些難以保持自己多年來一顆身為儲君之心的寧靜,拖著大氅披風的手臂微微顫抖。
作為岐山君,作為大諭儲君,確認這小子還活著,並且似乎活得十分快活,她最正確的做法應當是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在招來那名貼身女官嚴懲一頓,最後徹底斷了他身邊所有人的看護。
可是不知為何,看到這一幕,她平靜不下來。
所以她推開了半掩的殿門,面無表情地看著殿中的一男一女。
傘斜斜地仍在腳邊,被風吹得滾動,發出了蕭寂的聲音,原本臂間的大氅此刻正安安靜靜地仍在院子的水灘里,積滿了泥水。
岐山君的神情很平靜,至少表面看不出來與平日裡有何不一樣。
可是那名女官面色的血色,一寸寸的化作了霜一樣的慘白,趕緊鬆開他的手,惶恐下跪。
岐山君卻是看都不去看她一眼,衣帶輕飄,緩步來到齊煜對立面坐下,毫不客氣地取過他寫過的一張宣紙,細細地看了兩眼,冷聲道:「不錯,在煉器之道上頗有造詣,孤倒是不知肖家三子竟有如此天賦,倒也難怪孤身邊這位女官對你另眼相看了。」
跪在地上的女官大氣都不敢喘一聲,肩膀簌簌發抖。
冷殿的地板格外寒涼,齊煜見了嘆息一聲,便脫了外衫披在她的身上,神情不卑不亢:「你怎麼來了?」
分明是個階下之囚,竟然還敢如此大膽放肆,對她直呼你。
岐山君蹙了蹙眉頭,面色微譏地看著他的行為,抖了抖手中宣紙道:「原來肖家三公子寧願受這饑寒之苦,也不願服軟尋求自由,這是看上孤身邊的女官了不成,如此倒也好說,你若是肯為孤所用,顧孤不介意成人之美一回,將她賜予你,並為你們二人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