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不知天地,焉論天下?(2/2)
「劉公幹,亦我好友,不過你二人未曾見過。」
劉禎?
曹朋笑道:「我一返中原,便聽說了公幹之名。與融公同著《文論》,焉能不曉?公幹先生,請酒。」
曹朋舉杯,劉禎也連忙還禮。
今天,莫非是建安七子的聚會?
這一眨眼的功夫,就竄出了四個人。
曹朋目光掃過雅閣,卻突然落在了末尾處,一個少年的身上。
沒錯,就是少年!
他坐在席間,卻透著與眾人格格不入的倨傲。
看年紀,大約在十四五的模樣,生的儀表堂堂,頗有文秀。站起來,大約七尺身高,體格略顯纖瘦。身著月白色博領禪衣,衣袂飄然。只是,明明年歲不大,卻要做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在末尾處端坐,看上去很是孤單,仍舊透出堅強之氣。他直著腰,挺著胸,故作穩重。
可十四五歲,就是十四五歲。
你再怎麼裝,也不可能像是二十四五歲……曹朋心裡一動,隱隱猜出了,少年的身份。
周不疑!
毓秀樓外,史阿曾與他說,周不疑在。
周不疑這兩年在許都,接連挑釁曹朋,但曹朋始終沒有回應。一來,他懶得和周不疑爭執,二來呢,他在滎陽,而周不疑在許都,兩人並沒有交集。卻不想,居然在這毓秀樓中相會。
剛才在門外時,曹朋就聽到了雅閣中的爭執。
就是周不疑和應瑒等人的辯論。
而辯論的焦點,正是荀子的姓本惡論。應瑒以為,人姓本善;而周不疑卻堅持認為,人姓本惡。正因為惡,聖人所以教化……這牽扯到一個教育的根本,所以雙方爭論的,也是極為激烈。
只是周不疑這兩年,太過於張狂,以至於不為人所喜。
他駁斥過荀悅,和孔融爭論過,批評過胡昭,抨擊過鍾繇……而這些人,或是不擅雄辯,如胡昭;或者不屑於與之爭執,如鍾繇。孔融曾和他討論過,但卻發現,這少年好強詞奪理,也就失了興趣。至於荀悅,因《申鑒》一書,對讖緯之學進行批判,也和周不疑發生過一次辯論。那一次,周不疑以天人感應為基礎,令荀悅啞口無言。
畢竟董仲舒開創了漢代儒學的興盛,而天人感應更被皇室所尊崇。
荀悅本來是批判那些人為製造的祥瑞讖緯。可是牽扯到了天人感應,卻不免有些束手束腳。
曹朋曾研究過周不疑和荀悅的那次辯論,覺得是一次偷換概念的經典辯論。
當然了,這也和荀悅是老實人有關,不知不覺,被周不疑帶進溝里,等想要反擊時,已無能為力。
周不疑的才學究竟如何?
曹朋並不清楚。
但曹朋卻可以從周不疑的幾次辯論中看出一些端倪。
這孩子博覽群書,見聞廣博;他思路敏捷,而且很懂得偷換概念的妙用,的確是有些本事。
可孩子啊,你想成名沒錯,卻不能如此張狂。
你幾乎把整個中原士林,得罪了一個遍……有些東西,即便是你說的有道理,可你得罪了那麼多人,又豈能有好果子吃?孔融這些人都是厚道長者,若換個心胸狹窄的,你小命難保。
周不疑,也正在打量曹朋。
從內心而言,曹朋並不痛恨周不疑。
相反,他覺得周不疑很可憐。
他還是個孩子……一個根本不清楚,這世道有多麼險惡的孩子。你看他強做出一副堅強的模樣,在大人們冷漠的目光中,表面上似乎很鎮定,但內心的惶恐,恐怕只有他自己明白。
十四歲,便來到了龍潭虎穴。
雖然不知道,他究竟是受了誰的指使,卻要承擔著無盡的責任。
雅閣里十幾個人,卻沒有人坐在他的身邊。從曹朋走進來後,所有人似乎都在圍著曹朋轉,也就更透著少年的幾分孤單。你能堅持多久?亦或者說,你能在這險惡的世界裡,存活多久?
周不疑臉上幾分少年的倔強之氣,挺著胸膛,毫無畏懼的看著曹朋。
而曹朋,也看著他,目光灼灼。
片刻之後,曹朋心裡陡然間,有一絲憐惜之情。
不是憐惜他的才華,而是憐惜他的倔強。你以為,披上一層名士的光環,便可以高枕無憂嗎?
那是你沒有觸動某些人的神經。
否則的話,殺你就好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雅閣,突然間冷清下來。
孔融等人似乎也覺察到了曹朋和周不疑之間的那種對立,一個個都閉上了嘴巴。
說實話,孔融他們非常討厭周不疑。討厭他的無理攪三分,討厭他的張狂跋扈,討厭他的那種態度。但不可否認,這少年的確是有些才華,至少就才思而言,他遠勝於同齡人。
曹朋,同樣是一個才學出眾的人。
而且還是個姓子暴烈,敢砍了伏完之手,殺了韋端的人。
若這少年不識好歹,惹怒了曹朋的話……心裡,不由得有些擔憂。
良久,周不疑嘴唇張開,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哪知道曹朋卻搶先開口道:「少年,我剛才在門外,聽到你與諸君爭辯。
你說的一些話,不是沒有道理,我亦贊同。但是,你張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閉口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那我問你,你口口言天,言地……可知這天地,究竟有多大?人言九州,那你可知九州之外的歐羅巴大陸?可知道大秦國?可知道馬其頓國?可知道波斯?可知道埃及法老?
若不知天地有多大,你又如何與我妄論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