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4章 退兵(2/2)
「說!」
在這一剎那間,他竟是一下子就掙脫了盧毓的雙手,甚至還反手暴起揪住盧毓的衣領,全然不顧對方的虛弱:
「居庸關有鮮于輔三萬守軍,怎會被逼降?王雄呢?他是死人嗎?」
嘶吼聲震落樑上積塵,卻掩不住尾音的顫抖。
「聽說,王雄是舉城而降,鮮于輔糧道被斷,亦只能舉關而降……」
盧毓的聲音,如同虛空傳來般縹緲。
「好……好得很……」
司馬懿聞言,全身似是被抽光了力氣,雙手頹然而落,忽而低笑,然後漸漸大聲,笑聲似夜梟啼哭。
小几上的藥湯泛起了漣漪。
司馬懿恍惚看見湯麵自己的倒影發須皆白,蓬亂如雜草。
就算是當年面臨諸葛亮和馮永前後夾擊,仍能從容全身而退的司馬太傅,此時竟是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失態了。
當年關中一戰,自己與諸葛亮對峙於武功水,馮某人繞道塞外攻入并州,自己背腹受敵,不得已讓出關中。
如今河北一戰,自己與馮某人對峙於葦澤關,關某人繞道塞外攻入幽州,自己再次面臨背腹受敵的局面……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五丈原的噩夢,此刻隨幽州狼菸捲土重來。
關中沒了,猶可退洛陽。
洛陽沒了,猶可退河北。
河北沒了,能退哪裡去?
去投靠那曹爽?
死寂中,司馬懿在藥湯的漣漪看到了自己仿佛驟然蒼老十歲的面容。
「嘔!」
想到自己連續兩次被同一個人用同一個方法擊敗,司馬懿突然張嘴,吐出一口黑血,仰面便倒。
「太傅!」
「太傅!」
幸好親衛並沒有退下,眼疾手快地扶住司馬懿。
司馬懿倒在親衛懷裡,燭光映得他半邊臉明暗不定,宛如死灰,眼白處血絲如蛛網蔓延,雙眼透出絕望:
「前有諸葛亮,後有馮永,悠悠蒼天,何薄於我……」
「太傅?」
「退兵,立刻退兵……」
司馬懿閉上眼,強撐著不讓自己暈過去,嘴裡艱難無比地吐出這幾個字,「速喚傅從事過來,吾要安排退兵事宜。」
傅嘏得知太傅急召,連忙以最快的速度趕來。
待他進入帥帳內時,抬眼便見司馬懿背對門而立,素來挺直的脊樑竟微微佝僂,跣足散發,地面和案几上的星星點點墨點,正是由他手中攥著的筆所抖落。
這是他跟隨太傅以來,從未見過的失儀,讓傅嘏大吃一驚:
「太傅,你這是怎麼了?」
「幽州丟了。」
司馬懿的聲音似從極遠處飄來,卻如驚雷一般在傅嘏耳邊炸響。
「什麼?」傅嘏在剎那間,只覺後頸汗毛根根倒豎,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幽州丟了,關索率軍繞道鮑丘水,攻下了漁陽古關,王雄不戰而降,鮮于輔開關投敵……」
司馬懿轉過身來,無力地跌坐在案後,亂發遮住他的臉面,如同一具毫無生氣的屍體。
傅嘏的喉結上下滾動三次,嘴唇哆嗦想要說話,卻被自己的唾沫嗆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唯有冷汗順著脊椎滑落。
好久,這才能重新開口:
「太傅,消息,消息可靠嗎?」
「是盧子家從范陽拼死帶回來的消息,多半不會是假的。我已派人前去核實,如若屬實,最早明日下午就會有消息。」
「太傅,如若當真如此,不可遲疑,須得退兵,立刻退兵!」
等傅嘏回過神來後,想也沒想,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勸司馬懿退兵。
馮永關索兩人的名字聯繫到一起,讓他下意識地就想起關中一戰。
甚至如果此事是真的,局勢要比關中那一戰還要兇險得多。
畢竟關中還有大河,但河北可是平原之地,拿什麼去阻擋漢軍鐵騎?
「退到哪?怎麼退?想要安然退兵,須得瞞得過那馮明文。」
「馮賊深謀遠慮,豈會輕易被騙過?」
「但凡關城有所異動,此賊就定然會知曉……」
司馬懿喃喃地說道,似在問自己,又似在問傅嘏。
傅嘏頓時啞然。
漢軍的千里鏡對於司馬懿來說,已經不是什麼秘密——楊儀雖說不知道怎麼做出此物,但卻知道此物的用法。
屋內頓時就是死一般的寂靜。
傅嘏抬頭看看司馬太傅,司馬太傅仍是垂著腦袋,散發依舊遮著臉面,讓人看不到一點神情。
看到太傅這副模樣,傅嘏神差鬼使般,上前一步,低聲道:
「太傅,古人云:蝮蛇螫手,壯士解腕。那馮永關索之輩,又何豈數倍於蝮蛇?」
「但有遲疑,其毒則如地火焚身,血肉焦枯,岩漿蝕骨,經脈盡沒。
「幽州既失,河北已不可守,棄一葦澤,保全大部,亦不失為壯士之舉。」
司馬懿終於抬頭,目光深幽如鬼火:
「你是說,瞞著關城上的將士退兵?」
話既已出口,傅嘏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迎著司馬懿目光,斷然道:
「不止如此,派出去征糧的那些胡人,可令他們前往范陽河間,說不定也能起迷惑漢軍的作用。」
先前把拓跋氏兄弟放出去,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嘗到甜頭的司馬懿又繼續分派出數隊胡人。
反正是打著拓跋兄弟的名頭,既能徵收糧草,又能打擊了不願意配合的那些世家豪強。
只是沒想到,幽州突生變故,那些散在外面的胡人,一時半會不可能收攏得回來。
既如此,還不如讓他們去拖延住漢軍。
司馬懿太傅面容變得痛苦無比,眼露掙扎之色,最終還是重新拿起筆,寫了幾個字,然後又久久懸停在半空。
墨汁墜在「棄守河內」四字上,暈染成團。
「吾絕不能棄蔣公,告訴蔣公,讓他立刻棄守河內,前去黎陽等我。」
傅嘏一怔,好一會才反應過來,蔣公指的是蔣濟。
也就是說,太傅已經同意了自己的主意。
傅嘏沒有想到,太傅居然這般輕易地就被自己說服。
難道說,太傅其實也早有此意?
就在傅嘏有些胡思亂想的時候,只見太傅盯著案頭將滅的殘燭,輕聲道:「當年武帝征烏桓,被阻於無終山,也是這般七月流火……」
這才過去多少年,武皇帝所打下的大魏江山,就這麼寸寸失去。
司馬懿折斷毛筆擲於地上,傳令聲如寒鐵相擊:
「吾不日將回鄴城,親自監督秋糧入庫,我不在的這些日子,以孫禮為主將,務必守好關城,無令不得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