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朝生暮死,亦無憾爾(2/2)
白髮少年搖了搖頭,將這些雜念拋在腦後,道:「寧奕,我在『寂滅』之前,曾經想過,如果長生法失敗了,會怎麼樣。」
「若失敗了,我週遊無非就是化為一灘飛灰,就此寂滅,魂歸九天之上。」
「若此生不能得證長生,那麼朝生暮死,與渾噩百年,並無區別。」
他無聲的笑了笑,道:「或許正是因為抱著這種心態,才能夠成功吧……但我卻沒有想過,如果證道成功,我又該如何。」
他斜斜倚靠在石台上,擺了一個相當舒服,而且愜意的姿勢,那個叫「周驚蟄」的少年,骨子裡的許多習慣,融入了血液之中,比如吃飯的時候會有些許吧唧嘴,總喜歡找個地方倚靠著……此刻的白髮少年,哪怕真被道宗的修行者看見,也不會相信,是那位高高在上,不近人間煙火氣的紫霄宮主。
「我是週遊,是道宗賭上氣運的道胎。」
少年平靜開口,道:「上一世,我在為道宗而活,只求大道,卻忘了追尋自己的本心……我不知道,自己該活成什麼樣的人。」
寧奕輕聲問道:「您想活成什麼樣的人?」
白髮少年搖頭,「我……不知道。」
他再度看著自己的手掌,喃喃道:「或許,這就是我再次醒來的原因。我想要再活一次,找到這個答案。」
其實,他還是有些抗拒的……關於周驚蟄生前留下來的那些習慣。
但潛意識裡,他就這麼做了,沒有洗手,直接觸碰落了灰塵的果實,以及去吃道廟裡供奉神像的齋品。
哪怕那個齋品只是一個凡果,吃起來味道很一般。
這其實都是周驚蟄腦海里的
想法,他大病初癒之後,想要自由的奔跑,想要擁抱外面的空氣,想要把那個明明離自己很近,卻始終夠不到的果子吃掉。
想要……
「我想要,帶著周雨水,去外面走一走。」
週遊皺著眉頭,似乎是在嘗試著追尋自己心中的念頭,最終卻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他望向寧奕,「那個少年已經死了……但他給我留下了許多東西,比如記憶,比如習慣,再比如……感情。」
倚靠在真武大帝腳下的少年,望著床榻上的小女孩,聲音複雜,道:「我不知道這些是好是壞……但這些,是我從未體驗過的。」
在道宗沐浴更衣,都有專門的麻袍道者伺候。
凡俗之果,根本入不了紫霄宮的大殿。
更不用說,入眼之處,還生灰塵,作為道宗盡全力供奉的道胎,週遊的一生都是錦衣玉食,也從未有過朋友,親人,哪怕是徐藏,也是朋友兼敵人的存在。
從未有一個人真心對週遊好過。
週遊……也從未對任何一個人,傾注一切。
「第三種長生法,重生之後,我已不再是『先天道胎』。」他看著寧奕,聲音平靜,道:「這個叫『周驚蟄』的少年,資質尚可,但與道胎無關……」
寧奕一驚。
他轉念又想到了雲雀,戒塵「借火」,能夠以凡俗之姿,掌握地藏菩薩之大能身,轉過來,其實也一樣。
週遊成為了一介凡體。
如果讓道宗知道,週遊只不過是個普通人,三清閣還會像之前那樣對他嗎?
白髮少年淡然道:「但我得到的,比失去的更多。涅槃境界的瓶頸,已經蕩然無存,我有一種預感,只要從頭開始修行,我會一路修行攀登至頂,不會再遇到一絲一毫的阻攔……直到最後一關。」
寧奕深吸一口氣,道:「生死道果?」
從再見週遊先生之時,寧奕其實就在想這個問題了……虛雲師祖所提到的「生死道果」,到底是什麼,需要什麼樣的條件才能凝聚?自己算是死過一次的人了,那麼徐藏呢?
在天都城復甦,以全勝之姿,劍殺太宗。
徐藏算是凝出「生死道果」的人嗎?
那麼……現在的週遊先生呢?
「生死道果,太過虛無縹緲,到了那一步,幾乎與不朽無異。」
週遊說道:「我雖悟出第三種長生法,但距離生死之間所藏的那個大秘密……仍然有些遠。我想在這人間銷聲匿跡,消化這具身子留下來的記憶,以及情感。」
寧奕不動聲色的點頭,內心還是有些失望的……距離生死道果,週遊還差得遠。
他決定不把自己和丫頭的事情告訴這位前輩,再做麻煩。
白髮少年吸了一口氣,認真道:「寧奕,我想看一看大隋天下,到底是什麼樣的風景……」
上一世,道胎之身,看不清江湖深淺。
這一世,不一樣了。
不為求道。
只為砥心。
週遊雙手撐著石台,坐在真武大帝的腳下,給出了自己思考良久後的答案。
他笑著說道。
「若做蜉蝣,朝生暮死,亦無憾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