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1章 居庸關事變(2/2)
「我已經知道了。」鮮于輔打斷了副將的話,緩緩道:「此乃漢軍的疲兵之計,欲敗我軍士氣耳。」
語氣雖平靜,但夜色里的黑影,卻似是又佝僂了一些。
歌聲能傳到關城,只能說明一個問題,那就是陘道上的烽燧,要麼降了漢軍,要麼被漢軍攻下。
不管是什麼情況,反正多半已經丟了。
副將咽了一口口水,有些艱澀地說道:
「將軍,我們的士卒,好像也有人開始在跟著唱……」
靜。
死一般的安靜。
良久之後,鮮于輔突然神經質般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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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嗬……哈哈……」
「某何德何能,居然還能得到與西楚霸王一樣的待遇……」
十面埋伏,四面楚歌。
垓下一戰,項羽兵敗,烏江自刎。
現在雖說還沒到十面埋伏的時候,但前後皆是漢軍,左右皆是險山,與十面埋伏也差不了多少。
居庸關三萬餘守軍,過半皆是幽州子弟。
聞得幽州鄉音,又能比楚兵強得到哪裡去?
只怕遠不及啊。
關翼虎啊關翼虎,你這也太看得起我鮮于某人了。
連一夜都等不及。
鮮于輔抬頭看天,東方的啟明星已經出現。
天快亮了。
「召集眾將,我有要事商議。」
待眾將聚集,一夜沒睡的鮮于輔坐在軍議廳的主位,絲毫沒有掩飾自己滿臉的疲憊,把後方的情況大略講了一遍。
又把上半夜傳回來的軍情分給諸人傳閱。
然後這才略有嘶啞地問道:
「依諸君所見,眼下吾等當如何?是戰,是守,還是降?」
沒有人回答。
雖然不少人心裡已經有了猜測,但猜測是一回事,真正知道了又是一回事。
就算是有了心理準備,但在殘酷的事實面前,所有人仍是心神搖曳,臉色慘白。
正如鮮于輔初得消息時那般,倉促間甚至有些不敢接受現實。
「說話,都啞了嗎?」
鮮于輔一拍案幾,喝問道,「漢軍限時到午時前給予答覆,過了這個時限,爾等欲降,也難降,不想戰,也得戰。」
看到眾人皆是無言,就連主位上的主將似乎都被悲觀所籠罩,軍司馬忍不住站了出來,開口道:
「將軍,居庸關乃是天下雄關,關城內我們仍有三萬人,糧草足以支撐一個月有餘。」
「且賊人皆是騎兵,不擅攻城,吾等只需堅守不出戰,賊人定不可能破城。「
」太傅得知消息後,想必會很快派來援軍,到時只要我們內外夾擊,未必不能擊敗漢軍。」
軍司馬在軍中有類監軍,乃是司馬懿所派,這個時候,肯定不會主張投降。
鮮于輔不置可否地看了一眼軍司馬:
「所言確實有理,那其他人的看法呢?」
底下幽州籍的將領雖沒有說話,但都默契地以目示意了一番。
鮮于輔似乎沒有注意到底下那些人的動作,只是看向軍司馬,說道:
「依軍司馬之見,吾等既要堅守待援,那就須得上下齊心。」
「如今城內將士,多有來自幽州,得聞鄉里落入漢軍之手,未免士氣受挫。」
「今夜有人驟聞城外鄉音,無不黯然落淚,恐怕此時軍無戰心,卻不知軍司馬又當如何解決這個問題?」
軍司馬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軍法豈是擺設?但有怠戰者,斬之!」
魏國法紀森嚴,對於那些普通士卒來說,膽敢逃者,後方家屬,無論父母妻兒,皆要受到牽連。
一念至此,軍司馬心裡突地一下,似乎感覺到有什麼不太對。
咦,後方家屬?
鮮于輔不等他多想,又問道:
「那依軍司馬所見,倘若太傅派人前來救援,何人可敗那河東翼虎?」
軍司馬張了張嘴,一時竟是語塞。
回答不上來,軍司馬不禁有些羞惱:
「太傅率有河北數十萬精兵,難道還會怕那區區萬人?」
「呵!」鮮于輔似是在冷笑,眼中又帶有輕蔑:
「那不是區區萬人,那是萬騎!是漢軍鐵騎!放眼整個河北,除非太傅親率河北精兵救援,否則,誰敢過來救?」
郭淮?
孫禮?
牛金?
真以為畏蜀如虎是誇大之言?
更別說那河東翼虎還是頭真虎。
「太傅與精兵,皆在太行與那馮賊對峙,不敢稍離。別忘了,太行西面,也有十餘萬漢軍!」
「所以我問你,援軍何來?怎麼來?誰來?」
「漢軍只要堵上一個月,關城內的糧草便會吃盡,到時候城內吃什麼?」
「更別說現在幽州已失,軍無戰心,你斬得了一人,能斬百人?能斬千人?」
軍司馬到了這個時候,哪裡還不明白鮮于輔已有了降賊之心?
他立刻下意識地按劍喝問:
「將軍此話何意?莫不成你要降虜不成?」
鮮于輔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掃過底下的將領,特別是那些來自幽州的。
也不知是誰吶喊了一聲,直接撲向軍司馬:
「退無可退,戰無可戰,不降若何?汝要讓吾等送死,那便先送你去死!」
有了鮮于輔的暗示,又有人開了頭,幽州籍的將領一愣之後,皆是拔劍上前。
「賊子,敢對老將軍不敬!」
「反的就是你!」
……
軍司馬雙手難敵四拳,擋住了第一劍,卻擋不住數劍分別從幾個方向刺來。
只聽得慘叫幾聲,軍司馬被刺死,屍首又被剁成數塊,眾人這才罷了手。
對於底下的混亂,鮮于輔垂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恍若未見,又似睡著了一般。
待軍司馬死得不能再死,這才喝令住手,讓親衛進來收拾乾淨。
再看看那些沒有動手的將領,皆是面露驚懼,鮮于輔臉上亦有痛苦之色,嘶聲道:
「吾要降漢,非是為一己之身,而是為了幽州百姓。幽州已失,關城內的幽州子弟再無戰心,更別說漢軍還以厚利誘之。」
「今日若是不降,日後吾等莫要說彈壓住軍中人心,只怕吾等腦袋,都要被人砍了去向那漢軍邀功。」
「老夫已愧對國恩,不願再負同僚。若有不願降者,可趁著天還未全亮,悄然離去,吾決不會阻攔。」
「願降者,回去收拾一番,明日隨吾前去南口。」
四面燕歌只是開始。
真要不降,過不了幾日,城內將士怕都要知道只要向漢軍降者,不但得分田五十畝,什稅一,還能免納口賦的消息。
作為在官渡之戰就跟隨曹操的老人,鮮于輔深知這麼多年來,大魏境內的百姓過得有多苦。
士氣低迷,軍無戰心的情況下,一旦這個消息傳開,士卒大量逃走就是肉眼可見的事情。
真要逼急了,譁變也不是沒有可能。
與其如此,還不如能在爭取最大利益的時候,乾脆一點。
聽了鮮于輔的話,余者不知道心裡是什麼滋味,但幽州籍的將領,卻是無不歡欣地向鮮于輔行禮:
「老將軍所言極是。」
「老將軍此舉非是為己,而是為了幽州百姓是也!」
曹魏的幽州系將領,排在前三者,一是閻柔,已死;二是田豫,被排擠出幽州,出任汝南太守;三就是鮮于輔。
同時鮮于輔也是一直守在幽州的老將,在幽州系中低層將領里有著不小的威望。
但也正是因為他是幽州人,在幽州已失,又明知堅守無望的情況下,這才在權衡了一夜之後,就決定投降。
在他看來,河東翼虎率萬騎進入幽州的那一刻,河北這一戰,就已經結束了。
與其垂死掙扎,讓幽州子弟平白送了性命,還不如讓幽州少些戰亂,多留些元氣。
幽州本就是苦寒之地,再加上苛政重稅,百姓這麼多年過得實在太苦了。
鮮于輔看著下邊的人多是面有解脫輕鬆之色,不由地嘆息:
「罷了罷了,只要那河東翼虎當真能遵守諾言,吾便是被世人唾罵三姓家奴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