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4章 死節(2/2)
「阿兄,」他最後問,「那兩位侄兒……」
「他們……」
諸葛恪閉目,深吸一口氣:
「思遠,你回去稟告馮大司馬,諸葛恪有三事相托。」
諸葛瞻正了正衣襟:「阿兄請講。」
「其一,」諸葛恪轉身,從榻上最裡面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細包裹的羊皮圖卷,緩緩遞過來:
「這是西陵及江陵上游百里江防詳圖,標註了所有水寨、暗礁、汛期水道、屯糧之所。」
諸葛瞻雙眼瞪大,連忙雙手接過。
「其二,」諸葛恪繼續道:
「我已命吾弟諸葛融,盡發公安部曲三千,並西陵願隨將士兩千,合計五千精銳,攜家眷輜重,秘密集結於秭歸香溪河谷。」
「待我死訊傳出,他們便會北投漢國。」
「這五千人皆是老卒,熟悉吳軍戰法、江防水情,馮大司馬得之,如添臂膀。」
他頓了頓,看向諸葛瞻:「以此二物為憑,請大司馬答應我一件事。」
「兄長請說。」
「救我二子,諸葛竦、諸葛建。」
諸葛恪一字一頓,「他們如今困在建業,形同囚徒。我死之後,孫峻為絕後患,必下毒手。」
諸葛瞻欲言,諸葛恪抬手止住:
「我知漢國與吳國有盟約,不便公然干涉內政。」
「但請大司馬在我死後,立即以漢國名義發國書譴責孫峻『逼殺託孤重臣,有失君臣大義』,並要求『罪止一身,不得株連』。」
說到這裡,他的眼中有些茫然: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們能現在就派出精幹細作,暗中協助他們逃離建業。」
「我怕,怕我一死,還沒等漢國國書至,孫峻就已經會對他們下手。」
諸葛瞻沉默了一下,最後還是艱難點頭:
「我會立刻派出信使,送往建業,讓他們以最大努力,救出兩位侄兒。」
諸葛恪苦笑:「你們盡力吧……我會再儘量多拖延一段時間。」
「雖說我已經派出了死士,但人手恐怕不足,有了你們的人,說不定會更有把握一些。」
諸葛瞻點點頭。
諸葛恪繼續說道:
「孫峻雖狂,卻非愚鈍。他如今內外交困,魏國窺伺,漢國虎視,朝野非議。」
「漢國若像上次一樣,以斷絕邊貿、陳兵邊境相脅,他必不敢為兩個已無威脅的年輕人,賭上國運。」
諸葛瞻沉吟片刻:「大司馬或會問:漢國為何要為此事與吳國交惡?」
「因為天下大勢。」諸葛恪緩緩靠回榻上,「思遠,你回去告訴馮大司馬:吳國氣數已盡了。」
他臉上帶著悲涼之色:
「孫峻專權,全公主亂政,幼主孱弱,朝堂離心。滕胤、呂據等宿將舊臣,今日畏於權勢不敢言,他日必生異心。」
「而漢國……馮大司馬內修政理,外整武備,天下八九,盡在掌握,兵精糧足,民心歸附。」
「十年之內,漢必興師攻吳。」
此時此刻,諸葛恪顯得格外清醒:
「屆時,大江天險或可阻漢軍一時,卻阻不了人心向背。」
「吳國無明主,無良相,無死士——憑什麼守這荊州與江東六郡?」
房中一片寂靜。
「所以,」諸葛恪輕聲道,「我今日所求,非僅為私情。」
「他日王師南下時,請馮大司馬念在今日這份江防圖、這五千部曲、以及我諸葛元遜以死明志的份上……」
他忽然起身,整理衣冠,向著西北方向——那是漢國長安所在——深深一揖:
「善待江東百姓。」
四字出口,竟帶哽咽。
「吳國將亡,此乃天命,非人力可挽,但江東百姓何辜?」
「他們歷經戰亂,輾轉溝壑,只求一夕安寢,一口飽飯。」
諸葛恪直起身,眼中淚光隱現:
「請大司馬答應我:他日取江東之地,軍不濫殺,吏不暴斂,存其宗廟,安其黎庶。」
「若如此……我諸葛恪之死,便不算枉費。」
諸葛瞻動容,起身還禮:「阿兄長之言,弟必字字轉達,不敢有遺。」
「還有一事,」諸葛恪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鎖片,放在諸葛瞻手上:
「這是張妃之女的長命鎖。她才六歲……日後若是融弟能帶往漢國,望你將來能看護一二。」
諸葛瞻重重點頭,將金鎖片與布防圖仔細收好。
忽然又問道:
「阿兄,為何獨救張氏之女,我記得,她亦有子嗣,何不設法一併救出?」
諸葛恪慘然搖頭:
「孫皓是孫峻的眼中釘,看守之嚴恐如鐵桶。」
「若貿然救他,一旦失敗,不僅他必死,連營救者、乃至融弟北投的計劃都可能暴露。」
「而女兒……或許因是女童,看守稍疏。且她年幼,便於偽裝,不易被察覺。」
「救她,尚有一分希望;救皓兒,則是九死無生。
諸葛瞻默然。
「思遠,」諸葛恪最後看著他,目光複雜:
「回去告訴你父親……不,告訴叔父在天之靈:他那個狂妄自負的侄子,到最後總算看清了些事情。」
「只是這代價,」他慘然一笑,「未免太大了。」
諸葛瞻喉頭哽咽,想說些什麼,卻終究無言。
他深深一揖,轉身欲走。
「等等。」諸葛恪叫住他,從案頭筆架上取下一支紫毫筆,就著殘墨,在一方素帛上疾書數行。
寫罷,他取出自己的大印,重重鈐上。
「這是我的絕筆信。」他將帛書遞給諸葛瞻:
「你帶回去。若……若馮大司馬應我所請,救出我兒,便以此信示之。」
「信中我已寫明:諸葛融及其部曲,永為漢臣。」
「諸葛竦、諸葛建若得生還,亦當效忠漢室,不得有二心。」
諸葛瞻接過帛書,眼眶已紅。
「去吧。」諸葛恪背過身,聲音疲憊:
「告訴融弟……香溪河谷的糧草,只夠支撐兩月。」
「兩月之內,若漢國接應不至,便讓他們……各自逃命去吧。」
腳步聲漸遠,門輕輕合攏。
諸葛恪低聲自語:
「先帝啊……你將江山託付於我,我卻只能以這樣的方式……為它尋一條稍好些的末路。」
「先帝你若在天有靈,是怒我不忠,還是……憐我無奈?」
——
延熙十五年,吳建興二年。
三月。
孫峻遣平魏將軍朱績率江陵步騎一萬,自陸路西進,逼夷陵。
使全緒率水軍五千,自巴丘溯江西上,鎖江面。
詔書曰:
「太傅恪久病邊鎮,朕心憂之。著朱績、全緒等接太傅還京調養,沿途州縣務須妥備,不得有誤。」
實為兵諫。
時恪已密令弟融率部曲五千北徙,西陵城中守軍不過兩千。
聞二軍將至,恪知事不可為,乃召親信百餘人,謂之曰:
「孫峻欲取吾頭久矣。吾受先帝託孤之重,不能除奸振朝,已負江東。」
「今若困守孤城,徒使士卒流血、百姓遭殃。吾當出城,以一身解此兵禍。」
左右皆泣,願同死。
三日後,朱績軍抵西陵城東十里,全緒水軍泊於江津。
是日晨,西陵城門忽大開,諸葛恪白衣散發,乘素車,率親信百二十人出城。
績軍嚴陣以待,見恪形貌枯槁,然坐於車上,腰背挺直如松。
恪令停車,使二人扶之下車,立於兩軍之間。
江風凜冽,吹其衣袍獵獵作響。
恪目視東南建業方向,忽揚聲斥曰:
「孫峻豎子!全氏妖婦!爾等欺主幼弱,專權亂政,戮宗室,害忠良,吳之社稷將亡於汝手!」
「吾諸葛元遜,受大皇帝託孤之命,本欲竭股肱之力,效霍光、周公之事。」
「恨不能清君側,誅奸佞,今日唯以此頸血,濺爾等惡名於史冊!」
言畢,向北再拜(拜孫權陵),又西拜(拜漢國方向),慨然道:
「融弟已北行,諸葛氏血脈不絕。江東父老,恪負汝等矣!」
遂拔佩劍,刎頸而亡,年五十。
血濺素車,身猶挺立不倒。
親信百二十人皆大慟,同曰:「願從丞相於地下!」
悉拔刀自刎,屍骸環恪而伏,狀若花瓣護蕊。
朱績、全緒及兩軍將士目睹,無不駭然動容,多有垂涕者。
績遂入西陵,收恪屍,以禮殮之,表報建業。
孫峻聞恪死,雖喜,然見績表中「百二十人同死,三軍為之泣」之語,亦為之色變。
全公主聞之,默然良久,曰:「元遜得死所矣。」
恪既死,其弟融率部曲五千,自秭歸北走,抵漢國上庸。
漢大司馬馮永如約納之,賜宅長安,其部曲分隸漢軍。
恪二子竦、建在建業,初被軟禁,後馮永果遣使責吳,又密令細作營救。
時校事府中書呂壹,已暗通漢使糜十一郎,知馮永必救恪子,心自盤算:
「若二子得脫,孫峻必疑校事府失職;若二子死,某與馮大司馬之約恐成空文。」
「不若暗開一隙,令其自遁,某既可不擔干係,又可全漢國之約。」
壹遂密令心腹,於子夜值勤時,故作疏漏,二人竟得脫,輾轉至漢。
呂壹以此暗功,得糜十一郎密報:「大司馬稱校事府深明大義,生絲粗糖之利,當增半成。」
壹大喜,自此與漢國暗通愈頻。
恪之死,吳國棟樑摧折。
滕胤呂據等舊臣愈不自安,孫峻、全公主雖專權日甚,然人心漸離,國勢益衰。
後人有「二馬哥」作詩嘆曰:
東興勳業震江淮,一夕讒言骨肉摧。
非是元遜無智計,江東氣數已先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