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江山萬里(2/2)
小內侍捧著畫筒,揭開蓋子,將一卷包了油紙的畫兒抽出,又撕開油紙,小心翼翼地走到御案前,將畫兒攤上去。
趙佶定神一看,頓時愣住了,這哪裡是畫,只是一片空白,倒是白紙的上首,是一手龍飛鳳舞的大字,上面書寫著『江山萬里圖』五個字,下落處還有題跋,寫道『學生沈傲進獻御覽』幾個蠅頭小楷。
沈傲送來的畫,竟是一片空白……趙佶皺眉,道:「畫兒是不是送錯了,沈傲現在在哪裡?」
內侍道:「正在正德門外等候。」
趙佶道:「叫他進來,快……」言語中有幾分不耐。
「江山萬里,卻是一片空白,這個沈傲,又不知在賣什麼關子?朕要親自問問他。」趙佶心中想定,心力又被畫紙上的行書吸引,拋開畫不談,單這畫名和題跋的書法倒是不錯,筆法剛勁婉潤,兼有隸意,讓趙佶一看之下,愛不釋手。
「學生沈傲,見過陛下。」不知什麼時候,沈傲進入閣中,他顯是剛除去蓑衣,身上還沾著些許的雨水,朝趙佶深深作躬,這一次沈傲稱呼趙佶為陛下,別有用心。
趙佶仍沉浸在書法之中,嗯了一聲,朝沈傲招招手:「你來,這書法朕覺得頗為有趣,筆意有些歐陽詢的痕跡,可是筆風卻又不同,你是如何悟出來的?」
沈傲走近去看,帶著微笑道:「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嗯?」趙佶板著臉看著沈傲,意思是威脅他不許胡說八道。
沈傲只好訕訕道:「寫著寫著就出來了,陛下要問學生如何悟出來,學生自己也不知道。」
趙佶頜首點頭,突而怒道:「朕問你,你既是獻畫,為何這畫卻是白紙一張,你是要欺君嗎?」
沈傲忙道:「學生不敢,學生原本是想作一幅畫獻給皇上,只是要下筆時,卻是踟躕了……」
「哦?這是為何?」
沈傲道:「萬里江山,這個題目太大,學生何德何能,如何能下得了筆。」
趙佶黯然,暗道可惜,道:「你說得沒錯,這萬里江山確是不好動筆。」
沈傲正色道:「學生下不了筆,可是天下之間若說能尋到作出這幅畫的,只怕也只有陛下了。」
趙佶沉吟片刻,卻是搖頭:「朕只擅花鳥,萬里江山……只怕真畫出來,要教人恥笑。」他倒是一點都不忌諱,談起作畫來,一點架子都沒有。
沈傲搖頭:「陛下錯了,學生聽說: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漂櫓。天子之仁,保泰持盈,萬民安業。陛下的喜怒哀樂,不正是在作一幅江山萬里圖嗎?」
趙佶深望沈傲一眼,坐回御塌上,沉著臉道:「原來沈傲也是來做說客的。」
沈傲正色道:「學生不是來做說客,只是想和陛下討教畫技,譬如這江山萬里圖,是該赤地千里,還是其樂融融,這幅畫,只在陛下的心裡,陛下一念之差,即可讓這幅畫變為另一番模樣。學生與陛下有些交情,因此也了解一些陛下的為人。」
這世上有人敢說了解皇帝為人的,只怕也只有沈傲獨此一家了。趙佶被他這一句話勾起了興致。從前這番話,誰敢當面和他說?可是沈傲非但說出來,而且說得順暢無比、心平氣和,就如與老朋友閒談一般,沒有一點的拘謹。
趙佶心中有一絲的感動,別人畏他、懼他,奉承討好他,可是這世上,如沈傲這般將他當朋友看待的,卻是再尋不到第二個來。
「好,你說,朕的為人是什麼?」趙佶心平氣和,一下子輕鬆起來,將諸多的煩心事拋之腦後。
沈傲道:「陛下為人寬厚,待人赤誠,是個好人。」
這一句話絕沒有誇張的成分,單論人品來說,趙佶確實不差,可是身為皇帝,說他是昏君也不為過;只是很多時候,好人不一定是明君,壞人也不一定是昏君。
最後一句是個好人,讓趙佶不由大笑,他聽說過直臣斥他遠君子、信小人,是個昏君;聽得更多的則是吾皇聖明仁武之類的話,可是一個好人,卻是從來沒有人和他說過。
趙佶道:「好吧,朕就算是個好人,那麼你也不必繞彎子了,到底想教朕做什麼?」
沈傲笑呵呵地道:「賑濟災民!」
趙佶臉色陡然一變,不悅地道:「朕自有思量,你是侍讀學士,這些事,不必你管。」
沈傲正色道:「正因為學生是侍讀學士,負責陪侍陛下行書作畫,所以才有一番話要說。陛下要畫萬里江山,自要繪出一副天下景泰,萬民安樂的景象,如今江水泛濫,若是再不賑濟,便是餓殍遍地,難道陛下的寬厚,只能對自己親近的人使用嗎?學生心裡知道,陛下不是不仁,而是不願遂了正德門下那些學生的心愿,可是陛下想想看,只因為陛下一時賭氣,要令江南的畫卷中出現慘景,學生身為書畫院侍讀,豈能不聞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