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下鄉(三)(2/2)
孩子答道:「這些是大父教我們練字時使用的版牘,想來宗主用得著這些。至於那道理,也是大父所教誨的。」
齊五在一旁解釋道:「這娃兒的大父,姓閻,喚做閻章……就是站在牆角那位……他是隨我們一同從廬江來的讀書人,但祖籍是南郡,因而在此地言語交流比較便利些,如今擔任了負責左近鄉里的學官。這娃兒名叫閻宇,今年八歲,甚是聰明,我們圍子裡的老少都認得他。」
雷遠點了點頭:「原來是有家學淵源,怪不得反應敏銳。」
難得與稚氣未脫的孩子說幾句,讓雷遠覺得很有趣味。他不急著想像那水輪車的樣子,先找了塊平整的地面,將這些物品一一放置開來:「那這些筆墨版牘,就暫且借我使用,代我多謝你的大父,此事若成,我記他一個功勞……對了,你家中還有別的大人麼?」
閻宇蹲在雷遠身邊,替雷遠把筆墨和研石擺得橫平豎直,隨口道:「沒有啦,除了大父,全都死了。」
「全都死了?」雷遠皺眉。
「嗯,全都死了。早幾個月前,嗯,去年秋天吧,有打仗的將軍帶著許多兵,從我們里經過,勒令家父隨軍為鄉導。家父不願意,然後當場就被殺死了,腦袋還被割了帶走,找不到啦。」
閻宇坦然說起自家的遭遇,並不顯得悲傷,大概是見多了身周一般境遇的同伴們,已然習以為常:「後來我們就往山里逃跑,可是路上糧食就不夠吃,大家都餓。母親去挖野菜,再也沒回來。聽人說,秋天的熊特別兇惡,她應該是被熊吃了。」
「山里?是灊山麼?」雷遠問道。
「是啊,正是灊山。當時都說,到了灊山裡頭就有活路,可是往灊山去的路上就死了好多人。好在管事們在山裡發糧食,他們都是廬江雷氏的管事,都是善良之人。不過大家每天都要爬山,山路太難走了。我的一個兄長,一個弟弟,都失足摔到山崖下,摔死了。」
雷遠默然片刻,他忽然覺得壓抑。
樊宏緊步上前一些,乾笑道:「這娃兒的經歷,倒是和含章有些相似。」
雷遠瞥了樊宏一眼。怎麼會相似?李貞的家人長輩,早就已經沒於戰亂了,只剩下一個李孚,是不願意承受遷徙之苦,主動放棄了隨雷遠一同撤離的機會。而眼前這個叫閻宇的孩子……他的母親和兩個兄弟,幾乎都是在響應廬江雷氏、撤往灊山以南的過程中離世的。
廬江雷氏以躲避暴虐的曹軍為號召,挾裹大批百姓隨同南下,然而對於這些百姓來說,究竟是隨同南下更安全,還是留在當地、與曹軍合作反而會有條活路?恐怕誰也不知道。廬江雷氏、包括雷遠本人所謂的愛民,歸根結底,依然是從維護自身的實力出發。
雷遠一直都明白這一點,他也因此對百姓們懷抱內疚,願意盡力使治下百姓們生活的好些。
閻宇看了看雷遠:「宗主你要開始寫了嗎?我去取些水來研墨?」
雷遠向著孩子笑了笑,把研板拿在手裡:「我們同去取水。」
走了幾步,他道:「既然到了荊州,大家總可以過幾年安穩日子的。」
「是啊。」閻宇小心翼翼地張開雙臂保持平衡,跟著雷遠往下方靠近溪流處去,一路上又道:「如果真有幾年安穩日子,我就可以結親。結親以後就生娃兒,只要娃兒夠多,就不怕沒人照顧大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