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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6章 誅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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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熙十五年五月,長安,大司馬府書房。

那枚縷空銀熏球是隨同一批「越窯青瓷茶具」被送進大司馬府的。

這批瓷器釉色青綠如會稽山雨後新葉,胎薄如紙,叩之聲如磬,是江東士族鍾愛的雅物。

「大司馬,」呂壹躬身,雙手奉上熏球,「此乃吳國長公主親托之物,言務必面呈大司馬本人。」

馮永接過熏球,指尖觸到銀球溫潤的表面,又抬眼看了看呂壹:

「呂中書親自跑這一趟,倒是讓馮某意外。」

「事關重大,不敢假手他人。」呂壹垂首,「公主有言,此信……非同尋常。」

馮永點點頭,打開熏球,取出那方薄如蟬翼的鮫綃,展開時,金粉墨跡在隱隱流轉。

他讀得很慢。

整封信讀完,馮大司馬輕輕「嘖」了一聲,將鮫綃放在案上。

「呂都督,」馮大司馬抬眼,「公主可還有他言?」

「公主只說……」呂壹頓了頓,「望大司馬細品。」

馮永笑了:「細品?好,馮某定當細品。」

「呂都督一路辛苦,先去驛館歇息。糜十一郎會安排你後續行程。」

呂壹躬身退下。

書房重歸寂靜。

馮大司馬的目光,落在案上的來信上,有審視,也有疑慮。

曖昧什麼的他不懂,也看不出來。

就算看出來了,也沒有心情去想。

畢竟你不能指望連自家後院妻妾都快應付不過來的馮某人,有心思去想這些有的沒有。

他只想知道全公主寫這個信背後的真正意圖。

馮永想了片刻,忽然起身:「來人,請兩位夫人來書房——有要事相商。」

女人更了解女人。

不一會,左右夫人聯袂而至。

馮大司馬將鮫綃信放在案上,推給兩位夫人時,特意補了一句:

「吳國長公主孫魯班親筆私信,呂壹親自送過來的。」

左夫人先接過,讀信時,她神色漸冷,讀到「心嚮往之」時,忍不住地哼一聲:

「妖婦!妖媚惑主,其心可誅,不敢明刀明槍,竟使這等下作手段!」

罵完,遞給右夫人。

右夫人有些詫異,接過來一看,才看了一半,就忍不住地「啐」了一句:

「好一個吳國長公主,一個老妖婆,寫這等閨閣少女般的軟語,也不嫌臊得慌。」

馮大司馬挑眉:「裝嫩?」

「何止裝嫩。」張星憶指尖輕點鮫綃上「妾」字,「她自稱『妾』,卻通篇以『先帝長女』自居。」

「口稱『女流不當干政』,字裡行間卻處處涉政。這叫什麼?外示貞靜,內懷機巧,何其偽也!」

她頓了頓,「更可笑的是這『汗濕重衣』。既要充賢德之名,又行魅惑之實,天下豈有這般道理?」

張星憶將鮫綃放下,取過帕子擦了擦手,仿佛沾了什麼不潔之物。

「此女深諳男子心理,越是位高權重的男人,越容易對『柔弱仰慕自己的貴女』產生憐惜。」

「她賭的,便是夫君會因這幾分憐惜,對吳國手下留情。」

她看向馮永,語氣平靜,眼中卻帶著一絲只有夫妻間能懂的審視:

「夫君讀信時,可曾有過半分心動?」

馮大司馬摸了摸下巴:

「夫人,你是知道我的。我若是那好色之徒,以我的權勢,何等女子要不來?」

「聽說此女與侄子孫峻……咳咳,算了,徒污人耳。」

「只是,再怎麼說,她也是吳國長公主。」

「在吳國借孫亮之名,多行政令,她寫信過來,卻是不能無視之。」

「所以我請兩位夫人過來,是想幫我參謀一下,應該怎麼回這個信。」

右夫人沉吟片刻:

「這個老妖婆來信,至少存了兩層心思。」

「一乃緩兵之計,為孫峻爭取時間。」

「二乃試探之計,她在探我漢國對吳國策,是急攻還是緩圖。」

左夫人點頭:「四娘分析得透徹。那依你之見,該如何應對?」

右夫人看向馮大司馬:「阿郎想必已有計較?」

馮大司馬連忙擺手:

「沒有沒有,我叫你們過來,便是讓你們幫我想想,該如何應對全公主這來信。」

右夫人哼了一聲:「這還不簡單?」

「公開回書吳主孫亮,抄送丞相府,只談國事,不提私信。」

「我與阿姊再以大司馬府左右夫人身份,私下回全公主一信,語氣不必客氣。」

區區一個老婦,知道你面對的是誰嗎?

一封信就想來爭寵?

左夫人的目光,落到馮大司馬的臉上。

馮大司馬連忙說道:「四娘此言極,就按此計辦。」

右夫人聞言,滿意道:「那阿郎,這私下回信……由我和阿姊一起來寫,是否妥當?」」

「不行!」馮大司馬連忙阻止,「你自己寫就好了,信末署名,讓三娘也蓋個私印就好。」

左夫人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馮大司馬。

右夫人瞟了他一眼:「也罷,這信……我便寫了?」

「寫吧。」

右夫人提筆,在一方素帛上寫下數行字:——

吳國長公主妝次:

來信已閱,所言俱悉。漢吳之事,關乎兩國萬民,當以國書往來為憑,私信不便。

望公主自重身份,謹守禮制。

妾等聞公主『汗濕重衣』,可是江東春寒濕重,玉體欠安?

長安太醫署有調理濕寒之良方,若公主需用,可遣醫官來取。

又聞公主言『敬公之義』云云,實不敢當。漢國所持者,天下公義也,非為一人之威。

至若公主言『心嚮往之』、『恨不能生於漢土』。

大漢政通人和,百姓安樂,乃朝野同心之功;用兵之策,亦為保境安民。

公主若真嚮往,當勸吳主修德政、恤民力、遠奸佞,使江東亦得太平,則天下士民皆嚮往之,豈獨公主一人?

然,私信往來,終非國體。漢吳之事,當以國書為憑。公主深居宮闈,尤當謹守禮度,勿使清譽有損。

書不盡言,望公主慎思。

漢大司馬府左夫人關氏、右夫人張氏同啟——

寫罷,右夫人放下筆。

兩位夫人皆取出私印,兩印並鈐於署名之下,硃砂鮮明,如雙劍交迭。

信裝入青緞信封,封口再鈐雙印。

封好的信被馮大司馬拿到手裡,他這才開口問道:

「四娘,你那句『修德政、恤民力、遠奸佞』,這奸佞是誰?孫峻?」

右夫人淡然道:

「她若聰明,自然聽得懂。她若裝不懂,我們也不說破,有些話,點到為止即可。」

左夫人一笑。

馮大司馬一嘆。

「厲害!」

當全公主展開這封信,看到兩枚並鈐的私印,讀到「妾等同啟」的署名時,她會明白:

她面對的不是一個會被「汗濕重衣」打動的男人。

而是一個夫妻同心、文武兼備、堂堂正正的漢國。

雕蟲小技,在這裡行不通。

——

次日,馮大司馬再次會見了呂壹。

行禮過後,呂壹坐在馮大司馬對面,雙手捧著茶盞,姿態恭敬。

寒喧一陣,呂壹放下茶盞,聲音壓得極低,有些猶豫地提了一句:

「大司馬……那粗糖生絲提價一成之事,不知大司馬可還記得?」

馮永沒有立刻回答。

他為呂壹續了茶,動作從容:「呂公,此事有眉目了?」

「我記得,陸抗這個時候,應該還在壽春領兵吧?」

呂壹躬身,姿態更低,「確是如此。故而某此交來,一為送全公主之信,二為……稟報進展。」

馮大司馬輕輕轉動茶盞:「進展?」

呂壹抬起頭,輕聲嘆息道,「諸葛恪死,陸抗之妻為諸葛恪族侄女,此乃現成的把柄。」

「本來孫峻已對陸抗生疑,只是礙於陸家聲望與壽春防務,暫未動手。」

馮大司馬輕輕點頭,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然後呢?」

然而呂壹再次嘆息,這次嘆息裡帶著真實的懊惱:

「誰料到此事竟是出了意外,故而某此次前來,也是想向大司馬求教,陸抗之事,大司馬可否指點一二?」

「哦?說來聽聽。」

「不瞞大司馬,諸葛恪死後,某令心腹在市井裡暗中散播流言。」

「言陸抗悲憤諸葛恪之死,暗嘆『鳥盡弓藏』,軍中已有微詞。」

「然後再經校事府報於孫峻,所以孫峻已對陸抗有了疑心。」

「這個不錯。」馮大司馬點頭,贊了一句。

諸葛恪在三軍面前自刎,又有百餘人自願為他陪葬,此事在江東無不令人動容。

不管是誰,在背地裡暗嘆幾句,都是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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