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好為之(2/2)
太皇太后心中說道:「是你戰戰兢兢之心,你不知道你剛剛登基的時候,在我身邊明明是怕得要死,卻又刻意討好的樣子,實在是好笑之極。」
「三楊乃是仁宗留下老臣,張輔也是兩代侍奉我家,胡濙當初是太宗的私臣,那一個都是我大明忠良死節之臣。說不客氣話,即便那一天你遭逢大難,他們都是會殉節之臣。真以為我和你父皇都是目盲之輩,會選一些心懷莫測的大臣,當託孤重臣的嗎?」
太皇太后看人,並沒有看錯。
三楊兩個病死任上,一個告老還鄉不說了,張輔以七十老齡戰死土木堡,胡濙在土木堡之邊,還有奪門之變,這兩大政治事件善後中,都發揮了重要的作用。特別是奪門之變的時候,胡濙已經八十了。
可以說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太皇太后想起朱祁鎮登基以來,很多事情,總覺得可笑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朱祁鎮也覺得自己當初做過很多傻子,特別是當初想引會昌伯家丁入宮,他實在太低估朱家的權威了。
他直接一紙詔令召集御馬監之中軍隊護衛,就行了。
畢竟太皇太后雖然厲害,但是畢竟不姓朱,而太宗靖難起兵以來,幾十年的威信,並不是那麼容易動搖的。
朱祁鎮雖然覺得京營之中最大的勢力,乃是靖難勛貴集團,但是這個靖難勛貴集團,其實換一句話,就是天子羽翼。
這個性質一直到大明滅亡都沒有怎麼變過。
祖孫兩人相對一笑,似乎正統以來,宮中所有的暗潮做了一個了結。
太皇太后最後說道:「皇帝,你功課好,說一說,貧賤驕人的典故。」
朱祁鎮稍稍一回憶,說道:「這是史記之中的典故。」他微微一頓,就背出一段道:「子擊逢文侯之師田子方於朝歌,引車避,下謁。田子方不為禮。子擊因問曰:『富貴者驕人乎?且貧賤者驕人乎?』子方曰:『亦貧賤者驕人耳。夫諸侯而驕人則失其國,大夫而驕人則失其家。貧賤者,行不合,言不用,則去之楚、越,若脫屣然,柰何其同之哉!』」
朱祁鎮這幾年學習,可是真下了苦功夫,對儒家學術,僅僅是通其大義而已,但是在史學上卻是下了苦功夫,即便而今他也抽時間聽翰林院講課。
無他,他深刻的認識了一件事情。
或許,古代的歷史書與歷史的事實有所出入,但是自從夫子削筆著春秋之後,歷史本身就是政治學。
特別是在資治通鑑之中表現的尤其明顯。
所以,朱祁鎮下功夫讀史書,就是為了以資今之用。
太皇太后說道:「『夫諸侯而驕人則失其國,大夫而驕人則失其家。』這一句話,說的太好了,這也是我最擔心的一點。你的文韜武略,我不擔心,但是你似乎骨子裡有一股驕傲之意,是啊,縱然你改了祖宗成法,與內閣大學士坐而論道,但是這種骨子裡面的驕傲,卻一點也不少。」
大明的禮法嚴苛,在很多時候都是讓下面大臣跪奏,特別是很多嚴肅的場合之中,但是朱祁鎮一改成制,不管大小臣工,在朱祁鎮面前都有一個座位,當然了,也會因為官職不同,分為椅子,長木板凳,或者是墩子。
但是這一點上,卻足夠朱祁鎮收攏很多人心了。
「娘娘,」朱祁鎮想要反駁。他是有好多遁詞的,畢竟對現在的朱祁鎮來說,心中想一套,口中說一套,乃是家常便飯,遊刃有餘。
但是面對生命到了終結的太皇太后,朱祁鎮卻一句謊話也說不從來。
朱祁鎮知道,太皇太后所說的對,這種驕傲,就是朱祁鎮對於穿越者的傲氣,覺得自己的見識來自歷史的下游,足以壓榨當世所有人的驕傲。
太皇太后說道:「你是皇帝,天下臣民都是你的臣工,你有一點傲氣,是很正常的。但是這一點,從來是我最擔心的一點,有一句話,我給說了很多次,我再次對於說一遍: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是亡國之道。祖宗八十年之基業傳到你這裡不容易,我只要你在做重大決定的時候,想一想列祖列宗,想一想我。從今日之後,江山社稷之重,只有你一個人擔著了。好為之,好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