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0章 將計就計(2/2)
庭院中堆放的煙花箱籠幾乎成了小山,五顏六色的紙筒在燈火下流光溢彩。
更難得的是,其中不少是阿梅帶著工坊巧匠們最近研製出的新品,聽說燃放起來更加絢爛奪目。
這份新奇與豐盛,勾得人心癢難耐。
就連一貫持重的左夫人,此刻也忍不住地參與其中。
她手中正托著一個包裝格外精巧的煙花,側耳傾聽著阿梅輕聲講解與往日煙花不同之處。
指尖輕輕摩挲上面細緻的描金紋樣,隱藏著喜意的眉宇間,難得地流露出一絲探究與好奇。
一堆人里,反倒是世家大族出身的羊徽瑜最為拘謹。
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煙花,那雙清亮的眼眸里盛滿了純粹的好奇與探究。
長安城夜空中綻放的華彩,她自是見過的,可這般近在咫尺地觸碰,甚至有機會親手點燃,卻是第一次。
眼角的餘光捕捉到馮大司馬投來的視線,讓她心頭微微一跳,仿佛做賊被主人當場擒住,下意識地就要將手中的煙花放回原處。
可動作剛起,又覺不妥,一時僵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大約是還不習慣在眾人面前被男人盯著——就算這個男人是自家阿郎。
她飛快地瞟了一眼馮某人,又慌忙垂下眼帘,濃密纖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簌簌輕顫,恰到好處地遮掩了眸中瞬間湧起的無措。
一抹動人的紅霞,自她瑩白的耳根悄然暈開,襯得那張本就清麗絕倫的臉龐愈發嬌艷。
初承雨露後的新婦,帶著幾分不自知的特有嫵媚風韻,就這麼無聲地流淌開來。
最後微微側過臉去,讓馮某人只看到一個線條優美的側影和細膩如瓷的頸項。
「你,過來,我有事想問你。」
聽到這個話,羊徽瑜的心跳差點驟停。
她有些慌亂地又轉過身,剛說了半個「我」字,卻見馮大司馬作勢要把右夫人拉走。
「哎呀!幹嘛呀!」
右夫人有些不情願地扭了一下身子。
眼看著天快黑了,她還要等著放煙花呢!
「就問你點事。」
看著右夫人哼哼唧唧地被馮大司馬拉到遠處,羊徽瑜心裡卻又有點悵然若失。
感覺到有目光掃過,抬頭看去,原來是一直在聽阿梅講解的左夫人,不知何時,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左夫人眼睛明亮,目光含威,羊徽瑜連忙垂首,方才的小心思早不知飛哪去了。
另一旁,馮大司馬神色凝重地低聲道:「近日江東文書,可曾提及丹陽諸縣遭了水患?」
張大秘書執掌大司馬府文書機要,江東消息必經其手。
她秀眉微蹙,略一回想,點頭道:「確有一二處提及,然語焉不詳,只道『霖雨傷稼』『屋舍有損』,余者無多言。」
見馮永神色嚴肅,她心中微微一凜,「怎麼?莫非災情有異?丹陽大澇……災情很嚴重?」
「恐怕比預想的更糟,」馮永沉聲道,將從秦博嘴裡套出的消息一一詳細說出:
「何止是傷稼損屋?丹陽、句容等地,八月間突發山崩,而且還不止一處,而是諸山皆崩,山石傾瀉,堵塞河道。」
「還有鴻水泛濫,洪水破堤而出,遍地澤國,良田估計淹沒甚多,更有屋舍村落盡被沖毀,溺斃壓斃者恐不在少數。」
「眼下正值秋收,這一場天災,怕是讓吳國雪上加霜。」
末了,他眉頭緊鎖,問出心中最大的憂慮:
「依細君之見,諸葛恪……可會因此放棄出兵伐魏?」
在這個天人感應思想深入骨髓的時代,如此規模的天災,尤其是發生在權力更迭不久的新主輔政時期,必然會被解讀為「上天示警,執政者失德」。
按常理,諸葛恪最明智的選擇,就是暫緩甚至放棄軍事冒險,全力撲滅內部的燎原之火。
沒想到張大秘書思索了一下,卻是說出了與馮大司馬截然不同的看法:「依我看,不會!」
馮永大為意外:「哦?為何?天降災異,正當撫民安內,豈非更該暫緩兵戈?此時強行動兵,豈非授人以柄,坐實『失德』之名?」
「理是此理,然諸葛恪等不起!」右夫人抿了抿嘴,眼中銳光一閃而過,「其一,時機稍縱即逝。」
「司馬懿新篡大權,立足未穩,魏國內部暗流洶湧,此乃北伐最佳良機。若待其整頓完畢,吳國則無機可乘。」
「其二,他急需戰功立威!新主輔政,根基未固,一場大勝最能壓服朝野非議,轉移災情視線。只要打贏了,誰還敢言其『失德』?」
「其三,」右夫人直盯著馮大司馬的眼睛,「別忘了,大漢已經答應給他供糧,他自以為已得我大漢『默許』與糧援,後顧之憂已解。」
馮永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以戰功掩人言,以戰火壓民怨……倒也……」
唔……就算是後世,這也是基操。
「只是,」馮大司馬仍有疑慮,「此乃豪賭,若敗了呢?天災未平,又添新敗,他諸葛恪如何自處?就不怕萬劫不復?」
「敗了又如何?」張星憶反問,眼中帶有譏笑,「這麼多年來,吳國從我們大漢得到的好處還少了?」
「他派秦博過來,說是借糧,未嘗沒有試探大漢的意思,看看大漢會不會因為孫權之死而改變對吳國的態度。」
「大漢這一次如此慷慨解囊,在他看來,大漢就依舊是可以倚仗的退路。」
說到這裡,右夫人似是想到了什麼,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如此看來,他對大漢提出的條件答應得如此乾脆,倒也不難理解。」
只要大漢承認諸葛恪主政吳國,不與吳國翻臉,一切照舊,那麼在他看來,吳國就可以從大漢這裡源源不斷地得到支持。
畢竟以前都是這麼過來的。
「真要敗了,大不了是重走孫權老路——將荊州關稅再多押幾年,向我大漢再多借些錢糧罷了!」
只能說大漢這麼多年經營下來的形象還是深入人心。
認為只要魏國仍在,漢吳盟約仍在,大漢就必然會先滅了篡漢之魏。
而在此之前,吳國不用擔心大漢的背刺,甚至還可以把大漢當成倚仗。
右夫人頓了一頓,似乎是在理清思路,然後繼續說下去:
「而且阿郎不要忘了,孫權死後,無須再煉丹,就可削減一筆不小的支出。」
「還有,吳國如今沒有了可統騎軍的人,朱據生前辛苦經營的鐵甲騎軍也被解散了,唯留一支輕騎。」
「這省下的錢糧,加上我大漢的『援助』,在諸葛恪的盤算里,未必不能同時應付丹陽水患和一場北伐之戰。」
馮大司馬聽完,長長吁了口氣。
忽然想起了後世的某個大國……
形象口碑這一塊……
只聽得右夫人又是嗤地笑了一下,迎著馮大司馬疑惑的目光,獻了一計:
「阿郎,我倒是覺得,這個時候,你可以奏請陛下,以『吳漢盟好,不忍鄰邦受難』為由,下詔無償援助吳國一批糧食。」
「無償?」
沒有趁機提高糧價賣糧就很好了,能夠借一批糧食就算是仁義,還要再無償送一批?
但見右夫人微微一笑:
「朝廷可以遣使率船隊運糧前往吳國幫忙賑災,此謂助吳抗災,宣漢德義。」
馮大司馬一怔:「諸葛恪會同意?」
右夫人狡黠一笑:「若無丹陽水患,他自是不會同意,但這個時候,怕是由不得他。」
「再說了,諸葛恪可以遣使試探大漢的態度,我們為什麼不可以也試探一下他的底線?」
「哎呀呀!」馮某人聞言,反應過來,欣喜地摟住右夫人狠親了一口,「此計甚妙!」
「哎呀!」右夫人推了一把馮大司馬,「那麼多人在看著呢!」
「怕什麼?都是咱屋裡人……」
……
遠遠有目光投過來,很快又消失。
右夫人眼波流轉,哼聲道:「你要真有良心,今晚就到我屋裡頭去。」
「不是要放煙花麼?」
「放完煙花後!」
「沒問題!」
馮某人拍著胸脯應下,甚是豪氣。
是夜,朝廷特旨推遲宵禁。
當暮色徹底籠罩長安,無數絢爛的「火樹銀花」沖天而起,在夜空中轟然綻放,將整座城池映照得亮如白晝。
那震耳欲聾的轟鳴與璀璨奪目的光華,令久居長安的本地士民都驚嘆不已。
更讓那些來自西域、見識過無數奇觀的胡商們駭然失色,紛紛匍匐在地,以為是天星墜地或神祇顯靈。
最後一顆星墜消失在夜空後,整個長安城這才重新陷入安靜。
然而,大司馬府內,喧囂未歇,炮火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