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9章 善後(1/2)
數日後,大司馬與鎮東將軍才率領大軍姍姍來遲。
看著漳水南岸的滿目瘡痍,馮大司馬面無表情,沉默良久之後,這才開口問道:
「百姓如何了?」
張苞回答道:
「司馬懿是在夜裡決堤,大水浸漫南岸,百姓只能被迫向南逃避,只有少量百姓逃到了北岸。」
「故而決堤的當日,我們只救了百來個百姓。不過洪水退後,不少百姓又回來了,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鄴城周圍房屋田地皆被洪水摧毀,百姓衣食無著落,軍中糧食又不多,就算是再怎麼救濟,最多也就是維持勉強餓不死人。」
張苞這一路過來,多半是就食於敵,軍中糧食本就不多。
司馬懿臨走前,又一把火把鄴城的糧倉和武庫燒了個精光。
若是馮大司馬再晚來幾天,說不得他就得任那些災民自生自滅。
馮大司馬聽到這個話,舉目向四周看去。
不遠處,腐爛的豆杆在泥沼表面結成灰綠色浮毯,起伏不定,如亡靈裹屍布。
被連根拔起的桑樹林橫臥在地,枝杈間纏著溺斃的不知是狐狸還是什麼動物的屍體,腹部鼓脹,散發著惡臭。
「怎麼不清理掉?」
馮大司馬指了指動物的屍體,開口問道。
「這些日子,大夥忙著收攏受災的百姓,清理官道淤泥,人手不足……」
張苞正說著,有士卒抬著一具屍體路過。
「今日又燒了十數具。」
張苞用槍挑開草蓆,露出下面青紫的屍體,一股腐氣直透鑽入肺腑。
與此同時,屍首的胳膊突然脫落,露出森森白骨——洪水泡軟的皮肉早不堪提。
「不管是人的屍體,還是禽獸的屍體,都不能放任不管。」
馮大司馬看了一眼屍體,開口道,「人的屍體不處理會有瘟疫,動物的屍體,也同樣會傳染厲疫。」
「從今日起,阿兄就不要管這些事了,交給參謀。」
「還有,將士們不要幹這些活了,只要負責維持好秩序,這些活,交給災民去干,我會讓人多調糧食過來。」
「記著,有多少災民,就收多少災民,不是災民也無所謂,只要肯過來。不需要擔心民眾太多,也不需要擔心糧食不夠,只管收就行。」
馮大司馬說著,執著馬鞭,指向漳水,「除了清理屍體和道路,還要組織民夫重新修理岸堤,活多的是,人手越多越好。」
跟隨在後面的參謀連忙應喏,同時拿出小本子記好。
以工代賑,組織百姓興修水利,建橋鋪路,開荒屯田,但凡從學院出來的學子,都不會陌生。
因為畢業實習大部分人幹的就是這個。
寥寥數語,就把張苞這些天頭疼無比的事情安排妥當。
張苞看向神情平淡舉重若輕的妹夫,再看看已經開始湊到一起商量的參謀,心裡不由地折服。
他本就不擅處理這些事情,至於他的臨時隊友趙廣……
算了。
巡視了一周,馮大司馬站在高地上,看著遍布的沼地,忽然冷笑一下:
「以前就有傳言,司馬老賊畏蜀如虎,如今看來,此人確實是真怕我們大漢!」
突然莫名地說出這麼一句,眾人不知大司馬又想到了什麼。
鎮東將軍問道:
「此話何解?」
馮大司馬指了指被掘開的岸堤,說道:
「老賊掘開漳水,除了是想用洪水阻止我們追擊,多半還懷有另一層想法。」
「什麼?」
「逼我們救災,消耗我們的糧草,確保我們沒有餘力去追他。」
頓了一頓,馮大司馬又多說了一句,「他知道我們一定會救災。」
從先帝時的不棄百姓,到丞相的抑豪強明法紀,再到劉胖子的行新政惠百姓。
河北這些年多有百姓偷逃大漢,可見大漢厚待百姓的名聲,已經流傳開來。
司馬懿多半是算準了漢軍不會坐視不理這些災民。
張苞聽到妹夫的話,一想還真是,自己眼看著司馬懿已然退走,於是就先救治百姓,竟是沒想著繼續追擊老賊。
鎮東將軍皺眉:「老賊何其毒也!」
馮大司馬緩緩說道:
「昔董卓既梟,群賊自散,賈詡以片言引發禍機,李傕、郭汜之輩,復而作亂,殃流天下。」
「天下厲階重結,大梗殷流,邦國遘殄悴之哀,黎民嬰周余之酷,時人皆曰由賈詡而起。」
「故曹丕篡竊天下後,令賈詡高居三公之位而被孫權笑之。」
「以吾觀之,這司馬懿行事,比起賈詡為自保而圍長安之舉,有過之而無不及。」
賈詡鼓動涼州亂兵圍攻長安,好歹是為了自救而針對關東政治集團。
司馬懿這老賊,居然直接向百姓下手。
說到這裡,馮大司馬吐出一口氣,緩緩道:
「我看賈文和的心狠手辣之名,真當由司馬懿領之才對。」
張苞嘴角一抽,忍不住地微微轉頭,看了一眼趙廣。
看似靜靜隨侍在馮大司馬身後,實則神遊天外的趙廣,戰場的本能讓他敏銳感覺到了什麼,立刻回望過來。
看到是張苞,眼中露出有些茫然的疑惑,似乎不明白張家阿兄看自己的目光為何這般古怪。
鎮東將軍開口道:
「司馬老賊這是根本不把百姓當人看,心狠手辣猶不足言其毒,豺狼之性,暴戾恣睢,滅絕人理,可謂貼切。」
自家阿郎背了這麼多年心狠手辣的名聲,司馬懿若如此行事就把這名聲奪了去,那阿郎以前除世家而利百姓之事,又怎麼算?
休想!
馮大司馬聞言,點頭贊同:
「是啊!司馬懿此舉,確實可稱得上是豺狼之性,暴戾恣睢,滅絕人理。」
屢領大軍作戰,馮大司馬見過慘烈場面,不知其數。
當年焚數萬胡人於山谷都未曾眨眼。
但眼前的場面,竟是讓他心裡有些不太舒服。
後世有個叫常凱申者,也幹過這麼個事。
為了阻止敵人南下,炸開黃河大堤。
洪水直接淹沒約豫皖蘇三省約六萬平方公里,死亡近九十萬人,一千兩百萬人流離失所。
形成長達四百公里的黃泛區,約一千萬畝良田沙化無法耕種,淮河流域排水系統遭永久性破壞。
付出這麼大的代價,不過是僅僅拖延了敵人三個月時間。
所以說,古往今來的反動派啊,從來都會有某些共同的德性。
「自古治天下者,須得治水利,司馬懿此舉,無異於是自絕於河北。」
馮大司馬語氣沉緩:
「以偽魏太傅的名義,在偽魏的開國之地,做出此等滅絕人理之事,看來他是打算徹底放棄河北了。」
張苞一聽,立刻問道:
「放棄河北?他這是要直接退到大河南邊?那我們怎麼辦?難道就這樣放任他離開?」
「要知道,這一次他南渡漳水,可是率有五六萬人馬,且還有不少乃是騎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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