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裴靈素的無數種死法(2/2)
他看到了第二粒石屑,在肩頭抖落。
那具殘骸,似乎有著破碎裂開的「跡象」,而隨著肩頭一道古老裂紋的綻放,一縷至淨的光明傾瀉而出。
寧奕懷中的「光明鑑」,嗡的大震,飛掠而出。
光明鑑懸在靜室之上。
石佛肩頭的光芒,掠入鏡面,照出一位盤坐蓮花石台上的和藹老人。
「來自未來的『有緣人』。」
寧奕不敢置信地看著這位老人。
他第一次看到了虛雲的真實面貌……這位神秘至極的靈山師祖,在大隋所有的典籍之中,都沒有具體形象的收錄,畢竟整座天下,見過他的,也不過寥寥十數人罷了。
老人的面頰有些枯瘦,雙眉極長,幾乎垂落至膝蓋,看起來滿是腐朽,但衣袍翻拂之間的「嶙峋骨意」,卻滿溢著年輕人才具有的「生機」。
破滅和新生,兩種截然相反,完全對立的力量,在他的身上得到了淋漓盡致的展現,此刻光明鑑照射而出的形象,鬚髮的顏色,也不斷在漆黑與枯白間流淌,轉化。
虛雲本身,就是「生」與「死」的交替。
「真是遺憾啊……只能在『死』後,與你以這種方式見面。」
老人笑著開口,頓了頓,目光望向那面照出自己的銅鏡。
料盡生前身後事。
「如果不是這枚小破鏡,靈山未必會以這麼輕鬆的代價,獲得『重生』。」
光明鑑輕輕前後搖曳,似乎在效仿人類,做出得意的扶腰大笑的動作。
虛雲聲音輕柔,道:「我那兩位孽徒……戒塵和具行,給你添麻煩了,一路東行辛苦,千里尋我,為求一解。」
「絕症之解,救命之答。」
寧奕怔了怔。
連丫頭的「傷勢」,虛雲大師也算到了?
「我非是渡世的佛陀,也非是萬能的菩薩,只是一個稍微活得久一點的老人。」
老人的聲音有些虛無縹緲,帶著一點點悲哀,但更多的是溫暖,「這世間的『生老病死』,終究難免,你摯愛之人的『病症』,其實……並非是神魂,非是肉身,而是『命數』。」
寧奕剛剛張開的嘴唇,又顫抖著重新閉上了。
一片沉默。
只能沉默。
只有沉默。
他在天清池的時候,揭開迷
霧,看到了丫頭的未來……命數竭盡,這虛無縹緲的「命數」,與業力,願力一同存在。
生了重病,還能再醫。
命數盡了,該怎麼醫?
「凡人一生,只能活百載。」
「修行者至涅槃,只能五百年。」
「滄海桑田,日月變幻,有螻蟻飛天,為多活十日,也有凡俗證道,欲求不朽……說到底,求長生者數千萬,得長生者不過一二。」
虛雲輕聲笑了笑,「註定活不過二十歲的那些人,與涅槃活五百年的人,都一樣。」
「命數盡了,都得死。」
「凡人會餓死,渴死,摔死,病死,老死,諸多死法,數之不清,皆是因果長線牽扯,天地業力糾纏。每一種『死去』,都是命數盡了,因果作用的體現。」
那位老人看著寧奕,輕聲道:「鬼修死於雷劫,妖靈隕於化形……這個小丫頭的『死』,終究也逃不過因果。」
寧奕身軀猛然一震!
他的嘴唇都快被咬出鮮血來。
他死死盯著虛雲,一字一句道:「你知道我看見了什麼?」
老人隔著十六年的虛空,微笑看著寧奕。
「我當然知道。」
「你是執劍者……借用了『天書』的力量,強行打破了因果戒律,去看了一角未來。」
寧奕的瞳孔縮小。
虛雲說的每一個字,都戳到了他的心底最深處。
「你看到了一片光明,也看到了……裴靈素的無數種死法。」
「雷劫,火災,冰凍,寂滅,諸般劫力,上天要收走一個將死之人,又怎會給你一個明確的未來……而白帝造就的那道傷勢,所謂的『神魂凋零』,只是其中一種死法。」
虛雲不僅僅準確的說出了寧奕是執劍者的秘密,也將丫頭的名字直接報了出來。
他的語氣平靜至極。
卻戳破了寧奕心中最大的秘密。
「你不斷撕裂未來,不惜耗盡生字卷里的所有生機,再賭上自己的陽壽。」
「但是你找不到『解答』。」
「你來找我……不僅僅是希望我來救她的『神魂之傷』,如果我真的活著,而且出手救了這道傷,你也不會因此而解脫。」他輕嘆了一口氣,道:「你來找我……是想找一個讓她活下去的『解答』。」
寧奕輕輕放下那個氣機趨向於寂滅的小丫頭。
他雙手按在地上。
頭顱重重砸下!
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讓他無法動彈。
虛雲留下來的那股殘念,輕聲開口,「我當不起『執劍者』的一叩拜。」
寧奕一字一句,幾乎要將牙齒咬碎。
「請大師給寧某一個解答!」
沉默。
長久的沉默。
老人看著寧奕,眼中有愧疚,也有無奈。
「你不是第一個來到這裡,與我談論這個問題的人。」
虛雲輕聲道:「上一個人,叫裴旻。」
寧奕的神情一片惘然。
「大將軍曾來靈山,與我推演長談了三夜,將軍府一脈,似乎飽受詛咒,作為裴旻的子嗣,她從降生的那一刻,就註定了一生坎坷,『命數』將熄。」
老人感慨唏噓道:「為了讓她不要夭折……我讓裴旻,將她在某一日丟到『西嶺』,與你碰面。」
虛雲看著寧奕,愧疚道:「只有遇到『執劍者』,她才能活下來。否則,裴靈素已經死在十多年前的西嶺大雪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