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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時候他會懷疑自己,——是否他的確是重病在身的。他每天只能躺在榻上,看到的只有殿頂精巧的四方天地或者冷眼,他覺得這大殿已經要被他用眼睛磨損通透,而他也從康健變成了重病。
——其實他應當是有病的,那些荒淫無道的日子早就敗壞了他的身子。沒有發生的,並非不存在,而是在暗中潛伏,等待著哪一日尋著機會便爆發出來。不是這一日,就該是下一日,陳皇后只是幫了他將這日子提前些許。
他身體的日漸衰落,也是必然的。
現在他想要說話,喉嚨中也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音。
但即使現在每日清醒只有兩個時辰、被軟禁在榻上,他的身體瘦了那麼多,卻還未失清俊。
甚至那些聲色犬馬褪去後,他消瘦的臉才是陳皇后曾是閨閣少女時曾經深深迷戀的。
他在持續了千餘個日日夜夜的幻夢中無數次哀求的人,終於降臨到了他身前。
可他們都知道,她不是來原諒他的、亦不是來解救他的。
陳皇后端著藥碗,和過去三年每次一般,一勺一勺叩開他的唇舌。
他只有當她為他餵藥時才會安靜地喝,自以為是一個君王最溫柔的憐惜,其實在她心中未曾掀起一絲波瀾。
可當他喝過藥後,她看向了他。
平日裡只能發出「嗬嗬」聲音的喉嚨驚人地發聲:「......梓潼?」
換來的是她親手扼住愛人的喉嚨,一滴眼淚流下來。
不,這不是她的愛人,而是一個承載著無數矛盾的人。她如果還有所謂的愛恨,也已經被磋磨得不成樣子。
他起初試著掙扎,又不知道為什麼停下了掙扎。陳皇后感覺到自己手下,他的呼吸漸漸急促。現在終於換成了她把控著他的命門,如同那些灰暗的年歲中他無數次向她耀武揚威的那樣。
周帝沒有再掙扎,他努力睜開眼,好像是要仔細看清面前人的臉。
不知道是恐懼還是不忍驅使了自己,陳皇后將手鬆開,——卻沒有像眼前人想像中那樣徹底放棄,而是換了榻上的軟枕。
他身上本就沒有力氣,就算是掙脫,也挪動不了分毫。
只不過一陣呼吸之間,那隻大手便垂下了。
那隻手曾經執掌江山,代表這個王朝無上的權利。
現在卻也只能軟塌塌地垂落在榻邊,生死全不由自己。
他的存在,已經橫亘在她心頭多年。
可如今一朝解決了,她卻不能說自己心中是全然的快慰。
陳皇后握住他的手,頹然坐下。
她在寢宮呆了一晚,用自己生疏的手法為那個男人梳洗乾淨,既是為了景兒,也是為他保留最後一絲體面。
沒有人知道她到底想了些什麼。
——原來困擾了她那麼多年,傷害了很多人那麼多年的謎底就是這樣的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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