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丘首(2/2)
說實在的,雷遠沒有這想法。這一年裡,雷遠的內在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已經不是原來那個好學知禮的文弱少年了。當然,那時的雷遠刻意如此,自有其緣由,可是對於這種奔走於儒門以求品題清議的行為,他現在只覺得很可笑,很幼稚,甚至有些愚蠢。且不說李孚只是一個老書生罷了,算不得真正的名士;而雷遠自己出身於鄉間土豪,勉強讀過幾本書籍罷了,從未曾正經地治學,非得往士子隊伍里湊,那是走歪了路子。所以難怪鄧銅等人明里暗裡,都有些不屑。
但是既然王延提起,雷遠便不得不去上門一敘,否則有向盛避衰的嫌疑,令人不齒。
好在李孚並沒有與雷遠砥礪學問的意思,這樣的世道里,也沒有互相抬舉名望的必要了。他只是邀請雷遠在殘破不堪的院落中落座,兩人一起用些茶水。
「續之,你這些日子想必很辛苦?又或者,遇上什麼特別的事情了?」李孚問道。
雷遠怔了怔:「勞煩叔達先生掛念……其實還好。只是想到將有兵災,心中鬱悶。」
李孚搖了搖頭:「必然發生過什麼事,只是你瞞著我吧。續之,上次你來見我時,縱使少年意氣未褪,也難免透出鱗爪蟄伏的消沉之態;今日過來,消沉鬱郁之態雖然還在,少年意氣卻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
雷遠端起茶盞,又啜飲一口。
李孚看了看雷遠的神情,嘆了口氣:「取而代之的是勇鷙猛烈的氣概。」
雷遠看著茶盞中的水面微微一抖,他不動聲色地把茶盞放回原處,失笑道:「叔達先生,續之始終是原來的續之,哪裡會有這麼大的變化。你只是一年不曾見我,印象模糊了吧。」
「續之,我又無意打聽你們廬江雷氏的家務,你不必如此。」李孚凝視著雷遠,深深地嘆了口氣:「當此亂世,性子裡多幾分猛毅,也是好事。」
雷遠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靜默片刻,起身張望了一番周圍的斷壁殘垣:「叔達先生,我看此地也沒什麼好收拾的了,不知你何時出發?是否有家人鄉黨同行?我當遣人護送你們到灊山大營,免得路上有什麼滋擾。」
「不必費心……」李孚擺手示意:「古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仁也。我年紀大了,不欲死於他鄉。」
雷遠吃了一驚:「叔達先生這是何意?」
李孚慢慢地道:「續之莫慌,我並無他意……就只是此意。」
李孚所說的,確是事實。畢竟他已垂垂老矣,雷遠看他的精神體格,不像是能夠跟著翻山越嶺的。雷遠苦笑幾聲,待要說什麼。卻聽李孚又道:「續之不必勸我。你也該曉得,憑我這老朽之軀,本來就將近棄世之期,怎麼可能經受得住長途跋涉顛簸?與其斃命於鞍馬勞頓,葬於深山大壑之中,還不如在此坐等曹兵劈頭一刀……只有一事,我必得拜託續之。」
「叔達先生請講。」
「我的家族宗親早已不存,四子二女,俱都歿於戰亂。如今唯有一個孫兒名喚李貞的,留在身邊。還望續之能夠將他帶走,不要讓他與我這老朽陪葬。」
雷遠想了想,點點頭:「此易事爾,叔達先生請放心。我當安頓好這個孩子,也會盡我所能,令他繼人之志、善述人之事。」
「如此甚好。」李孚寬慰地笑了。
「然則,如今正是兵凶戰危的世道,跟著我只怕有些危險,是不是可以……」
李孚伸出枯瘦的手掌,握緊雷遠的手臂:「除了續之,我也找不到可以信賴的人了,就讓他跟著你吧。在這亂世之中,哪有不危險的地方呢?這孩子不是讀書的料,但是個好獵手,會騎馬,性子也還可靠……續之,你會用得上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