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9章 盟裂(2/2)
有老將低聲道:「大王,今冬雪將至,軍中糧秣不足。若強攻……」
「本王豈不知!」位宮咬著牙,「然西安平乃遼東北門,得之可制鴨綠江,失之……高句麗永無南下圖矣!」
只是當他環視眾將,見人人面帶倦色,甲冑染血,終是長嘆一聲:「罷!罷!」
次日,高優自襄平馳歸,入帳時面色灰敗,甲冑蒙塵。
位宮急問:「如何?魏人怎說?」
高優跪地,聲音發顫:
「大王……魏人言:『遼東之地,有德者居之。至於盟約……賈充說:『昔約共擊公孫,今公孫已滅,約自當終。』」
帳中死寂。
這時,高優又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雙手奉上,「這是賈充給大王的書信。」
位宮緩緩展開帛書,見上面賈充親筆:
「高句麗王宮鑒:遼東之戰,大魏已得襄平,公孫氏滅。大王若明智,當退兵修好,魏必厚待。」
「若執意爭西安平,恐損兵折將,空耗國力,望王慎之。」
「啪!」
位宮將帛書狠狠摔在地上,仰天大笑,笑聲悽厲:
「好一個『有德者居之』!好一個『盟約已終』!好一個『退兵修好』!」
他踉蹌出帳,再次望向西安平城頭: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從頭到尾,魏國都不過是假意結盟,許以土地,實則是要我高句麗與公孫修兩敗俱傷!」
「待公孫修北線崩潰,魏軍便從海上偷襲,奪沓津、取襄平……」
「如今我損兵折將,徒耗草糧,替魏國拖住公孫修主力,利用價值盡了,便一腳踢開!」
他每說一句,帳中將領臉色便白一分。
老將顫聲道:「大王是說……魏國從一開始,就打算獨吞遼東?」
「何止遼東!」位宮慘笑,「他司馬昭說不定還想要我高句麗!」
「好好好!原來在他眼中,我高句麗、公孫修、鮮卑、三韓……都不過是棋子罷了!」
「高優!」
「臣在。」高優出列。
「汝再赴襄平,面見司馬伷、賈充。」位宮咬牙道,「就問他們一句:『魏國欲絕高句麗之好耶?』」
他解下腰間寶刀,擲於高優面前:
「若魏人仍推諉……便以此刀斬案為誓:高句麗與魏,自此——恩斷義絕!」
高優含淚拾刀上馬,率十騎親衛,再向襄平馳去。
位宮獨立營前,望著西安平城頭那刺眼的魏旗,忽覺秋風刺骨。
副將低聲問:「大王,若魏國仍不歸還……」
位宮沉默良久,緩緩道:
「那便……整軍,歸國。」
「然此仇,」他眼中寒光如冰,「必以血償!」
——
高優一路急馳,再入襄平,直闖太守府衙。
他甲冑未解,風塵滿面,闖進正堂時,帶進一股凜冽寒氣。
堂上,賈充正在觀看文書,聞聲抬頭。
高優按刀而立,聲音如鐵:
「賈公!西安平城頭魏旗高懸——此作何解?!」
賈充慢條斯理地放下書簡,故作訝色:
「哦?竟有此事?許是公孫模見大勢已去,主動來降。此乃天命歸魏,非人力可為啊。」
高優咬牙,向前一步:
「既如此,請魏國依約,將西安平交還我高句麗!」
賈充斂容正色,語氣轉冷:
「大加此言差矣。天下之地,有德者居之,有能者取之。」
「西安平既降大魏,便是大魏之土,豈有得而復讓之理?」
「昔年盟約,只說『共擊遼東』,未言土地歸屬。今遼東已平,你我兩清。」
高優目眥欲裂,一字一頓:
「賈公,汝如此行事,可敢代表大將軍?」
賈充不語,只將目光投向堂上那柄九旄節杖——此乃司馬昭親授,見節如見人。
「好!好!好!」
高優連道三聲「好」,右手猛地握住刀柄。
「鏘——!」
位宮所賜七寶金刀應聲出鞘。
「鏘!鏘!鏘!」
堂外侍衛瞬間拔刀湧入,十數柄環首刀直指高優。
賈充抬手制止了侍衛準備立刻拿下高優的舉動。
高優牢記著臨行前位宮囑託:
「若魏人仍推諉……便以此刀斬案為誓:高句麗與魏,自此——恩斷義絕!」
他環視堂內——那案幾就在賈充手邊,但侍衛已護成人牆。
案,是斬不得了。
高優驟然轉身,金刀高舉,朝著堂中承重木柱狠狠劈下!
「咔嚓——!」
刀鋒入木三寸,木屑紛飛。
整座廳堂為之震顫,樑上積塵簌簌落下。
他拔刀回身,刀尖遙指賈充方向,聲震屋瓦:
「既如此——」
「吾代吾王立誓於此:高句麗與魏,自此——恩!斷!義!絕!」
四字如鐵,在空曠堂內迴蕩。
賈充麵皮微抽,卻仍強作鎮定:
「大加……何至於此?」
高優不答。
他反手收刀入鞘,刀鞘與甲冑碰撞出鏗鏘之聲,轉身大步出堂。
堂外大雪紛飛,覆蓋了襄平街巷。
高優翻身上馬,十騎親衛緊隨其後。
馬蹄踏碎太守府前積雪,濺起冰泥。
行至城門,他勒馬回望城樓巍峨的襄平。
親衛低聲問:「大加,歸國後……如何向大王稟報?」
高優沉默良久,緩緩道:
「便說——」
「魏人無信,盟約已碎。」
言畢,揚鞭策馬,一行人衝出城門,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襄平城內,太守府正堂,木柱刀痕猶在,深如裂盟之傷。
司馬伷皺眉道:「賈公,此事……是否有點太過?」
賈充起身,走到柱前,手指撫過刀痕,緩緩道:
「夷狄之輩,畏威而不懷德。」
「西安平乃遼東鎖鑰,控鴨綠江口,豈能讓與夷狄?」
「且高句麗貪狠,覬覦遼東已久,若得西安平,必圖遼東全境,後患無窮。」
「今鮮卑已得遼西,若再讓高句麗得西安平,則遼東有被鮮卑、高句麗夾擊之險。」
「今日讓他在此斬柱立誓,總好過明日讓他在戰場上斬我將旗。」
司馬伷聞言,默然不語。
賈充轉身,吩咐道:
「傳令四門:嚴加戒備,防高句麗細作作亂。」
「再傳信沓津王海:水師巡弋鴨綠江口,若見高句麗船隊,不必請令,立沉之!」
堂外,雪愈急,風愈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