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父子(2/2)
大明天下不僅僅寫在錦衣衛東廠的摺子里,也不僅僅寫在大臣的奏疏之中,而就在天地之間。
今年的洪災雖然大,但也不是最大的。
正統四年,北京城都差點被淹了。
朱祁鎮記憶里,幾乎每一年都會有災情,而每一次災情,未必比今日的災情輕鬆多少。
只有知道大明底層到底是什麼樣子,才不會被一群歌功頌德的話語所蒙蔽。
朱祁鎮心中忽然想起,他翻查楊士奇對太皇太后的對話。心中暗道:「的確,身為皇帝那麼沒有什麼能力,單單有這種憐憫之心,這種仁心,做一個守成之君,已經足夠了。」
朱見濬說了好久好久,只說道嘴巴有些乾燥,才停了下來,懷恩見狀立即奉上茶。
朱見濬飲了一口說道:「父皇,為什麼天下會是這樣的?」
這也是朱見濬一直以來的疑惑。
滿朝文武都在吹噓盛世,似乎本朝洪宣之治之後,又會緊接著一個正統盛世了。
朱見濬聽多了,也有幾分相信。
如果說,西北,西南,還是大明的邊角之地,之前不被重視,很早朱見濬都知道,這裡都是窮地方。
但是他賑災的長江沿線,卻是大明的精華地帶。
卻依舊是這個樣子。
朱祁鎮微微一笑說道:「宋文彥博說過,朝廷與士大夫共天下,這就是根本,凡是你能聽見的聲音,不管是寫在奏摺之中,寫在明報之中,寫在各種典籍之中的,都是士大夫所為做,他們想讓你知道。」
「是他們的聲音,但是有很多人是發不出聲音的。」
朱見濬想起了很多很多人,一時間有些黯然,說道:「父皇,難道就沒有辦法嗎?」
朱祁鎮說道:「不,這就是皇帝的責任。」
「本朝開國以來,君權之盛,無過太祖皇帝,太祖皇帝做下那麼大事,屢興大案,士林之中多有詬病,但是他們依舊拿太祖皇帝無可奈何?你覺得是為什麼?」
朱見濬說道:「乃是我太祖高皇帝,淮右布衣,振衣而起,十數年而有天下,天心人意盡歸之,爾曹如何敢有異言。」
朱祁鎮聽了,微微一笑。祖先崇拜,似乎每一個中國人都有,即便是平頭百姓夜晚乘涼,芭蕉扇一擺,也說,我祖上如何如何。
朱祁鎮說道:「對也不對,太祖皇帝何以得天下?」
朱見濬自然聽出了朱祁鎮的言外之意,說道:「父皇的意思是?」
其實太祖皇帝何以得天下的議論有很多,朱見濬就看過不少,而今他看得出來朱祁鎮的意思,自然不與別家有所同。
朱祁鎮說道:「你一路過來,可拜祭過祖陵,有沒有見過祖陵的碑文。」
朱見濬說道:「已經見過了。」
朱見濬雖然沒有以太子的身份去拜見,但是路過的時候,也是去看了看,自然是見過祖陵上的碑文。
這碑文乃是太祖皇帝親筆所寫。
朱祁鎮說道:「太祖皇帝起兵之前,所受到的苦難,與你所見的百姓,有何異同,不僅僅沒有異同,甚至猶有過之。」
太祖皇帝身世之慘,真是慘不忍睹。而太祖皇帝的碑文,也是他所謂文章之中,最好的一篇,真情實意,可以動人。
「正是因為太祖皇帝深知百姓疾苦,去其所惡,善其所善,使百姓安堵,太祖所部,乃是元末義軍之中,軍紀最好的一部。」
「所過之處,百姓安堵。」
「這些不能發言之人,太祖皇帝代其言之,代其鳴之,這才有天下歸心,我朱家而今的江山社稷。」
「得民心者得天下,非得士紳之心,而是得百姓之心,否則以秦之強,一夫做難,而七廟墮。為人所笑。」
「這也是朕讓你深入民間的原因,你記住將來不管什麼時候,都要記住這一件事情,大明皇帝要為那些不能發聲之人發聲,不能言語之人代言。」
「唯有如此,才能江山永保。」
「這也是我太祖高皇帝祖制的本意。」
朱見濬聽朱祁鎮如此說,心中如洪鐘大呂,之前不清楚的事情,也一瞬間清楚了不少,他立即起身,跪倒在地面上,說道:「兒臣謹記此事,此生此世決計不敢忘懷。」
朱祁鎮微微一笑,說道:「你起來吧,能記住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