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7章 陸抗說諸葛恪,曹志重編祖譜(1/2)
「諸葛融無能,連一文欽亦不能制,鍾離茂豎子,擁兵五千不能固守?」
盛怒之下,諸葛恪已顧不得血脈親情與君臣體統,甚至將滿腹怨毒盡泄於至親與部將之身。
忽見他足步驟停,猛地旋身,眸中迸出凶光:
「好!好極!馮賊,你既要斗,吾便與你賭個乾坤!」
「傳我將令:盡起京畿之師,水陸並進,本相當親征淮南,踏平譙郡!」
「倒要叫天下人看看,是馮賊你的詭譎算計陰狠,還是我東吳兒郎的戰戟鋒利!」
言至激憤處,他竟一步搶前,五指如鉤,攥住信使髮髻,迫其仰面,切齒道:
「滾回去告知諸葛融:淮南若失,不必再見,自刎以謝三軍!待吾親至,定要將曹魏餘孽與馮永老賊的假面,一併碾作齏粉!」
隨即憤然甩開來使,齒間格格作響:
「馮永!待某掃清淮泗,飲馬河洛之日,必縛爾於長安城樓,使汝親眼見得妻女沒入營妓,讓你知曉觸怒我的下場!」
得知諸葛恪欲怒而興師,奮威將軍陸抗(陸遜之子)心知不妥,急忙前往丞相府進諫。
諸葛恪執政之初,為收攬人心,曾廣施德政,其中一項便是糾正「兩宮之爭」時期的冤案,赦免了諸多被牽連的官員及其子弟。
此舉本質是為爭取江東大族的支持。
而陸抗作為前代丞相、前上大將軍、深受吳人敬仰的陸遜之子,亦在此番施恩中受益,被擢升為奮威將軍。
此時,諸葛恪余怒未消,正厲聲催促屬官調兵遣將,聞聽陸抗求見,他心知此子多半是為諫阻出征而來。
當下眉頭一擰,強壓火氣,冷聲道:「宣他進來!」
他倒要看看,這個仰仗父蔭並受自己提拔方得晉升的年輕將領,有何說辭。
陸抗步履沉穩入內,對堂內的狼藉與諸葛恪臉上的陰鷙恍若未見,依禮參拜,聲音清朗而沉靜:「末將拜見丞相。」
「幼節何事?」諸葛恪語氣透著不耐,「若為淮南之事,不必多言!吾意已決,當親提大軍,雪此奇恥!」
陸抗抬起頭,目光澄澈如水,緩緩道:
「丞相明鑑,末將此番前來,非為阻諫,實為同仇。」
「嗯?」諸葛恪眉頭一挑,「同仇?」
「正是。那馮永,表面倡言盟好,背地行此驅虎吞狼之毒計,毀約棄義,陷我大吳於不義之地,此等行徑,實乃人神共憤!」
「莫說是丞相,便是末將初聞此事,亦覺五內如焚,憤懣難平,恨不能即刻仗劍北向,與彼背信之賊決一死戰!」
「哦?」諸葛恪聞言,大感意外,終於正眼打量陸抗,語氣稍緩,「依幼節之見,亦認為當興兵討逆?」
陸抗從容應道:
「丞相臨危受命,總攝國政,內撫朝野,外摧強敵。東興之捷,更是揚威淮泗,天下震動,此誠不世之功勳,國家之柱石。」
「正因丞相威德日隆,方令馮永心生忌憚,自知難攖鋒芒,故不敢正面爭衡,只得行此鬼蜮伎倆,欲亂丞相陣腳。」
「其用心之險惡,絕非僅在圖一城一地,意在撼動丞相甫立之赫赫威望,壞我江東振興之大業。」
諸葛恪聽罷,雖仍冷哼一聲以顯余怒,但臉上那凌厲的怒氣卻已在不知不覺中消散,甚至浮現出一絲矜持之色。
陸抗窺見其神色變化,知時機已至,連忙趁熱打鐵,將話鋒悄然一轉:
「故此,末將愚見,應對此局,關鍵所在,乃廟算如何方能令馮永畫虎不成,反受其害。」
「如此,既可彰丞相雷霆之威,又能固社稷磐石之基。」
「若急於一時之憤,怒而興師,恐正墮其彀中,徒使親者痛而仇者快。」
「丞相明鑑萬里,洞察秋毫,於此中利害,豈不洞若觀火乎?」
說來說去,還是要勸說自己不要出兵?
諸葛恪怒氣又起,喝道:「若是坐視譙縣五千將士被困而不救,豈非親者痛而仇者快?」
陸抗再次躬身行禮:
「丞相息怒。正因淮南之事關乎國本,末將才不得不冒死勸說丞相三思,此時興兵,恐非良策,有三不可。」
若是陸抗一進來就說三不可,諸葛恪說不得要把此人趕出去,但此時好歹受一記馬屁,心情舒暢了一些。
故而冷哼一聲,斜睨著陸抗,「哦?哪三不可?」
「其一,國內未安,根基不穩。陛下新登基不久,人心初定。丞相雖施德政,平反冤獄,然江東人心,是否盡附,猶未可知。」
「東興大捷,雖揚我國威,然新得之淮南、譙郡,民心惶惶,魏國殘部流竄為患,猶如沃土之下,暗流涌動。」
「此時若傾舉國之兵遠征,倘若後方生變,如之奈何?」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諸葛恪的神色,繼續道:
「其二,天災方息,國力待覆。去歲丹陽大澇,雖得丞相全力賑濟,災情得控,然無數災民家園盡毀,亟待撫恤,春耕在即,更需國力支持。」
「大戰一起,錢糧消耗如流水,恐傷國家元氣,若因此耽誤民生恢復,豈非得不償失?」
「其三,強鄰在側,需善周旋。」陸抗說到此處,語氣尤為凝重,「我大吳近年來,多賴季漢糧秣援助,方能支撐。」
「今賊人攻打譙縣之事,雖令人憤慨,然其幕後乃馮永,此已昭然若揭。」
「丞相請想,以漢軍之精銳,馮永之謀略,若其真欲取譙縣,豈會久攻不下?恐我大軍尚未抵達淮水,譙縣已易主矣!」
諸葛恪眉頭一皺,譙縣已失,這倒是他急怒之下未曾想過的,問道:「依你之見,當若何?」
陸抗向前一步,聲音壓低:
「丞相,若此番勞師動眾,最後說不得會與漢國正面衝突。與其爭奪一座終將不保的孤城,徒耗國力且斷卻糧援,何不……順勢而為?」
「順勢而為?」諸葛恪目光一閃。
「正是。」陸抗頷首,「既然譙縣難保,不如主動示好,遣使譴責文欽暴虐,但願成全曹志孝義之舉,默認譙縣歸漢。」
「以此為契機,向漢國陳說利害,言明我大吳為顧全盟誼,忍痛割捨疆土,漢國豈能無動於衷?」
「屆時,丞相可藉此要求其提供更多糧草軍械,以助我安撫淮南,鞏固防務。」
「此乃以虛名換實利,化干戈為玉帛之上策也。待我內政穩固,淮南如磐,再圖後舉,方為萬全!」
諸葛恪沉著臉,來回走幾步,又頓住問道:
「幼節,即便如你所言,暫棄譙縣。然曹氏餘孽若與文欽合流,南下寇掠淮南,威脅壽春,又當如何?」
「文欽此賊,熟知淮南地理,其禍更烈!吾豈能坐視腹心之地遭此荼毒?」
陸抗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問,成竹在胸地微微一笑,從容應答:
「丞相明鑑,此確不得不慮。然則,依末將淺見,曹志大概率不會南下,文欽亦難以久留淮南。」
諸葛恪目光一凝:「哦?何以見得?」
「其理亦有三,」陸抗侃侃而談:「其一,曹氏餘孽即舉義軍之名,則已定其行。」
「彼等打的是『復讎』、『收葬先骸』之旗號,此乃其行動的名義所在,亦是對天下人的交代。」
「若取譙縣後,不去安葬被辱的曹氏先祖,反而立刻南下攻我壽春,則其起兵所恃義理,頃刻間盡失,其偽善面目,必將暴露於天下!」
「馮永善於操弄人心,絕不會自認虛偽,曹志下一步,更可能的是在譙縣大張旗鼓重葬曹氏先骸,宣揚功成。」
「而後或解散,或以義軍之名向漢國歸降,但絕不會主動給我大吳以口實。」
說到這裡,陸抗目光一閃:
「況且,以馮永之深謀,豈能坐視曹志等曹氏舊部久掌兵權於外?更別說收復魏國舊地。」
「這豈不是坐視其勢力壯大?到時非但無法駕馭,更恐其重燃故國之思,反成漢國心腹之患。」
諸葛恪聞言,不禁緩緩點頭,他倒是忽略了這一點。
看到諸葛恪點頭,陸抗一鼓作氣:
「其二,文欽之勢,已是孤軍。文欽殺我使者,其行是叛,其勢已孤。他若聰明,便知淮南雖大,已無其立錐之地。」
「曹志不南下,文欽唯一生路,便是北投譙縣,與毌丘儉等人會合,託庇於彼旗號之下,方能免遭我雷霆報復。」
「他若敢獨自留在廬江,或貿然進攻壽春,無異於以卵擊石。故其動向,只要壽春有備,必能迫其北走。」
「當下要務,非是急於征討,而是嚴密監視,促其北竄,如此,則淮南腹地之患自解。」
諸葛恪再次點頭,神色再次變得緩和。
「其三,我軍之要,在於固本。當下之急,是命淮南諸部堅守壽春合肥等要害,清剿境內殘餘魏軍,安撫大姓,而非與喪家之犬糾纏。」
「待我內部穩固,防線重築,屆時,是坐觀魏漢在淮北相爭,還是另圖他策,主動權皆在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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