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6章 勸降(2/2)
「馮叔父?什麼馮叔父?哪個馮叔父?」
你在漢國那邊,還有個叔父?還是姓馮?
大約是對馮字過敏,毌丘儉接連三問的同時,心底瞬間閃過巨大的陰影,甚至有一股寒意夾雜著莫名的恐慌竄上脊背。
面對這近乎失態的質問,曹志面色依舊從容,仿佛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自然是漢大司馬馮公,還能有誰?」
得到想像中的答案,毌丘儉如同被雷劈一般從座位上彈起,動作之大險些帶翻了案幾。
他右手下意識地狠狠按在劍柄上,手臂抑制不住地顫抖,幾乎要當場把劍砍了出去!
無恥!
無恥之尤!
他本以為曹志貪生怕死投靠敵國,已是墮落了曹氏門風;他本以為曹志身為武帝之孫卻為敵效力,已是背棄了祖宗基業。
他原以為曹志已經是突破了底線,可他萬萬沒想到,底線之下,居然還有底線!
認賊作父?
這不就是活生生地認賊作父?!
巨大的震驚和難以言喻的憤怒,瞬間衝垮了毌丘儉的理智。
他再也無法維持任何鎮定,伸手指著曹志,臉色漲紅,鬚髮皆張,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咆哮不已:
「曹志,我原以為你投敵叛國,不過是貪生怕死,尚可解釋為人之常情!」
「沒想到……沒想到你竟能卑劣至此,下作至此!竟對著大魏寇讎喊出『叔父』二字!」
他一步踏前,幾乎要衝到曹志面前,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目眥欲裂地嘶吼:
「你這數典忘祖、認賊作父的無恥之徒!你身上流著的可是武皇帝的血,武皇帝橫掃天下,何等氣概?如今都會被你這一聲『叔父』而蒙羞!」
「那馮永是什麼人?是屢次重創大魏的敵酋!是踩著無數魏國將士屍骨成就威名的賊首!」
「大魏江山,如累卵倒懸,正是拜此人所賜!」
「你身為宗室嫡脈,不思雪恥,反認寇讎為親,仇敵搖尾乞憐,諂媚稱親,心中可還有半分廉恥?」
「家狗尚知戀主,你這般行徑,不如畜生!」
……
曹志,依舊靜靜地站在那裡,面對這狂風暴雨般的斥責,臉上的表情卻如同深潭,不起波瀾,仿佛對面說的不是自己。
待罵聲稍歇,他這才緩緩開口道:
「將軍可知,大人生前,曾與馮叔父神交已久,屢有書信往來,最為欽佩叔父文采,曾言『天下才一石,明文獨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用一斗』?」
「馮曹之交,天下皆知,難道唯獨將軍不聞?」
「將軍又可知,大人生前,曾言幸有馮叔父千古一文,讓他能名留史冊,此生無憾?」
(即《將進酒》:子建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第900章)
毌丘儉聞言,眉頭一皺,喝道:
「那也不是你自戕宗廟,人倫盡喪的理由!」
曹志神色依舊淡淡:
「我敢問將軍,將軍欲清君側,是為曹氏耶?是為大魏耶?」
「既然為大魏,亦為曹氏。」
「那若大魏不存,將軍可願仍為保全曹氏出力?」
毌丘儉毫不猶豫地回答:「某父子深受曹氏四代君恩,自然不負君恩。」
曹志長嘆:
「將軍,譙縣才傳出壽春王凌與許昌將軍欲舉兵清君側的消息,我與子林(即夏侯楙)已經從雒陽到許昌,比譙縣的大軍來得還要早,你可知為何?」
毌丘儉冷笑不答。
曹志自顧自說下去:「因為馮叔父早就料到,將軍會有此舉,所以這才讓我與子林在雒陽守候,時刻盯緊從大魏傳回來的消息。」
雖然早就領教了馮某人的深謀遠慮,但此時聽到對方早早安排了後手,毌丘儉心裡仍是下意識緊了一緊。
他有膽量起兵反對司馬懿,激憤之下,也敢當著曹志的面罵馮某人。
但理智歸位之後,對有能力發動大預言術的馮某人,仍有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仙人子弟,非人力可抗之。
這時,只見曹志神情肅穆地對著這位堅守到最後的大魏忠臣,鄭重其事地行了一個大禮:
「將軍,於大魏而言,您是擎天之柱,是真正的忠義之士。非是將軍負大魏,實乃大魏負了將軍。」
「曹志在此,代大魏,謝過將軍忠義,亦代曹氏,向將軍致歉。」
毌丘儉見狀,下意識欲扶,手伸至半空卻猛然僵住——此刻雙方的立場,讓他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曹志起身,目光灼灼,似是沒有看到毌丘儉舉動。
只是言語如刀,直剖現實:
「將軍請看,漢以益州一隅,二十年間鯨吞天下十之七八;而大魏坐擁中原,卻落得十不存一。何也?」
「此非人力不濟,實乃天命重歸炎漢!將軍乃當世英傑,豈不見此煌煌大勢?」
「我欲問將軍,即便將軍僥倖清君側成功,誅殺司馬懿,然後呢?以殘破之豫州,可能擋漢軍鐵騎?可能復奪河北關中?可能逆轉這傾覆之局?」
毌丘儉被這麼一逼問,雖有心反駁,默然良久,終是喟嘆:「成敗利鈍,非所能逆睹。但求盡力而為,問心無愧!」
「好一個問心無愧!」曹志聲音陡然拔高,「將軍此言,可謂算是承認大魏回天乏術?」
說著,曹志伸手一拂袖,作指點江山狀:
「天下三分,漢吳聯盟,大魏必首當其衝。以曹丕篡漢之仇,待漢室重歸一統之日,曹氏必遭夷三族之禍!」
「將軍的『問心無愧』,用的是許昌數萬將士屍骨,成全一己忠名,介時曹氏三族依然不存,此豈非最大的徒勞?」
毌丘儉冷笑:「依你之見,莫非要我效仿你,變節投敵,方不算徒勞?」
「正是!」曹志等的就是這一刻,擲地有聲,「既然明知事不可為,為何不另闢蹊徑,行『曲線存曹』之上策?」
「將軍可知,我今日忍辱負重,認馮大司馬為叔父,非為貪生,實不過是為曹氏在被夷族時預留一線生機罷了。」
他見毌丘儉神色微動,繼續說出自己投漢的理由:
「若將軍願舉義歸漢,便是棄暗投明之大功!我藉此功勳,兼有馮叔父庇護,再得將軍……」
說著,曹志用力把藏在自己身後的夏侯楙拽了出來,「再得將軍與夏侯氏為援,便能在漢廷立足。」
夏侯楙用力地擠出一絲笑容,對著毌丘儉點頭:「沒錯沒錯……就是這樣。」
曹志繼續說下去:
「屆時,即便大魏覆滅,曹氏宗廟被毀,我這一支血脈亦能得以保全——這,才是真正為武皇帝存亡續絕!才是將軍所能為曹氏做的、最深遠、最實際的忠義之事!」
「是徒守孤城,與註定滅亡的大魏共焚,讓曹氏血脈徹底斷絕;還是忍一時之辱,行非常之事,為武皇帝保住最後一絲香火?將軍,何為真忠?何為大義?」
聽到曹志說的這些話,毌丘儉那原本因怒斥而緊抿成一條直線的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輕微抽搐。
……
「此等巧言令色的言辭,可是你那位馮叔父教的?」
曹志:……
大漢延熙十三年三月,原曹魏將軍毌丘儉舉城而降,漢鎮南將軍姜維兵不血刃收復許昌。
郭淮欲率軍攻毌丘儉,聞之,退守譙縣。
四月,在曹志和毌丘儉的勸說下,汝南太守田豫為保全汝南百姓,同意降漢。
季漢不費一兵一卒連下許昌汝南兩大重鎮,兵鋒直指曹魏最後一個都城,譙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