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人生如夢夢已醒(1/2)
天亮了,夢醒了。
杜十娘對著銅鏡,平靜的梳妝。空中那如流水一般迴蕩的樂音已經消失,從離開行院到現在,這一段生活的點點滴滴,就像一場美麗的夢境。
夢結束了,她也醒了。
鏡子之中的她臉色蒼白,卻又透著一種異樣的嫣紅,她的眸子平靜如水,沒有痛苦,沒有憂傷,沒有悲憤,有的只是仿佛看透了這個世界一般的清澈明光。
船艙外傳來鼎沸的人聲,郎君躑躅著走進船艙,看著杜十娘,欲言又止。
杜十娘平靜的道:「今日之妝,乃迎新送舊,非比尋常,請郎君稍等。」說著她取出久未動用的胭脂水粉,畫眉描紅,用心的修飾過後,又褪下身上的布衣荊釵,換上壓在箱底的花鈿繡襖,極盡華艷與麗質。
女為悅己者容,看著過去花前月下山盟海誓的愛人,一改平日的素裝,戴上釵頭鳳簪,披上彩繡華裙,青絲垂髻,琳琅環佩,光彩照人,麗色入骨,比昔日初見時還要榮光更勝,那郎君心中不禁隱隱有些失落,縱然是自己將她親手送出,但是想到此等麗色從此就要投入他人懷抱,一顰一笑都不再為他所有,頓時心中也頗不是滋味。
當杜十娘走出船艙的一瞬間,所有的圍觀者都不禁屏住呼吸,將目光聚焦到她身上,再也捨不得離開。她的目光如水,神色從容,美艷的不可方物,一種沉靜中帶著自信,從容中帶著莊重的氣質油然而生,讓她看起來沒有半分青樓女子的失意憔悴,反而有著一種動人的澄澈與純粹,宛如一朵盛開在濁水中的青蓮一般。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一時間,所有的圍觀者都有些失神,原本略帶著嘲笑鄙視憐憫的議論再也說不下去,而那富貴公子更是欣喜不已,深深覺得自己先前花費的偌大苦功與千金巨資,十分的有價值。
年輕儒生面色吶吶,不敢與杜十娘目光相觸,只是儘快過船與那富貴公子交割。
杜十娘神色平靜,不見半點悲憫或歡喜,親手幫年輕儒生驗看檢看銀錢成色後,又向那富貴公子道:「既是交割完畢,我已歸君所有。只是方才的梳妝檯內,有李郎路引一張,還請暫且抬來!」
那富貴公子見了杜十娘笑容,頓時魂不附體,連忙命家僮將杜十娘的梳妝檯抬來。
杜十娘取出鑰匙,打開打開梳妝檯,但見其中上下三層,儘是抽屜小箱。
杜十娘也不繼續開箱,只讓那年輕儒生自去箱中尋出路引來。
那年輕儒生依言抽第一層來看,頓時不禁一呆,只見翠羽明璫,瑤簪寶珥,各色釵環首飾,充牣於中,約值不下數百金。
此時別說那年輕儒生,就是那富貴公子以及附近船上的圍觀之人,也無不驚奇,連連感嘆。
杜十娘卻毫不珍惜,舉手間將其全部投入江中,又命那年輕儒生去抽第二箱。
那年輕儒生遲疑著抽出可第二箱,卻是臉色不禁一白,只見其中儘是玉簫金管、古玉紫金等等諸般精巧玩器,價值不下數千金。
待那年輕儒生看清了箱內的物品之後,杜十娘又將其盡數投入到大江中。此時附近客船,並岸上之人,觀者如堵,見到杜十娘將價值數千金的兩箱財寶盡數投入江中,不禁齊聲大叫:「可惜,可惜!」
而那富貴公子見杜十娘的妝檯之中有著如此多的財物,先是一喜,然後又是一驚,連忙想要跨過船來阻止杜十娘。
那年輕儒生顫抖著手又抽出最後一箱,箱中復有一匣。開匣視之,但見夜明之珠,約有盈把,其他祖母綠、貓兒眼,諸般異寶,光彩輝煌,皆是無價之寶。看得旁觀者大開眼界,紛紛喝彩,一時喧聲如雷。
杜十娘又要將其投之於江,此時那年輕儒生已經回過神來,頓時心中後悔萬分,不禁抱持杜十娘的大腿慟哭懺悔,而那邊船上的富貴公子也跳過船來勸解十娘。
杜十娘一把推開那年輕儒生,環視天地。此時船上岸邊,人聲鼎沸,許多了解緣由的圍觀者,無不唾罵那年輕儒生負心薄倖。
杜十娘原本意欲直抒胸臆,將心中的滿腹怨曲痛罵出來。只是當看到那年輕儒生卑顏屈膝、痛哭流涕的窩囊樣子,以及那富貴公子的惺惺作態、貪婪虛偽,突然覺得索然無味。
她環視天地,但見天地蒼茫,幽幽高遠,那昔日看起來遙不可及的江水遠山,此刻離自己是如此的接近。一絲絲空靈剔透、清澈見底的樂音在她的心中響起,一時間塵世間的顛倒迷離愛恨情仇一一在她的眼前流過,在這一瞬間,她再無絲毫的迷茫與憂傷。
岸邊喧鬧的人群,痛哭流涕悔不當初的年輕儒生,惺惺作態卻暗藏得意的富貴公子,以及那無數或憐或贊或悲或喜的目光,都漸漸的遠離杜十娘而去,在這一瞬間,她仿佛從這個滾滾的紅塵之中抽離了出來一般,無悲無喜。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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