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4章 風起(2/2)
「我今日多嘴一句,倘若漢吳當真交惡,刀兵相見,校事府只要識時務,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我或可網開一面。」
他走到秦博面前,俯身,聲音壓得極低:「這話,你可以帶回去。至於帶不帶……你自己斟酌。」
秦博連滾帶爬地出了白虎堂。
秋日的陽光照在他身上,他卻覺得冷得像掉進了冰窟。
出了府門,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上馬車。
「快!快走!回驛館!不,直接出城!回建業!」他嘶聲對車夫喊道。
馬車疾馳而去,揚起一路煙塵。
——
十月底,秦博就已經回到了建業。
「馮永——!」
丞相府上傳出怒吼: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孫峻抓起案上的青玉筆山狠狠砸向堂柱。
「砰」的一聲脆響,筆山碎成七八片,玉石碎片濺得滿地都是。
「讓某押送呂據去長安?他馮永當某是什麼?他漢國的獄吏嗎?!」
孫峻在堂中暴走,「還要吳軍撤出廣陵?他怎不直接說要某把建業也讓給他?!」
侍立在旁的親衛、幕僚噤若寒蟬,無人敢勸。
孫峻走到堂前懸掛的吳國全境輿圖前,盯著「廣陵」二字,眼中血絲密布。
「三月為期……」他的牙齒咬得格格作響,「他這是給某下最後通牒!是逼某……逼某跪著去長安請罪!」
他猛地轉身,抓起案上另一卷文書。
那是呂據昨日送來的軍報,言廣陵城防已加固三成。
孫峻將文書撕得粉碎,碎屑如雪片般飄落。
「呂據!呂據這老匹夫!」孫峻咬牙切齒,「若不是他貪功冒進,占什麼廣陵,漢國哪來的藉口?!」
「某讓他『嚴守淮水』,他倒好,直接給某捅出這天大的窟窿!」
他跌坐回主位,聲音里透出了心底的真實恐懼:
「馮永,你這是要逼死我嗎?」
良久之後,孫峻這才起身,聲音嘶啞地吩咐道:
「來人,我要入宮。」
孫峻幾乎是拖著腳步走進全公主的殿內。
他臉色灰敗,眼中血絲未退,官袍前襟還沾著方才摔筆山時濺上的茶漬。
全公主正在對鏡試戴一支新得的金步搖,從銅鏡中看見孫峻的模樣,手中動作一頓。
孫峻將那份皺巴巴的密報遞上,手仍在微微發抖。
全公主展開,她的臉色隨著閱讀的深入,一寸寸蒼白下去。
讀到「押送呂據至長安」時,她猛地一抖。
「馮永……」她喃喃,聲音里第一次失了從容,「他這是……要滅國啊。」
「姑母!」孫峻急步上前,聲音帶著哭腔,「你說……你說這該如何是好?」
「要不……要不某真把呂據押送過去?再賠些錢糧,或許……」
「啪!」
一記耳光,清脆如裂帛,在寂靜的殿中炸響。
孫峻捂著臉,愕然瞪大眼。
全公主的手懸在半空,微微顫抖。
不是因用力,而是因憤怒。
「打醒你!」她的聲音極冷,「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押送呂據』?」
「馮永的話說得還不夠明白嗎?他要的不是呂據,是我大吳的脊樑!」
她抓起密報,幾乎戳到孫峻鼻尖:
「這次送呂據,下一次就是你孫峻去長安!再下一次,就是陛下的御輦去長安!你還不明白嗎?!」
孫峻渾身劇震,踉蹌後退,跌坐在錦榻上。
臉上火辣辣的疼,卻遠不及心中冰涼的恐懼。
「可、可若不送……」他聲音發顫,「漢國四個月後就要開戰……我大吳,擋得住嗎?」
全公主走到窗前,猛地推開。
秋風灌入,把她的鬢邊碎發吹得有些凌亂。
「馮永敢如此強硬,只有一個解釋。」
她轉身,眼中閃著決絕的光:「漢國,已經鐵了心要一統天下。」
「什麼盟約,什麼誤會,都是藉口!他要的,是整個大吳,盡歸漢土!」
她走到孫峻面前,冷聲說道:
「今日割廣陵,明日漢軍就會要淮南,後日就會兵臨大江。」
「割地求和,永無止境!你忘了勾踐滅吳的故事嗎?」
「忘了劉禪他父親劉備,當年是如何被陸伯言(陸遜)火燒連營的嗎?!」
「忘了馮永的妻父關羽,是怎麼被呂蒙白衣渡江,最後父子同被處死的嗎?!」
孫峻緩緩抬頭。
臉上掌印紅腫,眼中卻漸漸清明。
「姑母……」他聲音沙啞,「你是說……戰?」
「不是『要戰』。」全公主盯著他,「是不得不戰。」
「淮水有呂據,襄陽有呂岱。」全公主目光閃爍,心思以最快的速度在轉動,「還有西陵和武昌,需要有人駐守。」
「那依姑母之意,當派何人去?」
「讓陸抗去西陵,把朱績調去武昌——而你,」她抬眼,「坐鎮中樞,總督諸軍。」
孫峻站起身,走到窗前,忽然笑了,笑聲慘澹:
「姑母,我們這些年,鬥來鬥去,卻忘了,這天下最大的敵人,在長安。」
他轉身,對全公主深深一揖:「我明白了。」
全公主搖頭,「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還是想想,如何點將布防。」
兩人對坐案前。
「第一,淮水。」全公主提筆,「呂據既願守,便讓他守到底,增撥糧草箭矢。」
「再加封鎮北將軍,假節,讓他死得像個將軍。」
孫峻點頭:「既然放手,那就再加一條:若廣陵城破,准其自決。」
「第二,西陵。」筆鋒西移,「此處乃大江咽喉。陸伯言之子陸抗,深諳兵法,軍中又有其父餘威。」
「命陸抗為西陵督,領江陵、夷道諸軍事。」
孫峻頓了頓,「告訴他……其父當年在夷陵大破漢軍(劉備),今日,該他守父輩功業。」
「第三,襄陽。」筆鋒北指,「呂岱乃四朝老臣,守襄陽最穩。」
「加鎮南將軍,假節。」全公主提筆記錄,「讓人給他傳話:襄陽在,吳國北門不破。」
「第四,武昌。」筆鋒最後落下,「朱績。朱然之子,沉穩有謀,命為武昌督,領柴桑、夏口諸軍事。」
全公主抬頭:「而你——」
孫峻深吸一口氣:
「我自領大將軍,假黃鉞,駐蹕武昌,總督諸軍。若漢軍來犯……」
他握緊拳頭,「某親臨戰陣。」
建業狂風驟起。
呂壹得知,雙腿癱軟,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去找糜十一郎。
沒想早已是人去樓空。
一問才得知,在半個月前,糜先生就已經悄無聲息地離開建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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