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見光明(2/2)
小無量山的朱密。
八百年前不世出的天才,為了保住聖山而選擇斬斷修行之路,將自己鎖在石棺之中,與天都應天府的朝天子,聖樂王相似,一位前途無量的涅槃天才,因為自覺無望證道不朽,所以索性止步,畫地為牢……這樣的選擇不能說是錯,與其化為一抔黃土,不如庇護自己背後的聖山長興不衰。
這就是道心不同。
在這個角度上來看,邵雲大師與朱密……沒有差別。
為了庇護靈山,將自己鎖在光明殿中,因為這裡極其強大的「規則」,使得這處大殿內只有光,沒有暗,也正是因為同樣的規則,使得邵雲看起來生機旺盛。
而這一切需要付出代價。
邵雲大師犧牲了自己。
他頓了頓,繼續道:「很多人不清楚這一點……他們覺得我活得很好,而且會一直這麼活下去。卻不知道,我的時間其實不多了。」
「不僅僅是生活在這高牆內的民眾,靈山的教徒,兩宗的苦修者……」
「他們希望靈山純粹一點。」
老人看著寧奕,認真道:「所以他們想要趕走眼中不乾淨的東西。」
「異鄉人。外來者。玷辱淨土的修行者。」
寧奕接過了老人的話,坐在蒲團上,平靜說出了邵雲想要說的那個名字。
「宋雀。」
老人的神情變得有些欣慰,他嘆了口氣,「小先生真的是個很聰明的人啊,以前是宋雀,後來是你,靈山內的門戶之見很深……幾乎沒有人願意相信,異鄉人會為佛門獻出生命。」
寧奕沉默片刻,又開口念出了一個人名。
「金易。」
門戶之見最深的,那位律宗大宗主。
寧奕搖頭道:「不管宋雀先生願意不願意,至少我是不願意的……如果佛門隨隨便便就讓異鄉人獻出生命的話,恐怕這裡也不會成為『淨土聖地』了。」
「這裡本來就不是。」邵雲大師笑了,「就像是天都,因為有那些人,所以意義才變得不同。」
「靈山存在的意義,不在權力,而在眾生。」
「佛法存在的意義,不在渡化一人,而在普度眾生。」
邵雲輕聲的自言自語,道:「我這一生,困在光明里,一步也踏不出去,見不到眾生,也渡不了自己……靈山太多
這樣的人,活在規矩里。」
老人抬起頭來。
他認真望著寧奕。
「寧小先生,你是例外。」
寧奕有些頭疼的揉了揉眉心,道:「大師是因為天都使團談判的原因……所以召我入殿的嗎。」
邵雲笑道:「早就想見你。但時機不合適。」
寧奕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些不太安分的預感。
宋雀先生離開靈山很久了……
一直沒回來。
快一周了。
老人的神情顯得有些內疚,他看著寧奕,嘆氣道:「因為有一個爛攤子,需要小先生幫忙拾掇,這是一個不情之請。」
寧奕隱約感受到了不祥之兆。
「金易做了一件很錯誤的事情。」
「西王母廟的兩位弟子來靈山的路上被人截殺……」
「辜聖主重傷閉關……」
當邵雲大師開口的時候,寧奕心裡就咯噔一聲,有些痛苦的閉上雙眼,心想果然如此。
在看到那兩位女弟子的時候,他就覺得有些不對勁。
如今看來,在東土境內有著如此龐大的情報網,能夠提前洞悉兩位西王母廟女弟子的走向,布下的伏殺,又怎會讓兩位十境弟子「逃出生天」?
只截不殺。
完全不合理的動機……
還留她們在靈山休養。
他只需要放出辜聖主在北境重傷的消息,便自然會有西王母廟的敵手找上門來,截殺那兩位女弟子……是為了更好控制「宋雀」得知消息的時間。
宋雀恰好身在靈山境內,律宗便可以陣法干擾客卿山的推演。
當大客卿趕過去的時候,瑤池發生的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金易前不久來了我的大殿,說要證明一些東西給我看。」
老人的聲音帶著一些憤怒,更多的是氣顫的無奈。
根深蒂固的門戶之見。
說到這裡,寧奕已經完全明白了。
律宗大宗主所謂的「逐雀之計」,就是要想邵雲證明……靈山大客卿,宋雀乃是一個涼薄之人,一旦觸及他的底線,他便會提刀殺人。
而收留兩位女弟子,就是在等宋雀回來。
漫長的死寂之中。
寧奕面無表情的開口。
「那位大宗主可知,異鄉人,亦是人。按這送命佛法修出來的,卻不是人了。」
接下來靈山要發生的……是一場極其慘烈的鬥爭。
或者說。
是十多年前那樁屠殺的重演。
寧奕望向邵雲,幽幽問道:「先生是希望我攔住宋雀先生,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還是希望我諒解金易,他犯的錯,高高拿起,輕輕放下?」
他自嘲道:「這兩件事情,寧某既不想辦,也辦不到。」
老人搖了搖頭。
「這件事情是靈山的爛攤子,哪裡好意思再牽扯外人,小先生替靈山拿下太子的談判,已經感激不盡……那些資源,希望能夠寄存在北境長城,等時機合適,再送到東土。」
寧奕眯起雙眼,點了點頭。
這一點,不難。
邵雲緩慢將目光挪向寧奕掌心合攏的那把細雪傘劍。
他笑著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頭頂,四方,然後說道:「小先生應該是這座天下,最需要這片光明的人了。」
寧奕瞳孔收縮。
老人輕輕開口,吐出了幾個字。
「執劍者,執天下之光,斬破黑暗。」
邵雲雙手撐地,緩緩低下頭顱。
叩首之大禮。
「我死之後,這片光明是小先生的。」
「煩請小先生為靈山留一劍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