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寧師叔下山(2/2)
葉長風溫聲道:「每個人都有秘密……不要把你所有的秘密都告訴別人,即便是我,也不要如此。」
「上一任執劍者跟我說過一模一樣的話。」葉長風眨了眨眼,笑道:「當我想要問什麼的時候,他一概拒絕回答,他還說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規矩。寧奕……到了我這等境界,知曉因果之可怕,若執劍者冥冥之中有所定律,那麼你我遵從便好。」
寧奕沉默下來。
是的……自己一直守口如瓶,是因為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
但葉老劍仙是值得信任的人。
找到執劍者傳承,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事實上,寧奕並不如何高興。
因為在那道聲音響起之後……寧奕並沒有看見更加廣闊的世界,他甚至有些懷疑,自己耗費如此大精力追尋的這件事情,是否真的值得?
那位執劍者的聲音響起。
寧奕本以為,自己會得到某種指引,某道醍醐灌頂的機緣。
然後自己的神魂,體魄,會得到錘鍊,增強。
他甚至做好了忍受巨大痛苦的準備。
然而那道聲音只是說了一句話,就再沒有了後續。
寧奕心湖裡多了一個傾開的入口,他找到了通向觀想卷的世界,不需要葉長風的神性庇護,也可以進入其中,只不過對神池的消耗不小。
寧奕試著再度觀想。
他能夠看到那道模糊的執劍者影子,雙手杵劍,掌心疊加位置本來應該有一柄劍,但是劍器空空如也,於是那道模糊輪廓便站在大河中央,不動也不搖,不言也不語。
後續的摸索,還需要一段時間。
他本來還有一些關於自己的猜想和疑惑,但是仔細一想,因果二字的確牽扯極大,西海老祖宗幫自己推演執劍者的那份造化,已經花費極大。
傳承已經開啟,還怕無法觸發嗎?
……
……
回到小霜山後,依舊是修行,開壇,休息。
寧奕時常有些恍惚,覺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沒有踏上修行之路的時候。
閒下來的日子居多。
老祖宗會駕馭那柄稚子,帶著寧奕往返大隋四境。
一老一少,比起「先生」和「弟子」,更像是家人。
西境古城買美酒,東境山頭殺魔頭,北境的高原和倒懸大海,南疆十萬裡層巒疊嶂。
逍遙遊。
世間最難得,便是逍遙二字。
只不過隱約之間,瞥見葉長風鬢髮的蒼白,寧奕心中總會有一些難過,苦澀。
他看出了一縷「衰老」的意味,這種「衰老」,是神魂上的衰老
,人之大限將至。
第一個五百年破開了,之後的時間便越來越短,若不能成為不朽,那麼註定要死去。
這世上有相聚,就會有離別。
寧奕知道這個道理。
他有種預感……離別的時間,不遠了。
帶著寧奕找到傳承之後,閒散的日子過了一個月余。
西海老祖宗的神魂出現了第一次的不穩。
整座蜀山上空,原本晴空萬里,忽然之間陰雲密布,雷霆閃逝。
這位修為通天之境的老祖宗,清淨了大半輩子,在自己壽命的最後階段,選擇落腳在蜀山,與自己欣賞青睞的年輕人一起度過閒適的散漫生活。
陪在老祖宗身旁的寧奕抬起頭來,一眼就認了出來,這些憑空匯聚而來的雷霆,翻滾如老龍,並非是偶然,而是向著葉長風來的。
涅槃境界大限五百年,若想要活過壽元大限,便好似從閻王手中搶過命簿改寫。
逆天而為,絕非易事。
那些雷劫之盛大,放到南疆,足以移平一整座琉璃山頭,劈得滿山鬼修鬼哭狼嚎,三魂七魄化為齏粉。
然而在蜀山上空,還沒有來得及蓄勢,擱在老祖宗膝頭的那柄「稚子」便雀躍而出,一劍掠出。
天地一線潮。
鋪天蓋地的陰雲就此被劍氣湮滅。
陰雲盪散,天地重回朗朗乾坤。
天劫之力,人力不可阻擋,但偏偏有人能夠阻擋……這就是逆天級別的實力了。
老祖宗打碎逼迫大限的劫雲後,寧奕便知道,離別的那一天到了。
……
……
「先生,此行定會平安。」
第二面石壁前,寧奕揖了一個大禮。
葉長風披著寬大的白袍,笑著拍了拍寧奕肩頭。
那柄稚子被他插在地上,並沒有拔出。
「那裡的神性很充裕,別擔心,我只是閉關一陣子。」西海老祖宗笑道:「如果真的有所謂的不朽……那麼當今世上,還有誰,比我更有資格參破這個秘密?」
寧奕輕聲笑道:「先生還未帶我去妖族天下呢。」
葉長風哈哈大笑,道:「等我回來!」
寧奕眼神凝重,認真道:「好。」
老人擺了擺手,走入石壁之中,石壁重新合攏……寧奕忍住了跟隨而去的念頭,看著空空蕩蕩的石壁。
如果那面石壁背後所連接的洞天,有什麼危險,自己跟在葉長風的身後,只會給老祖宗帶來麻煩。
四面八方的樹頭,密密麻麻擠滿了白猿,水泄不通,此時此刻,目不轉睛盯著合攏的石壁,以及站在石壁前的黑袍少年。
它們極其安靜,面面相覷,看著這個實力高的沒邊的老頭,終於走進了石壁的那一面洞天中,神情說不出來的複雜,有一些遺憾,還有一些困惑。
寧奕心境複雜,拔出「稚子」,默默離開,沒有理會這些不能開口的生靈。
……
……
春去秋來,蜀山後山。
千手聞仲閉關於藏經閣大殿,尋求破開涅槃的那一線機緣。
二師兄齊鏽困在命星與星君之間,鐵劍山鎖山,一片冷清。
三師兄尋覓道藏,老龍山人去樓空。
寧奕回到小霜山,並沒有過多停留,而是收拾行囊,整理好一些下山所需要的物事。
山上的修行已經圓滿。
他準備下山遠行一趟。
離別之前,寧奕在小霜山開了最後一次的講壇,整整三天三夜,這一次不僅僅是修行上的問題,劍氣境界,乃至神魂法門,都可以提問。
日落日出,燈火點熄。
蜀山諸峰的弟子知道寧師叔要離開,送了很多東西,有些是書信,來不及一一拆開,便留在樓閣里一沓一沓放好,留待日後再閱。
隱宗的那些弟子,送了一些製作精細的糕點。
一直沒有聲音的風雷山小不點,趕在最後一天講壇結束之前,渾身傷痕累累,風塵僕僕來到了小霜山,給寧奕準備了一份禮物。
那把從銅人陣盡頭拔出來的「斷霜」。
還有西海老祖宗送的印刻「太平」二字的保命符籙。
寧奕當然沒有要,一件也沒有。
離開蜀山的那天晚上,繁星滿天。
寧奕有一個裝了些銀兩和衣服的行囊,不算沉重,但被黃衫少年郎背著。
兩個人沒有順著山路下山,而是來到了平頂山。
執意要送寧奕一程的谷小雨,有些不明白,為什麼寧師叔會帶自己來這個地方?
淡淡的螢光飛舞,螢火蟲在眼前繚繞。
這一幕很美。
谷小雨屏住呼吸。
「蜀山很溫暖,我很喜歡這裡。」
寧奕輕輕開口道:「這裡有我很重要的人。」
谷小雨不斷認真點頭。
他當然知道,這裡有自己的師父,二師叔,三師叔,還有……那位曾經跟寧師叔一起在西嶺大雪裡救了自己的裴姐姐。
還是說,要喊裴師姨?
感覺不太合適,似乎把那位年齡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裴姐姐,喊得太老了。
黃衫小不點好奇道:「寧師叔,你和裴師……裴姐姐什麼時候成親啊?」
寧奕給了谷小雨一個腦瓜崩,沒好氣道:「不該問的別問。」
先天金剛的谷小雨揉著腦袋,愁眉苦臉。
山頂一縷勁風襲來。
印有「大隋天下,劍氣行走」的厚格劍很久沒有動用過了,遠遠從小霜山掠來,此刻懸停在寧奕面前,俯下劍身。
「走了啊。」
寧奕接過行囊,輕輕躍上厚格劍,劍身一沉,接著疾射而出。
劍氣呼嘯。
平頂山上的谷小雨,看一人一劍,掠過大月,站在漫天螢光之中,拼命揮手。