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1章 朕實不知(2/2)
「呂壹他深夜來此……」
全公主亦支起身,錦被滑落,露出雪白肩頸,眼中卻無半分羞怯,聲音帶著事後的沙啞:
「呂壹這個時候前來,必有要事,子遠,先讓他進來,看他有何說辭。」
當年為了扳倒前太子孫和,全公主曾通過潘夫人,與呂壹聯手。
兩人不算陌生。
呂壹被引入,見室內景象,立刻低頭垂目,但口中話語卻如連珠箭般快速說出:
「將軍,公主,禍事至矣!」
「秦博攜漢國國書歸來,漢主在國書中直斥丞相諸葛恪背盟聯魏。」
「漢主震怒之餘,欲調大軍南下,漢吳商路如今盡斷,國書此刻已被岑公公扣在宮中!」
「請將軍和公主及早做決斷!」
「什麼?!」
孫峻倒吸一口涼氣,旋即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接著神情一陣恍惚。
先帝臥榻問政之日,猶慮諸葛恪剛愎難制,是他孫峻慨然出列,竭力保之:「當今朝臣皆莫及恪!」
然諸葛恪總攬權樞,開府治事後,何嘗分他半卮餘瀝?
東興一役,雪夜破魏,捷書至日,建業童叟皆頌「丞相神武」。
那潑天的勳勞,江東的仰望,盡數歸於諸葛氏門庭。
而他昔日以宗室之尊,輔政之重,力排眾議的翊贊之功,竟似朝露入海,未在此人心中留下一絲痕跡。
刻薄寡恩至此,竟不念半分推轂之情!
往事正歷歷而過,但聽得全公主冷笑一聲,扯過榻邊深衣披上,赤足走到呂壹面前:
「呂中書,平日裡你聽命於諸葛恪,此事你不去丞相府告知諸葛恪,卻夤夜來此,何也?」
呂壹撲通一聲,以頭觸地,聲音悲憤:
「公主明鑑!諸葛恪專權跋扈,校事府形同虛設,平準司利潤十之八九盡入丞相府庫,臣與岑公公……實已無路可走!」
「今漢主問罪,正是天賜良機,臣等願效犬馬之勞,唯公主與將軍馬首是瞻!」
聽到這個話,全公主轉身與孫峻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燒的野心。
「好!」孫峻扶起呂壹,臉上再無猶豫,「速更衣,我們立刻入宮!與岑昏詳議!」
宮門夜閉,非詔不得入。
但全公主是例外。
夜色更深,呂壹和孫峻混在全公主的心腹護衛里,悄然進入已然落鑰的宮禁。
岑昏早已在約定的偏僻殿閣等候,雁足燈下,那捲來自長安的絹書,靜靜地躺在案上。
孫峻一腳跨過門檻,原本急促的腳步猛地頓住,目光如鐵釘般楔在了那捲絹書上。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無比,堪比方才與全公主顛鸞倒鳳時的喘息。
短暫的死寂過後,孫峻沙啞地問道:「就……是這個?」
岑昏微微點頭,細聲道:「就是這個。」
四人圍案而坐,燈火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交織。
「諸位請看,」岑昏尖細的嗓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漢主給了兩條路:要麼陛下知情,吳漢宣戰;要麼諸葛恪私通魏國,背棄盟約。」
全公主沒有絲毫猶豫,伸出塗著蔻丹的手指,輕輕點在那絹書上「諸葛恪」三字,神色輕鬆,語氣卻是冰冷:
「陛下年幼,如何知情?自然是諸葛恪……欺君罔上,專權誤國!」
孫峻眼中凶光畢露:
「他聯魏是實!鍾離牧赴彭城,一查便知!諸葛元遜當真以為,能瞞過所有人的耳目?」
他胸膛劇烈起伏:「此事若公之於眾……」
「公之於眾?」岑昏陰惻惻接過話頭,似有譏誚,「老奴已細細盤問過秦校事,漢國那邊握著的可不只是傳聞。」
他伸出手指在絹書上輕輕一點,「是彭城司馬昭的親筆信,諸葛恪對魏國秘商之言,皆全部被寫在信里。」
他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諸葛元遜此舉,非但是背棄盟誓,更是愚不可及。這等密謀,竟讓敵國握有如山鐵證,豈非將刀柄親手遞與馮永?」
「而且秦校事還說,他回來時,漢軍已有壓境之勢。」
「如今江上,商船絕跡。荊州米價,怕不是又要飛漲?」
「屆時民怨沸騰,社稷危殆,皆繫於他一人之過!」
呂壹一直在旁垂首靜聽,此刻抬起頭:
「國書既已在此,那諸葛……諸葛恪定然措手不及,他此刻恐怕還在府中高臥。」
他頓了頓,目光在三人臉上逡巡,「那麼……明日早朝?」
最後四字,他說得又輕又快。
商議已畢,雖至深夜,但幾人精神亢奮,猶不覺得困。
若想要此事成功,還得有一個最關鍵的人物的配合——吳主孫亮。
岑昏與全公主進入孫亮寢宮,呂壹和孫峻留在門外。
「陛下,陛下,醒醒?」
睡得正香的孫亮揉著惺忪睡眼,聲音帶著孩童初醒的黏糊:「岑昏……何事?朕困……」
燭火被撥亮了些,映出榻邊坐著的人影——深衣素妝,髮髻微松,正是全公主。
孫亮愣了愣,下意識往被中縮了縮:「阿姊?你怎在此?」
全公主伸手將他連人帶被攬到身邊:
「陛下莫怕,」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出大事了。」
她從袖中取出那捲絹書,在孫亮眼前緩緩展開。
墨字在燭光下如蟻群蠕動,孫亮年方八歲,識字不多,只勉強認出一些字。
「漢國皇帝送來的,」全公主指尖點在一行字上,「說丞相諸葛恪私通魏國,背棄盟約。」
「漢主很生氣,說若陛下知情,便是兩國開戰;若陛下不知情……」她頓了頓,聲音更沉,「便是丞相欺君。」
孫亮一個激靈,徹底醒了。
他瞪大眼睛,瞳孔里映著跳躍的燭焰,也映著絹書上那些猙獰的字句。
「為、為何?」他聲音發顫,手指無意識地攥緊錦被,「丞相他……為何要通魏?」
「因為他貪心!」全公主突然提高聲調,又立刻壓下,仿佛怕驚動什麼:
「他有了淮南還不夠,還想聯魏制漢,獨攬不世之功!何曾想過陛下?何曾想過江東百姓?」
她將孫亮的臉扳向自己,讓他與自己對視:
「陛下可記得先帝臨終之言?『諸葛恪雖才,性剛愎,汝年少,當慎之。』如今他果然惹下潑天大禍!」
「平日朝議,他可曾真正問過陛下之意?出徵調糧,他可曾跪稟陛下准否?」
她每問一句,孫亮臉色便白一分。
「此番更是險些將陛下置於戰火之中!漢主若真以為陛下知情,百萬大軍旦夕渡江,我孫氏宗廟何存?陛下安危何托?」
孫亮嘴唇開始顫抖,眼圈紅了。
漢軍虎狼之師,乃是天下公認。
孫亮就是再小,那也是聽說過的。
孫亮縮了縮身子,但又不得詢問一句:
「那……那要不要召丞相入宮,問一問他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陛下勿憂,」全公主替他擦去將落未落的淚,語氣忽然放緩,輕柔道,「內有親姊掌樞,外有宗親輔政,何須問外姓之人?」
她將絹書捲起,塞回袖中:
「且國書直指諸葛恪,陛下若此刻召他,他豈肯認罪?必是百般狡辯,反說陛下不明軍國大事。屆時漢主震怒,戰禍立至。」
她捧住孫亮的臉,加重了語氣:
「但若陛下明日朝會,當著文武百官之面,親口說出『朕實不知』,天下人便知是諸葛恪欺君!」
「漢主怒火只燒他一人,我大吳社稷可保,陛下帝位可安。」
孫亮呼吸急促,小小的胸膛起伏著。
他聽得半懂不懂,但「戰禍」「社稷」「帝位」這些沉重的字眼,像石塊一樣壓下來。
「我……我該怎麼做?」他聲音細如蚊蚋。
全公主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她湊到孫亮耳邊,一字一句:
「明日陛下上朝,需面露悲戚,目光低垂,不可直視諸葛恪。待他出列時,陛下便說——」
她頓了頓,確保孫亮聽清,「『朕昨夜覽漢主國書,心如刀絞。丞相所為,朕實不知。」
「今漢軍壓境,百姓惶惶,朕恐愧對先帝……請丞相……當廷自陳。』」
孫亮跟著喃喃重複。
「若他辯解,」全公主繼續道,「陛下只需搖頭嘆息,說『朕幼,不解紛繁,唯願江山無恙』。」
「餘下之事……武衛將軍(即孫峻)自會處置。」
殿外傳來五更梆聲,岑昏悄步上前,捧來一盞溫好的安神湯。
「陛下飲此湯,再歇片刻。」岑昏細聲道,「老奴寅時三刻來喚陛下更衣。」
孫亮接過玉碗,手抖得厲害,湯水濺出幾滴,在錦被上洇開深色斑點。
全公主替他掖好被角,動作溫柔得如同真正的母親。
「睡吧,」她輕輕地說,「阿姊在此守著。」
孫亮躺下,閉上眼,眼皮卻仍在輕顫。
他手中無意識地攥緊被角,黑暗中,那些話仍在耳邊迴蕩——內有親姊掌樞,外有宗親輔政……國書直指諸葛恪……朕實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