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話 告解亭(2/2)
蒲子軒應道:「啊……抱歉,我剛替別人作完懺悔,一直在這亭中,還沒出來呢。」
「打擾了,我聽別人介紹,說博愛堂可以作懺悔,特來看看。我雖是中國人,卻因長期在國外生活,每逢禮拜日都要懺悔一番,現在,可以開始了嗎?」
「可以的,你進來吧。」聽到「國外」一詞,蒲子軒更加警覺起來。若真是父親,可真得句句謹慎,便套話道,「來者均需先報上姓名。」
「好的神父,我叫蒲衛海,英文名叫做David。」說完,便傳來開門入亭的咯吱聲音。
果然是父親,蒲子軒激動得仿佛心跳聲都可以聽見。
八年了!血濃於水的骨肉親人,我在夢中多少次與你對話,有時重複兒時對白,有時又仿佛正在與你重逢,醒來之後,卻發現你依然留給了我的全是孤獨與無助。
多少次,我期盼著能與你真正地聊上一會兒,不是在夢中,而是接續著那漸行漸遠的馬蹄聲!
而現在,那漸行漸遠的馬蹄聲,終於有了下文。
想到此處,蒲子軒已控制不住情緒,淚水奪眶而出,同時,腳脖子上出現了輕微的癢感。
我的妖化,要開始了嗎?
亭子裝人的兩格之間,用木板隔開,那木板上有細密的小孔,用於傳遞聲音。蒲子軒費力地將額頭貼在木板上,睜大眼睛試圖看清蒲衛海的相貌,無奈出於對
懺悔者**的保護,小孔故意設計為小到難以看清對面樣貌,加上蒲衛海故意側身說話,蒲子軒只能略微看見肉色和黑色。
而那黑色,他知道一定是爹的鬍子,從小將自己臉蛋扎得生痛的鬍子。
「神父,神父你怎麼了?您在悲傷嗎?還是您身體不適?」蒲衛海聽出了對面抽鼻涕的聲音,似覺異常,又道,「若是不方便,我可以下次再來。」
蒲子軒心頭一緊,擔心父親就此離去,便勉強調整好情緒,應道:「啊,那倒沒有,你需要懺悔什麼,儘快說吧,放心,天主會寬恕你的。」
「額,咱們金華的告解聖事,還真是不拘一格啊……好的神父,那我就說了。我來浙江也有個把月了,一直沒有作過告解,我心中常懷愧疚之情,明知兒子想我,我卻不能與他見上一面,甚至不允許他來浙江找我。雖有難言之隱,卻如同一塊石頭堵在我的心中不吐不快,希望神父祝福,我罪人願在教會內懺悔。」
果然,爹過去、現在,從來就沒忘記過我,到教堂懺悔,也是第一時間提起我,這身上的癢感,也更加說明了,我現在已是爹心中最重要之人。這麼多年來,我罵過爹、恨過爹,可到底,我還是一直在誤會爹啊……
心中早已洶湧澎湃,我恨不得衝出去馬上與爹相認,可我還不得不裝出蹩腳的聲調與爹說話,可真是造化弄人啊。
「那麼,你為何不願與兒子見面呢?」
「唉,還能是什麼,金華關於紅夜叉詛咒的傳說,我想神父多少也會有所耳聞。十八年前,也就是一八四六年,我便中了那紅夜叉的詛咒,害死了妻子,隨後,兒子便成了我心中最重要之人,於是我八年前,不得不離開了他,以保證我倆安全。如今紅夜叉未除,詛咒一直存在,我又如何能與他相見?」
蒲衛海的解釋,完全印證了蒲子軒對於家族悲劇的猜想,倒也未感到萬分震撼,只是,他不明白,正常情況下,一人中紅夜叉詛咒,除了妖化心中最重要之人之外,自己不也會病亡嗎?可父親為什麼活得上好?就好像在西湖戰鬥過的那對母子,為何他們會被先後妖化?
這一切有什麼規律?娘又是為何而死?如今父親就在面前,又正好處於吐露心事的告解亭中,我豈能浪費這問個究竟的機會?
「嗯,我聽說過關於紅夜叉的傳說,也深信這世上存在妖孽。蒲先生既然是來懺悔,那麼,還望將心中所想之事毫無保留地講述出來,不可對主隱瞞,否則,天主恐怕不但不會寬恕你的罪孽,還會讓這罪孽更加深重。蒲先生,這十八年來,你家中究竟遭遇了何事,你又做了些什麼,我不插嘴,你儘快講完吧。」
是的,身上的癢感逐漸瀰漫開來了,若是浪費時間繞彎子,恐怕我就要變成爹的作戰對象了,所以,一定要讓他講快一點。
「好的神父,就算您不說,我也絕不敢對主有任何的隱瞞。這個故事,還得從十八年前的雲南麗江說起。」
隨著蒲衛海打開了心扉,那多年來一直困擾著蒲子軒的秘密,這場持續了十八年的悲劇的面紗,終於要被揭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