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三九章 姬丹終矣(2/2)
召水悲戚之音亦是無力的響起,靜靜的國獄深處,此刻一片深深的傷感瀰漫。
「水兒。」
「無需費力了。」
「我的時間不多了。」
燕丹抬首,越發蒼白的面上看向召水,輕輕搖頭,並沒有什麼動靜,觀水兒此刻神情,心中也是傷感。
可……話語間,神情浮現絲絲笑意。
「巨子!」
「隨我離開國獄。」
天明起身,欲要強行將巨子帶走。
「天明!」
「聽我說……,坐!」
「坐!」
「我有事情和你說。」
燕丹一動不動的坐於森寒的牢房地面上,輕言一語,抬手指了指召水身側的一處空地。
一連說了兩個坐。
「巨子!」
天明不甘,巨子何以執意求死?
為何如此?
只要現在出去,以嫣然前輩的手段……一定可以性命保住的,只要還活著,一切都是可以做的。
無論是什麼,都可以的。
「坐!」
燕丹再次一語。
「巨子!」
天明再次焦急一語,欲要帶走巨子,可巨子如此,自己無能為力,果然他自己抗拒,體內傷勢會如山海崩塌。
長嘆一聲,坐於巨子所指的位置上。
「天明!」
「說來,你和我之間很有緣分的。」
「一些事情,你已經知道。」
「當年,我因秦國欺騙來到咸陽,被囚禁於咸陽,最後,多虧了麗夫人,我才可以離開咸陽。」
「那是麗夫人於我的恩德。」
「後來,麗夫人的師兄韓申也是入燕,成為燕國上卿,為我之臂膀,後來刺秦未成,乃有那件事。」
「蘭陵城之事,無你,墨家損失慘重。」
「機關城之事,無你,墨家已經消亡。」
「原本我被蒼璩抓走之時,曾留下言語,讓班大師前往陸豐尋找你,可……後來我從水兒的隻言片語中窺得,怕是那些人並未找你。」
「而是來到了咸陽。」
「殊為不智。」
「昊天之下,註定你與墨家有些牽連,如今的墨家,已經不是當年的墨家了。」
「現在的墨家,孱弱至極,弟子稀少,雖有據點,想來因我之事,也是損失慘重。」
「天明,你可願答應我一件事?」
燕丹一手握著召水的手掌,無言的給於安慰著。
視線緊緊落在天明身上,只要自己還活著,墨家就不會有希望,只要自己還活著,燕國就不會有希望。
只有自己死了。
一切才會重新開始。
天明。
他註定同墨家有些牽連,燕丹相信有命運的存在。
「……」
天明陷入沉默。
巨子燕丹此言,雖沒有直接明說,可……自己猜測出是什麼事情,墨家的事情……其實自己不願意插手的。
「父親!」
召水悲戚之音越發幽幽,雙手緊握著父親的手掌,感受父親手掌越來越涼,淚水不住的流下。
「父親。」
「現在和我離開國獄,你不會有事的。」
召水拉著父親的手臂,想要帶著父親離開國獄。
「或許,有些事情我不應該強求。」
「天明,只盼你他日若可,照顧一下墨家的那些人。」
「天下皆白,唯我獨黑,民生塗炭,奈之若何,墨門絕術,克而不攻,八縱八橫,兼愛平生!」
「墨家,墨家的理念不應該消失。」
「天明,你可應下我所求?」
燕丹的聲音越發低淺,越發的無力。
燕國……自己已經無法了。
墨家,不能如此。
自己作為一個失敗者,留在這裡是最好的歸宿,嬴政想要施捨自己一條命?自己不會接受的。
蒙毅那日前來國獄的目的,自己也知道。
嬴政雖看似放自己離去,實則是想要自己永遠留在國獄中,出去之後,自己所處只會是一個更大的國獄。
反而,還會將許多人遷入危險之中。
天明!
早在機關城覆滅之時,自己差點身死的那一刻,自己就想要將巨子的位置落在天明身上。
這個心思一直都在。
他最為合適了。
無論是如今對於墨家的恩德,還是己身的實力,還是己身的特殊,墨家有他作為巨子。
才會真正的傳承下去。
除卻天明,墨家任何一個人都做不到將傳承延續。
「……」
「巨子,我答應你,巨子,你現在離開國獄,還有機會的,真的可以活下去的。」
天明深深點頭。
這一點自己可以答應,自己可以做到。
可……巨子現在還有最後生還的機會,為何一定要執意求死呢?
「父親!」
「隨我離開吧。」
召水的淚水還在不停的流淌,衣襟都已經濕了,鬢間的秀髮都為之凌亂許多。
父親,為何一定求死?
離開國獄,歸於自由身不為更好?
「天明,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我……怕是沒有多久時間了,數年前,我其實就應該死的,可……我害怕了,我膽怯了。」
「是以,有了姬水,有了墨家的巨子姬水。」
「我有愧於路枕浪巨子,有愧於墨家!」
「天明,我還有……我還有一個請求。」
「我走之後,你一定要幫我好好照顧水兒,她是一個可憐的孩子,我這個父親不稱職。」
「她的母親……亦是不稱職!」
「水兒,我……我就交託於你了。」
「天明,你可以做到?」
燕丹此刻的神容浮現絲絲雪一般的蒼白,血色早已經不存在,一縷縷枯敗的氣息擴散,一絲絲別樣的死寂氣息瀰漫。
看向天明,欣慰一笑。
有天明這個承諾,自己知足了。
真的知足了。
就要去了,似乎……心中也沒有太大的遺憾,不……,雖有遺憾,卻也無力完成了。
水兒。
一定要好好的。
拉著水兒的手掌,緩緩的遞給天明。
自己相信天明可以照顧好水兒,一定可以的。
「巨子!」
天明傷感的哀聲流出。
看著巨子的動作,主動伸手握住巨子的手掌,亦是握住水兒的手掌,自己會的。
就算巨子不說,自己也會的。
自己一定會好好照顧水兒的。
「父親!」
「……」
召水無神的低語著,淚水還在流淌,呆呆的看著面前的父親,心中的酸痛不絕涌動。
「嬴政。」
「我終究這一生沒有勝過他,他成了諸夏天子,秦國掃滅諸國,一統諸夏。」
「燕丹,不甘……不甘也。」
「他……當年騙了我,枉少幼邯鄲情義。」
「……」
「父王,你當年若是早一些有所變,一切……一切也許就是另一個模樣。」
「韓申,宋如意,秦舞陽……,只恨當時刺秦未成。」
「娥皇,皇阿,何其哀哉!」
「大周,燕國,墨家,一切不會結束的。」
「一切不會……不會這樣結束的。」
「煌煌乎,昊天之德。」
「維天之命,於穆不已。」
「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
「假以溢我,我其收之。」
「駿惠我文王,曾孫篤之。」
「於穆清廟,肅雍顯相。」
「濟濟多士,秉文之德。」
「對越在天,駿奔走在廟。」
「不顯不承,無射於人斯。」
「……先祖啊,丹……愧對於先祖啊!」
「……」
「子墨子言曰:仁人之所以為事者,必興天下之利,除去天下之害,以此為事者也。」
「然則天下之利何也?天下之害何也?」
「子墨子言曰:今若國之與國之相攻,家之與家之相篡,人之與人之相賊,君臣不惠忠,父子不慈孝,兄弟不和調,此則天下之害也。」
「……」
席捲無盡哀傷的國獄深處,燕丹的聲音越來越低,看著面前的兩個小傢伙,面上浮現絲絲笑意。
口中歌呼不絕。
頌於大周先祖。
語落百家先賢。
……
餘韻不絕,卻是聲音越來越小,伴隨著國獄內的上下微弱氣流,消失於不知名之處,沒於難以尋覓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