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四章 信任(下)(2/2)
過了好一會兒,關羽才沉聲道:「吾兒曾對我說,他很羨慕續之對下屬、對地方的管控如臂使指。我想,這總不見得純由軍威所致,必定有些獨到的手段。」
頓了頓,他又道:「續之在樂鄉、宜都等地的經營,我一直在關注。續之當年在樂鄉的時候,按照十戶一社,十社一里,十里一鄉的規則架設層級,調用老卒來擔任社吏和里吏,然而從中擇選可用之才加以拔擢。卻不知……」
他望了望雷遠:「卻不知續之在交州,還能這樣做麼?」
雷遠立時便知,關羽實在惱怒於荊州士人竟能私下串聯,將他這董督荊州的前將軍完全蒙在鼓裡;故而,他起意用忠誠於漢中王的武人楔入地方基層政務,侵奪士人對地方的管控能力。
關羽雖然不是文臣,但以他在漢中王麾下的特殊地位,並非尋常臣子可比,也不是軍政職權所能限制。他如果決意推行某一項施政策略,自然能策動足夠的盟友。而漢中王也必然會鄭重考慮關羽的意見。
可惜的是,以當代的條件,對基層管控之艱難實在超乎想像。這樣的做法不是不可行,但又必定面臨天然的困境。
雷遠應聲答道:「君侯,我在蒼梧郡下的廣信縣依舊使用此法。但其餘各縣,暫時無法推行。」
「哦?以續之之力,竟不能將此良法推行於全郡?這是為何?」
「一來,老卒精銳剽悍,實乃軍中之寶,除非重傷殘疾,不能再戰,否則軍中不願輕易放他們退伍。我初到樂鄉時,因為攜有自江淮敗逃來的部眾,需要退伍安置的殘疾老卒甚多,故而以他們為社吏、里吏,既能掌控黔首,又解除了老卒安置的染眉之急。但退伍老卒的數量終究有限,很多人就算退伍也屬軍戶,不除軍籍。如今交州軍兩萬餘眾,每年適合擔任社吏、里吏的,不過百數……君侯,這是杯水車薪。」
「原來如此。」關羽微微頷首,捋了捋鬍鬚,露出深思的表情。
雷遠繼續道:「另外,不瞞君侯。退伍老卒雖然忠勤,卻無學識,很難直接擔任吏職,更難適應較高的職務。為此我專們召集了一些士子開設庠序,用以培訓彼輩,授之以基本學問和技能。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老卒們在庠序之中受士子的教誨,難免會受輿論的影響。他們再到基層為吏,更繞不開地方上的鄉豪、大族。若不能將他們大批投放到一地,使他們能夠彼此支撐呼應……不瞞君侯,以我這數年來的見聞,分散派遣出去得社吏、里吏,有的身陷地方上的糾葛,疲憊不堪;還有許多人,很快就不自覺地站到了鄉豪、大族的利益上。其中相當數量的,還會與地方上的豪強狼狽為奸,進而跋扈鄉中,魚肉百姓。」
關羽作了個揮手下劈的動作:「既如此,便依國法處置,有何為難?」
雷遠嘆道:「此等人,我發現一個,嚴懲一個,哪怕依律當殺頭的,也絕不寬宥。然則,他們本來都是軍中出生入死,浴血奮戰的好男兒。是我將他們安置到了不適合的崗位上,才引發了後繼之事。雖然不得不殺,我實在於心不忍。」
聽了雷遠的嘆息,關羽默然,目注他了片刻,然後道:「待到諸事底定,我會遣人到蒼梧走一走,看一看。」
雷遠道:「自當掃榻相待。」
「另外,中樞遣來應對荊州局面的重臣,這會兒應該已經要出發了。待此人到來,我會向他建議,在江陵試行此策,看看效果如何。」
雷遠沒料到關羽依然有這樣的決心,忙道:「君侯,當日樂鄉是片荒地,廣信更遠在化外,縱有地方勢力,終究不能與我對抗,所以此策方能推行。而江陵則不然,此是荊楚人文薈萃之所,我擔心……」
關羽略提高嗓音,叱了一句:「續之你擔心什麼?我才是最該擔心的人!」
這話一點沒錯,雷遠惟有苦笑。
關羽沖雷遠喝了一聲,自家覺得有些失禮,隨即又放緩語氣:「當然,當務之急還是應對江東。具體如何善後、如何談判,續之務必要一同參與討論,我仰仗續之的地方,還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