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零七 好冷的天(2/2)
他們懾於精銳士卒的刀鋒而不敢妄動,生怕被殺死。
於是他們只能用十分悲哀的眼神看著熟悉的同鄉在寒風之中被奪去衣物之後丟到了外面,然後活生生凍死。
雖然是生病了的,還有些昏迷不醒的,可終究還是活著的吧?
就這樣被丟棄到了軍營外面凍死。
外面天寒地凍,天降大雪,那風颳在身上就和刀子在身上切肉一樣疼。
於是那些人就死了。
活下來的人被組織起來,集體挖坑,把被凍死的人全部埋了,就當作此事不存在一樣。
其後,活下來的人得知,他們的皇帝陛下傳令,要用這些自願獻身的勇士的衣服給沒有生病的人禦寒,換取最後的勝利。
死掉的人的家眷可以免除一年賦稅,就這樣。
如果他們還有家眷的話。
這就是袁術給予他們最後的溫柔。
隨後,他們得到了那些被凍死的人的衣物,但是披在身上卻一點都不覺得暖和,只覺得一陣一陣比外面的寒風還要可怕的寒意在心頭肆虐。
他們不是軍人,只是被戰爭裹挾進來失去自由的黎庶。
飢腸轆轆,骨瘦如柴,想吃一餐飽飯尚且不得。
饑寒交迫之中出生,饑寒交迫之中求生,饑寒交迫之中死亡。
或死於飢餓,或死於嚴寒,或死於意外,或死於戰場。
生的簡單,死的容易。
在袁術這種人眼裡,他們只是一串數字,一串他們自己都不認識的數字,一串湊人頭的數字。
他們自己並不想當兵,不知道自己要參加什麼戰爭,也不知道自己參加戰爭的目的是什麼,更不知道統領他們的大人物是為什麼強征他們入伍。
領取一把兵器,就可以上戰場,然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死了。
有些時候他們會羨慕大人物身邊那些護衛精銳,羨慕他們穿的暖,吃得飽,還時不時有賞賜。
他們也會羨慕那些精銳部隊,雖然不如護衛的精銳們,可也是精銳,能吃飽,也能穿暖,地位比他們高。
甚至連那些戰馬,他們都很羨慕,因為戰馬總不會挨餓,沒有草料就吃糧食,吃得比人多,比人好。
所以偶爾,會有人做夢。
「下輩子我要做馬。」
一名剛剛失去同鄉的小年輕對身旁的白首老漢說道,邊說邊看著從身前被精銳騎士牽著走的一匹馬。
「做人不好嗎?幹什麼要做馬?」
凍得瑟瑟發抖的老漢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一抹苦笑。
「做人有什麼好的,吃不飽,穿不暖,交不完的租子,看這些馬多好?有人照顧,有人給洗身子,有人給準備吃的喝的,咱們都沒得吃,它們卻有的吃,一匹馬吃的比咱們五六個人還要多。」
小年輕的臉上寫滿了羨慕和嚮往:「我長那麼大還不知道吃撐是什麼感覺,爹跟我說,他有一次吃撐了,我問他是什麼感覺,他說他忘了。」
老漢乾乾的笑了幾聲。
然後小年輕靠近了老漢,低聲說道:「還聽說公馬到了時候,就有人給牽著去找母馬去配那個什麼,我也不記得了,反正一點都不要煩神的,也不要錢,哪像咱們做人的,要吃沒吃要穿沒穿,想討個婆娘暖被窩都沒錢。」
「你爹娘沒給你討個婆娘?」
老漢靠在小年輕身上輕聲詢問。
「爹娶娘的時候就把家裡的錢花沒了,輪到我到了討婆娘的時候,爹娘愁白了頭,爹上山砍柴的時候摔死了,娘接著就病倒了,沒多久就病死了,我剛剛刨了土坑把娘埋了,就給抓來了。」
小年輕抹了抹眼睛:「下輩子不做人了,就做馬,做馬多好,只要馱著人跑,就能吃飽,我也想和它們一樣,只要馱著人就能吃飽,太好了。」
老漢靠在小年輕的肩膀上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是在感嘆小年輕,還是感嘆他自己。
「要是馱著人跑就能吃飽肚子,那得多好啊?」
「不像咱們,天天在地裡面刨來刨去,累的腰都直不起來,還吃不飽。」
「做馬就是比做人好,你說呢?」
小年輕扭過頭看了看靠在自己身上閉著眼睛一聲不吭的老漢,連問了幾聲,老漢沒說話。
老漢終究沒有再開口說話。
兩個穿著盔甲的兵走了過來,試了試老漢的鼻息,然後把老漢身上的衣服扒了下來,丟給了小年輕。
一個兵用憐憫的眼神看了看小年輕。
「穿上吧,總歸能多活些時候,運氣好,說不定能活到這仗打完,到時候三年不用交稅,算是好日子了。」
看著老漢光著身子被抬走,小年輕沒動彈。
等老漢被運走了,小年輕才把老漢的衣服裹在了身上,然後繼續縮在這裡,一邊發抖,一邊麻木的看著漫天飛雪。
好冷啊。
好冷的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