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3章 巨變(2/2)
侍醫聲音發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曾經威震江東的孫大帝,此刻面目猙獰扭曲,身體反弓成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仿佛有無形的力量在拉扯他的四肢百骸。
枯瘦如柴的十指,正死死摳抓著自己的脖頸,力道之大,已然抓破了皮肉,留下數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最令人駭然的是,暗紅近黑的濃稠血液,正從他的眼、耳、口、鼻中不斷溢出,順著臉頰蜿蜒而下,滴落在明黃色的錦袍和御榻之上,暈開一片片不祥的污跡。
侍醫踉蹌著哆哆嗦嗦地爬到榻前,伸出顫抖的手指,試探陛下的鼻息——一片死寂。
再大著膽子,觸摸頸側,皮膚尚有餘溫,但脈搏已然停跳。
「駕……駕崩了?!」這個念頭如同冰水澆頭,讓侍醫渾身血液都涼了半截。
一股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自己當值之時,陛下駕崩了?
怎麼辦?
侍醫腦中一片混亂,他慌亂地爬起來,因極度驚恐而雙腿發軟,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向殿外爬去。
官帽歪斜,衣袍沾地,他也全然不顧。
就在他魂不守舍、連滾帶爬地衝出寢宮門口,正在開口大叫的時候,迎面撞上了一個正要入內奏事的身影。
兩人結結實實地撞了個滿懷,侍醫被撞得眼冒金星,跌坐在地。
孫弘被這突如其來的衝撞驚得一怔,隨即勃然大怒,正要呵斥,哪知定睛一看,卻發現是衣衫不整、面無人色、渾身抖如篩糠的侍醫。
孫弘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幾乎天天都能見到皇帝,自然知道皇帝身體的真實情況。
更別說陛下昨日才安排完後事,確定有司諸事一統於諸葛恪。
孫弘恐懼之下,只恨不得日夜都守在寢宮外,為的就是以防萬一。
此時見到侍醫魂不守舍地從陛下寢宮裡出來,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了他。
他一把揪住陳銘的衣襟,壓低聲音,厲聲喝問道:
「何事如此驚慌?!」
抬頭看清是孫弘,侍醫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看到了索命的無常,涕淚交流,語無倫次地哭訴道:
「孫、孫中書……不好了!陛下……陛下他……七竅流血,龍馭……龍馭賓天了!」
孫弘聞言,瞳孔驟然收縮,揪著陳銘衣襟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
這個消息太過震撼,但他畢竟是歷經風浪的權臣,又早早有所準備。
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目光銳利如刀,死死盯住陳銘,一字一頓地確認:
「你、說、什、麼?再看清楚了?!若有半句虛言,夷你三族!」
「千真萬確!下官豈敢妄言聖躬!陛下……確是丹毒驟發,已然……已然大行了!」
侍醫癱軟在地,磕頭如搗蒜。
孫弘鬆開了手,愣在原地,臉色在宮燈映照下,布滿驚懼。
他望了望那深不見底的寢殿,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他知道,此刻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目光落到守在門口兩名當值小黃門身上,但見二人同樣是面無人色,身體抖得比侍醫還要厲害。
孫弘眼中寒光一閃,只見他突然伸手,指著其中一人,吩咐道:
「你立刻護送陳太醫到西側耳房,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陳太醫也不得離開半步!」
再指向另外一人:
「你守在耳房門外,若有人問起,就說陳太醫正在為陛下配製急救之藥,任何人不得入內!」
「你們三人若是不見了一人,三人皆夷族!」
被後指的小黃門,看了一眼裡面,壯著膽子提醒了一聲:
「中書令,裡面,還有兩個當值……」
孫弘臉色一變,立刻改變了主意,連推帶踢地把侍醫重新趕回殿內。
同時再拎起未說話的小黃門的衣領,摔入殿裡。
長久以來的積威,再加上此時二人都被嚇得心神無主,竟是如同木頭人一般沒有絲毫反抗。
孫弘轉過身,壓低聲音,對著門口的小黃門一字一頓地說道:
「看住門口,不許任何人進去,也不許任何人出去,聽明白了嗎?」
小黃門此時搗蒜般點頭:「明白,明白,小的明白。」
孫弘這才面色稍緩,放緩了語氣:
「你的阿兄娶了個好人家的女子,近日還生了個兒子,日子過得很好。」
「你若是此時能把事情辦好了,他日我成了輔政大臣,自是少不了你的好處。」
能成為孫權的心腹近臣,孫弘在宮裡自然不可能沒有任何安排。
做好這一切,孫弘這才轉身跟著進入孫權的寢宮。
快步來到榻前,瞥了一眼龍榻上那具開始僵硬的軀體,孫弘的眼神複雜難明。
確定孫權已經完全死透,孫弘臉上努力擠出一絲「憂心如焚」的沉重表情,連恐帶嚇地喝令擠在殿內角落裡的四人不得離開。
這才又走出寢殿,還不忘返身親自把寢殿的大門關緊。
再次對守在門口的小黃門重申不得讓任何人出入,這才一路小跑到宮門口,大聲疾呼:
「侍衛何在?」
聞訊而來的禁衛以最快的速度聚集到中書令面前。
「所有人聽令!陛下突發風疾,此刻昏迷不醒,侍醫正在全力施救,萬萬不可受一絲驚擾,否則性命堪憂!」
「即刻起,寢宮戒嚴,未經中書台允許,任何人一律不得入內探視!違令者,以謀逆論處,格殺勿論!」
與大漢的尚書台不同,中書台乃是曹魏初創,孫吳仿行。
中書台掌機要密命,負責起草機密詔書,掌管皇帝玉璽。
中書令,正是中書台的最高長官。
孫權病重臥榻,極少露面的這兩年,中書令便是皇帝的代言人,天子旨意基本都是由孫弘代發。
此時孫弘突然下令封鎖宮門,眾侍衛雖然有些驚疑不定,但還是依令而行。
確定封鎖好了宮門,孫弘深吸一口冰冷的晨氣,轉身快步走向中書台官署的方向。
他現在必須爭分奪秒,在更多人察覺異常之前,利用中書令的職權,做好安排。
正所謂一回生,二回熟。
既然前面已經矯詔殺了朱據,那麼再矯詔殺諸葛恪,對他來說,完全就是輕車熟路的事。
——
孫弘自以為自己深得天子寵信,以中書令的身份隨時面見陛下,故而可以先人一步掌握先機。
卻是渾然沒有想過,在孫權晚年掌控力越來越弱,自己可以在宮中安排親信,別人同樣也可以在四面漏風的宮禁安排耳目。
就在孫弘邁出寢宮的那一刻,一個身著淡綠色宮裝的侍女趁著晨光,沿著熟悉的宮牆陰影疾步而行,她所去的方向,正是離皇宮最近的公主府。
此時公主府內的公主寢室,燭火昏黃,鮫綃帳幔低垂,空氣中瀰漫著暖昧的甜香與情慾的氣息。
全公主孫魯班雲鬢散亂,保養得宜的肌膚在錦被半遮下透出歡好後的緋紅。
她像一隻慵懶的貓,斜倚在孫峻的胸膛上,纖長塗著蔻丹的手指,正搭在他的胸口上。
寢殿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心腹侍女壓低卻難掩驚惶的稟報聲,如同冰水般穿透了厚重的帳幔:
「殿下!殿下!宮中急變!奴婢有十萬火急之事稟報!」
帳內的暖昧溫存瞬間凍結。
全公主身體陡然僵住。
孫峻攬著她的手也瞬間收緊,他下意識地抓過散落一旁的裡衣,迅速覆在全公主裸露的肩頭,自己也坐直了身體。
「進來說!」全公主的聲音瞬間變得冰冷而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當侍女跌跌撞撞進來,隔著帳幔說出「陛下……駕崩」幾個字時,孫魯班猛地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地抓緊了孫峻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里。
赤烏十三年三月,一路風塵僕僕日夜兼程從長安往回趕的秦博,還沒進建業城,就聽到了驚天巨變:
陛下駕崩,中書令孫弘欲封鎖消息,矯詔殺大將軍諸葛恪,沒想到被侍中孫峻提前泄露消息給諸葛恪。
諸葛恪設法誘殺孫弘,發布陛下死訊,為之治喪。
秦博茫然地愣在建業城門口,不知何去何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