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2章 朝爭(2/2)
諸葛恪以額觸地,聲音帶著沉痛與自責:
「臣有罪!臣萬死!」
他抬起頭,眼中竟有淚光閃動:
「臣罪之一:如此重大外交舉措,未能及時奏報陛下,致使陛下需從漢帝國書中方知此事!此乃臣怠慢君上、專權妄為之大過!」
「臣罪之二:謀事不密,為漢國所察,致有今日之禍,使陛下受驚,使朝廷蒙羞,使江東百姓惶惶!」
他再次叩首,額頭撞擊金磚的悶響在殿中迴蕩:
「陛下!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恕。然臣拳拳之心,天地可鑑。」
「臣遣使聯魏之事,臣不敢否認,然亦絕非故意背棄吳漢盟好。」
「實是漢國自馮永掌權,其勢日盛,據雍涼,攻河北,吞中原,虎視天下。」
「我大吳雖得淮南,然獨木難支,聯魏制漢,以求鼎足三分之均勢,此乃存亡之道!」
諸葛恪的語氣懇切而沉痛:
「陛下!臣亦非不知吳漢盟好,然國與國之間,唯有恆利,乃無永誼。」
「昔我先帝亦曾聯曹魏而擊關羽奪荊州,何也?時勢所迫也!」
「漢國已盡取河北、中原之地,今正繕甲治兵,撫納流民。待其內政修明,糧秣充盈之日,則我江東必成其俎上魚肉。」
「今漢獨強而吳魏皆弱,臣此舉,乃是效仿戰國蘇秦合縱之謀,勾踐事吳之智,皆為社稷存亡計。」
「臣慮事不周,為魏所泄,事機不密,為漢所察,釀成禍端,此皆大過也。」
孫峻見狀,臉色一變,心中暗罵「老猾」,知道不能再讓諸葛恪再說下去。
否則的話,說不得重罪都要變成無罪!
難道權臣都得會逞口舌之利?
諸葛亮舌戰群儒,馮明文巧言令色,今日還想來個諸葛恪口舌脫罪?
只見孫峻立刻踏前一步,聲音冷厲:
「丞相既知有罪,便該明白,外交之權雖在丞相,然事涉國體,豈能不奏而專?」
「今日漢主國書煌煌質問,天下皆知我吳國丞相私下通魏,而陛下竟被蒙在鼓裡。」
「依我看來,此非『疏忽』,實乃目中無君!」
他轉向群臣,高聲道:
「諸公試想,若漢國未曾察覺,丞相是否打算永遠瞞著陛下?」
「待哪一日魏軍忽然出現在淮南,我等是該稱其為『敵』,還是『友』?」
諸葛恪伏地未起,聲音卻陡然提高:
「大將軍此言,是要置我於死地嗎?臣已言明,此乃慮事不周!」
「且昔先帝用周公瑾,赤壁之戰前可曾事事奏報?用陸遜,夷陵之戰前可曾朝議紛紜?」
「軍國機要,貴在迅捷密行!臣錯在過信魏人,未料司馬昭反覆,致有今日之禍,絕非臣有二心!」
「好一個慮事不周!」孫峻厲聲道,「此等關乎國運之策,難道不應當慎之又慎嗎?」
「如果丞相當真是為社稷存亡計,謀國者,當慮勝亦慮敗!丞相就真的沒有考慮過,一旦事泄,我大吳將面臨何等絕境?」
孫峻一指殿外,怒喝:
「丞相效仿戰國蘇秦合縱之謀,勾踐事吳之智,不曾換來魏國一兵一卒,不曾換給淮南一粒米糧。」
「卻只換來漢主震怒,換來漢國大軍壓境,商路斷絕!江東米珠薪桂,就在眼前!更換來,陛下受辱,讓天下人恥笑!」
「如今這潑天大禍,丞相一句『社稷存亡計』就想要揭過去嗎?」
「這丟的,不是丞相你的臉,」孫峻啪啪啪地拍打自己的臉,怒不可遏,「丟的是陛下的臉,是我孫氏的臉!」
聽到孫峻這些話,伏在地上的諸葛恪身子在微微顫抖,以他的心高氣傲,在百官面前,受此折辱,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偏偏他還不能反駁,因為若是他再與孫峻爭吵下去,只會讓事態越發不可收拾。
只見他緩緩地直起身,摘下頭上的進賢冠,雙手捧於胸前,眼中含淚,面色蒼白,嘴唇顫抖:
「武衛將軍所言……極是!臣確是愚鈍!確是慮事不周!確是……愧對先帝,愧對陛下!」
「陛下,臣願領一切罪責!然當務之急,非誅臣一人,而在如何平息漢怒,保住江東基業。」
「臣請陛下:奪臣之權,降臣之職,乃至……流臣於交州,臣皆無怨。」
「唯望陛下與朝廷,能速定善後之策,莫使奸人借題發揮,徒耗國力,空損將士。」
孫峻一聽,頓時暴跳如雷。
賊獨夫!
昔日先帝遺詔,令五人共輔幼主,你倒好,上台先誅孫弘,再排滕、呂,獨攬權樞。
滿朝朱紫,幾成你家私邸!
如今蠢人用事,惹來潑天大禍,漢軍壓境,商路斷絕,卻又反咬一口,說是「奸人借題發揮」……
吾與汝母榻上耍之甚爽!
轉身「噗通」跪地,以頭搶磚:
「陛下,陛下啊!諸葛元遜,豚犬也!若容此獠再踞相位,我大吳……國將不國矣!」
眼看二人爭吵得越發不堪,滕胤終於出列,聲音帶著疲憊:
「陛下,丞相確有過失,然其初衷可憫。今大敵當前,當以平息漢怒為要。」
他頓了頓,看向諸葛恪與孫峻,「臣請陛下降丞相俸祿,奪其兵符,令其戴罪理事,待風波過後再行論處。」
孫亮沒想到最後還要自己拿主意,可他能有什麼主意?
他求救般地看向孫峻,但御座與臣子離得太遠,他又惶急地轉向身邊的岑昏。
岑昏仍是眼觀鼻鼻觀心,仿佛睡著了一般,嘴唇卻幾不可察地嚅動,無聲地吐出三個字的口型:
「長——公——主——」
孫亮猛地一顫,這才恍然。
他連忙回想昨夜阿姊的叮囑,然後努力模仿著全公主教導的語氣,搖頭嘆息道:
「朕幼,不解紛繁,唯願江山無恙。餘下之事……就交由武衛將軍處置吧。」
此言一出,諸葛恪心底徹底沉入冰窟。
長公主!
果然是她在背後!
否則陛下絕說不出這般話來。
想到全公主與孫峻的風言風語,諸葛恪心裡大恨:
早知如此,吾當早誅此淫婦!
孫峻等的就是這一刻,他眼中精光一閃,躬身應道:「臣,領旨。」
他直起身,聲音恢復了幾分朝堂應有的莊重:
「陛下,漢主震怒,已遣大軍壓境。若僅降丞相俸祿、奪其兵符,恐難息漢國之兵。」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諸葛恪:
「丞相既專對之權在握,當知通使聘問關乎國體!今擅聯篡逆,斷互市之路,致漢師壓境,此權不奪,社稷難安。」
外交之權最緊要的,便是與漢國的互市通貿之權。
這個是一定要拿到手的。
以吳國現在的狀況,若是無錢財相濟,怕是再大的雄心壯志,也施展不開。
「臣請陛下,」孫峻繼續道,「即刻遣使赴漢,攜重禮親向漢主解釋,並承諾永不與魏私通。」
他話鋒一轉,語氣稍緩:
「丞相雖有過失,然東興一役拓土淮南,功在社稷。若處置過苛,恐寒將士之心,亦顯朝廷刻薄。」
他面向諸葛恪,竟拱手一禮:
「丞相,峻有一議:請陛下改任丞相為西陵都督,假節,領江陵、宜都、建平三郡軍事。」
「西陵乃江防重鎮,西接漢國,北望襄陽,非柱石之臣不可鎮守。」
「如此,既全丞相之功,亦顯朝廷寬仁,更可令丞相遠離建業是非,專心防務——不知丞相意下如何?」
殿中所有人都看向諸葛恪。
諸葛恪跪在原地,紫袍委地。
他緩緩抬頭,看向孫峻,又看向御座上那不知所措的幼帝,最後目光落在滕胤、呂據身上。
滕胤面露不忍,看到諸葛恪的目光看來,卻是微微別過頭去。
呂據拳頭緊握,牙關咬得咯咯響,卻被身旁同僚死死按住。
他知道,自己已無選擇。
「臣……」諸葛恪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願鎮西陵,戴罪立功。」
孫峻眼中終於露出毫不掩飾的笑意,他轉身高聲道:「陛下,丞相深明大義,臣請擬詔!」
孫亮茫然點頭。
岑昏適時遞上早已備好的絹帛與筆硯。
詔書當場草就,用印,宣讀:
「丞相諸葛恪,行事失當,致啟邊釁。然念其東興之功,特改任西陵都督,假節,領江陵、宜都、建平三郡軍事……」
你不是喜歡擅啟邊釁嗎?
去吧,去西陵那裡,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真打漢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