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親臨(2/2)
他往道路東面看看,交州軍的步騎大隊正蜂擁而至,最前方的騎兵離自己只有三五十步遠了。有幾名敗兵像是草原上被牧民驅趕的牛羊那樣狂奔著,時不時遭到箭矢射擊。
「趕緊入陣,入陣以後包紮傷口,然後繼續作戰,抵住交州軍!」他對自己說。
然而,他忽覺得胸口一陣劇痛。
高延曹疑惑地低頭看看,只見一根長矛從自己的胸口穿進去。他的鮮血沿著矛杆流淌,淌到一名半彎著腰,滿面驚恐的曹軍士卒手上。
「蠢貨!蠢貨!」高延曹罵了一聲。
卻聽方陣後頭吳質大喊道:「眾軍有敢退者斬!有衝撞軍陣者斬!有懼戰者斬!有投敵者斬!」
我不是啊,我沒有。
高延曹想要解釋。
身前的士卒用力蹬在高延曹的胸口,把長矛拔出來。高延曹就像一個被扎穿的水囊那樣,倒地不動了。
在方陣後頭,曹操被眾人扶持著,跨上一匹駿馬。他抱著馬頸,俯身對吳質道:「季重,你只要堅持一刻!至多兩刻!此地大亂,薛喬、戴陵、任福、段昭他們都已經知道了,立時就會來援!」
曹操竭力控制住自己顫抖的手臂,用力拍打吳質的肩膀:「交州人長途奔襲,須臾就會力竭!我們能贏!我們能贏!此戰後,季重你功勳最高,千戶侯何足道哉!」
他還想再說幾句,扈從牽著馬起步,一溜煙地狂奔而去。
這情形,落在了正眺望方陣的馬岱眼裡。
馬岱雙手用力,將硬木的馬鞭一折兩段,連聲道:「那人一定是曹操!他逃了!逃了!快追!」
適才他遭許褚的宿衛虎士所阻,突破許褚的攔截後,又撞上瀴水旁的道路化為泥灘。他急令騎士們砍蘆葦、蒿草填路,甚至踏藉曹軍死者的屍體而過。可這麼緊趕慢趕,終究還慢了一步!
饒是馬岱冷靜,這時候也氣得眼都紅了。
天大的勝利、天大的功績就在眼前,只差一步!只差一步!怎能受阻於區區一甲士方陣?
他立即喝令將士們整備弓弩箭矢和陷陣用的長矛大槊,預備猛攻摧破敵陣,繼續追擊。
正連連發令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雷遠的聲音:「伯瞻,不要心急,他跑不了!」
「將軍?」
「曹操所恃,無非是分散在各地的部屬都全力趕來支援。我軍將士鏖戰至此,氣力已竭,萬一遭敵援軍反攻回來,反而有失敗的危險……伯瞻,我們先稍稍整頓兵力,擇將士中尚有餘力能戰的遍到一處,再收攏戰場上逃散的馬匹、備足武器箭矢。然後再追過去,沿途迎頭痛擊曹操的援軍!」
追擊是難事,尤其在敵軍兵力占優的情況下,追擊如果掌握得不好,反而會成為失敗的開端。這個道理,馬岱慣領騎兵大進大退,自然明白。可他忍不住道:
「將軍,曹操這廝,逃得太快了!若給他……」
「大水過後,周圍遍布湖澤池沼。曹操退走的方向,只能是沿著瀴水一路往東,到瀴水和淯水匯合之處,再轉往北面。這一路上,我們有的是機會抓住他!何況,就算他抵達淯水,也會有人迎候!」
半刻之後,高亢的號角聲響起,交州軍整隊完畢,鼓勇再戰!
馬岱所部騎兵人人殺出了血性,竟不包抄馳射,頂著對面落下的箭矢當先突陣。
數十匹戰馬轟然撞入方陣,摧枯拉朽般地直突進去。射聲營站第一排的持槍橫隊立時崩潰。來不及逃走的槍矛手們,紛紛摔倒,旋即被烈馬鐵蹄踩作肉泥。
馬岱輕提韁繩,直往一名舉盾的曹軍士卒身上催馬。他胯下的戰馬是新牽來的,暴躁地騰身跳躍,兩隻前蹄先後踏上盾牌,立時將盾牌踏碎。當馬岱繼續衝鋒的時候,身下傳來曹軍士卒骨骼咔嚓嚓破碎的聲音。
而與他平行的五六個方向,到處慘叫不絕,血肉四濺。交州鐵騎俱已強衝出了缺口。騎士們直往曹軍方陣第二排、第三排乃至更縱深處衝去。
「宰了他們!宰了他們!」馬岱縱聲狂吼:「打開通路,繼續追擊!我要曹操的腦袋!」
才喊了兩聲,便聽身後無數將士呼嘯,殺氣仿佛衝散雲霄。那面寫著「左將軍雷遠」的紅色大纛迎風招展著,也壓了上來。大纛之下,雷遠全幅披掛,親臨戰陣。
此時尚能繼續作戰的交州軍將士,已經減少到了不足五千。但他們的氣勢只有更盛,攻勢只有更猛,所有人不避艱辛衝鋒向前,就如旬月前洪水挾裹著泥土巨石,鋪天蓋地滾滾而下。
與之相對的,吳質所部仿佛在大水中浸泡鬆軟的堤壩,漸戰漸退,漸戰漸顯混亂,終於在某個臨界點上崩潰。吳質眼看不敵,當先就走,卻被從蘆葦盪里殺出的羅阿憚寧割去了首級。
交州軍勢不可擋地碾過整座方陣,向西急速行進。
拒柳堰向西,沿著瀴水一線,震天的廝殺聲響仿佛千百雷霆,轟轟隆隆地永無止歇。分明吹的是西風,可關羽仿佛感覺到了拒柳堰方向的沙場血腥氣息飄拂而來,迎面散入鄧塞。
「已經打破了兩隊攔阻,應該……不,從淯水到拒柳堰,至多還有一隊人馬。他們還真是緊追不捨啊!」關羽喃喃地道。
關羽身經百戰,對戰場局勢的判斷,早就已經出神入化。只憑著遠方的殺聲,關羽便仿佛看到了拒柳堰方向,交州軍猝然一擊破敵,鼓勇窮追,又仿佛看到曹軍奔走逃亡,看到曹操本人驚惶策馬的身影。
「嘿嘿……真想不到,續之能把曹公都算計了。」
關羽垂首看鄧塞周圍的曹軍。原本逼近鄧塞,打算發起進攻的幾座將旗同時退後,各部陸續調轉方向的過程中,微微出現了混亂。這混亂不止是隊列上的,更是陣中將士們心理上的。
他們在驚疑,他們在猶豫,他們在畏懼。
這樣的軍隊,總有千萬,也與土雞瓦犬無異。
關羽挺直身體,舒展手臂,身上的骨節隱約發出劈劈啪啪的輕響。他的面龐比往日更紅,紅得就像是一爐炭火。當他握住刀柄,身邊所有將校全都感覺到了劇烈升騰的殺氣,和一股令人敬畏的豪氣。
「正面對著我們、最接近的是于禁。這廝色厲膽薄,攻打鄧塞時迫得最近,而一旦情況有變,又會急於回營固守,走得比誰都快。」關羽眼神如電,環顧身後諸將:「既如此,我們先殺了于禁,再破朱靈,然後去淯水水口,見見曹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