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6章 亮光(2/2)
正是如此,松江府有著富甲天下的徐家,但亦有一些衣不遮體的佃戶。
海瑞來到離府衙不算太遠的徐宅門前,向著門房直接說明要面見徐璠,門房當即關門通稟,過了一會管家出來領他進入宅子。
徐家確實是子孫繁茂,徐階的大兒子徐璠生了十一個兒子、次子徐琨生了七個兒子,而徐瑛生了五個兒子,另外徐階的三兄弟亦是子孫繁茂,致使徐氏一族已經有一百多男丁,已然是松江的泱泱大族。
妻妾成群和子孫繁茂不足以說明而今的徐家,最讓人瞠目結舌還是那驚人的田產,名下已然擁有了幾十萬畝良田。
松江位於東南的核心區域,一畝良田可勝偏僻地區十畝之多,何況這些財富還能如同滾雪球般繼續壯大,故而徐階的富已經是超乎想像。
嚴家的宅子興建在京城,但徐階無疑比嚴世蕃更有頭腦,卻是默默地擴建著自家宅子,營造著一座低調但奢華的宅子。
由於早年是徐琨和徐瑛打理,這裡栽種著大量的名花異草,亦是搬運過來不少奇峰怪石,讓這座宅子處處呈現著靚麗的風景。
只是最值錢的地方還是當屬徐家的藏書閣,那裡是徐階所收集的珍稀字畫和孤本古籍,裡面不突破價值連城的傳世之物。
海瑞已經不是第一次來到徐宅,只是看到這裡奢華又內斂的院落,亦是驚嘆於徐家人當真會享受。
徐璠從京城歸來後,亦是樂意於做一個土霸王,每日過得精緻的生活,偶爾還會到青樓那裡玩耍一宿。
由於最近的雨水比較多,亦是影響他出去遊玩的心情,正躺靠著軟塌用佛山的挖耳屎棒掏著耳屎。
海瑞不是一個喜歡拐彎抹角的人,當即便是說明了來意。
徐璠顯得神色倨傲地打量著面前的海瑞,卻是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要借糧?」
「不錯!我以松江知府的名義擔保,這糧秋收後定然如數歸還!」海瑞心知現在是有求於人,亦是一本正經地重申道。
徐璠掏出一勺耳屎後,便是朝著海瑞所在的方向一吹,然後吐出兩個字道:「不借!」
「若是不借的話,那便賣糧給松江府衙,我能以每石一兩五錢的價格收取一萬石!」海瑞的眉頭微微蹙起,當即拋出第兩套方案道。
正是這一年,他遭到執政以來最大的災情,亦是犯下了執政以來的最大失策。
面對著今年的梅雨季,他不願看到城中的百姓吃高價糧,亦是早早打開常平倉放糧平仰米價,讓城中的百姓吃上平價米。
只是這些常平倉的米糧陸續放出去,雖然達到一些平抑米價的效果,但松江城的米價很快又重拾漲勢。
特別是到最後,哪怕他標價是每石一兩五錢的價格出售,比去年同期的價格翻了一倍多,但仍舊沒能製作米價上漲。
事後他調查才發現,雖然一些松江府的百姓買到價格比較低的常平倉米,但很多米行的職工前來排隊吃掉他們放出去的米糧,致使很多常平倉米流入了那位奸商的手裡。
偏偏松江又遇上了這一場颱風,這些奸商可謂是囤積居奇,借著這一場颱風更是直接炒起了米價。
正是如此,松江府衙現在不僅缺少賑濟災民的米糧,亦是沒有能夠抑制松江城米價飛濺的米糧。
徐璠又是繼續掏耳屎,卻是態度仍舊堅定地道:「我們徐家可沒有一萬石的糧食賣給你!」
「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們家有多少糧,當真以為能瞞得了本府嗎?城中四大行的米糧亦是從你徐家進貨,甚至他們不過是你們徐家的賣米人罷了!」海瑞的臉色一正,當即便是撕開徐家虛偽的面具道。
徐璠掏出耳屎捧,臉色略微不善地道:「海剛峰,這話可不要亂說,我徐家跟四大行業只是合作關係!現在我們徐家跟米行合作多年,雙方早已經定下了合約,讓總不能逼著我徐家做出背信棄義之事!」
「我不知道你們徐家跟四大米行是什麼關係,但徐閣老知道松江的災民連粥都吃不上,我不信他能坐視不管!」海瑞指著災民的安置區,便是直指要害地道。
之所以自信滿滿而來,便是知道徐家可以罔顧災民的死活,但卻不可能不顧及徐階的名聲。只要自己以此為要挾,徐家必定還會借糧給自己,甚至會將米糧乖乖地賣給他。
徐璠又是將耳屎捧塞回耳中,顯得戲謔地望著海瑞道:「自然,所以我們徐家會建粥棚施粥,讓災民有粥可吃!」
「你們徐家此舉分明是沽名釣譽!」海瑞聽到徐璠竟然打這個主意,不由得氣憤地指責道。
徐璠掏出一塊耳屎,卻是洋洋得意地道:「那又如何!若不是有我徐家,憑你跟王弘海這點能耐,那些屁民就得通通餓死!」
「咱們走著瞧!」海瑞看不憤徐璠的嘴臉,當即便是拂袖而去。
徐璠面對著生氣離開的海瑞,卻是滿臉不屑地道:「不過一個小小的舉人官,有朝一日老子定要摘了你的烏紗!」
雖然颱風已經過去,但人性的醜惡亦是彰顯出來。
有鑑於松江府衙在常平倉上的失策,又恰好遇上兩重災害的重擊,松江城的米價繼續飛漲,很快便達到了三兩一石。
雖然這個價格不算多麼離譜,但很多松江百姓為了活下去,已然又得賣田賣女,而田產和子女又將成為富有階層的「財富」。
在這一片土地中,徐家帶領著諸多富戶宛如貪婪的群狼般,正是吞噬著這裡普通百姓的財富。事後,僅僅是假惺惺地給予災民一些清水粥,扮演著他們大善人的角色。
只是面對著日益飛漲的米價,海瑞的心裡很是自責,發現自己固然有著剛直無私的一面,但論執政智慧和鬥爭經驗卻遠不及初入官場的林晧然。
正是在六月最後一天的夜裡,一個念頭在他的腦海瘋狂地滋生。而後海瑞離開了床鋪,一個人悄悄來到了書房,從書架上拿出一份空白的奏疏,便是挑著燈在上面認真地寫了起來。
在很多時候,一個人的力量終歸是渺小的,宛如是走出一條漆黑的小道中孤單的人。但如果他能夠堅定不移地走下去,或許能看到前面的亮光,或許改變很多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